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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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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辦公樓裡的電梯是出了名的「訊號殺手」,王希覺得可能是老天爺在暗示她,走樓梯算了。

她也確實轉身去了旁邊的樓梯間,一邊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下樓梯,一邊拿著電話道:「嗯……我聽著呢……沒事,你說……」

剛下完一層,她就定住了。

電話是影版《凜冬記》那邊打過來的——男一號確認由冉霖出演了,而且合同已經擬好,馬上就發過來。

這是王希打過交道的片方里,效率最高,最雷厲風行的一個。

王希覺得不是自己運氣好,是冉霖運氣好。

掛完電話,王希一口氣下到一樓,簡直如履平地,腳下生風。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八月的太陽正曬得厲害,可王希偏沒覺出悶,反而覺得天朗氣清,滿眼光明。

她站在陽光底下,仔細回憶當初是公司哪位高層建議把冉霖從康回那裡拉過來交給她帶的。

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唯一能確定的肯定不是今天罵她這位。

無奈,她只能把那位高層以「只留一雙明亮大眼睛的人形黑影」的造型放到心底,然後真心實意說上一句——

多謝。

……

冉霖知道因為劇本一再修改檔期一推再推的緣故,何導對於重新敲定演員這件事比較著急,但沒想到,會那麼急。

「明天你有時間嗎,何導說如果你這邊沒問題的話,他就直接定機票飛過來。」顧傑永遠只說乾貨不講廢話,這就使得他談正事時,每句話的資訊量都巨大。

冉霖緩了兩三秒,才全部消化:「明天可能不行,我是全天通告,另外,何導不在北京?」

「武漢呢,」顧傑說,「一邊監督編劇改劇本,一邊考察取景地。」

「後天行嗎?」按理說應該他去見導演的,這都導演飛來見他了,冉霖實在不好意思往後拖。

「沒問題,你這邊別變卦就行,而且……」顧傑想了下,還是實話實說,「他也不是專程飛過來就看你,還有其他人也給他推薦了演員,他這次一併看。」

冉霖恍然大悟,反而心裡有數了:「這才對嘛,要真是專門過來就看我一個,也太隆重了。」

顧傑沒想到友人是這麼個反應,也樂了:「行,有競爭的角色才有價值,加油吧。」

冉霖當然會全力以赴,但也沒道理守著一個知識庫不用:「那個,你當初是怎麼打動何導的?」

一向爽快的顧傑,竟然語塞了。

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我的經驗對你不適用。」

冉霖沒有強人所難,只是直到掛了電話的很久之後,腦補的還是顧傑一掌震碎試戲桌,何導對著坍塌成兩半的桌子,僵硬鼓掌,最後豁出去一咬牙,就是你了!

翌日,冉霖趕了一天通告,但只要有時間,就捧著手機看何導從前的片子。何導的片子冉霖基本都看過,這一次主要刷最經典也是何導本人最得意的幾部,反覆看,認真揣摩,從影片風格,到敘事結構,從情感探索,到潛在訴求,能挖多深挖多深,能悟多少悟多少。

不看影評,只自己理解。

這陣子他和陸以堯的聯絡不多,因為對方的拍攝非常緊張,而且最近一次聯絡,陸以堯和他說的是自己已經入戲了,一方面參考了之前冉霖說的方法,一方面也自己找了些門道,總之感覺特別好,希望這樣的節奏能保持得更長久一點,千萬別是曇花一現。

冉霖能聽出他的興奮和忐忑。

陸以堯或許不是戲痴,但卻是那種做一件事,就想要做到自己滿意的人,尤其遇到困難的時候,沒有「克服」之外的第二條路,所以突破瓶頸,找到感覺,帶給他的是那種翻越了難關之後的成就感。

冉霖也替他高興,並且能感同身受那種入戲的狀態,所以近段時間都儘量不去幹擾他。

如果《染火》的角色真能拿下,估計那時候《凜冬記》的合同也已經簽了——昨天和王希打過電話沒多久,經紀人就還回一個好訊息,說是《凜冬記》不僅定了他,連合同也發過來了,條款沒問題的話,就儘快安排簽約。

到時候一下子砸過去兩個好訊息,冉霖想想都得意,簡直可以對著陸以堯叉腰。

車窗外,夜已深。

劉彎彎看著剛剛結束通告的冉霖捧著手機,看一部色調灰暗的現實主義題材悲劇,看到嘴邊掛上甜蜜的笑,不自覺又往車門那邊坐過去了一點。

手機又震動起來。

劉彎彎皺眉進入微信,回覆——【困了,不聊了。】

那邊不死心,又追過來——【別啊,我這還在片場呢,今天估計要拍到後半夜,你陪我說說話。】

劉彎彎黑線——【我為什麼要陪你一起熬夜?】

那邊理直氣壯——【你老闆和我老闆是朋友,我們當然也要保持良好的互動關係。】

劉彎彎——【等你像你老闆那麼帥再說吧!】

那邊——【你不能以貌取人啊[爾康手]】

劉彎彎被圖片逗得彎了下嘴角,但打定主意不回了,否則永遠聊不完。

這位叫做「李同」的同行,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有事沒事總找她聊兩句,等劉彎彎反應過來,已經跟對方成老熟人了。

尤其是最近,據李同說,《裂月》的劇組簡直毫無人性,天天開工得比雞早,收工得比雞晚,他只能守著他老闆的作息,一併被折磨,如今已然奄奄一息。

劉彎彎見他著實可憐,也就時不時陪他聊幾塊錢的。

冉霖和陸以堯都不知道彼此的助理已經接上了頭,一個惦記著第二天的見導演,一個還在片場敬業工作。

轉天,陰有陣雨。

冉霖一下車,就差點被風吹走了帽子,好在司機貼心,就停在「正宗內蒙烤全羊」的招牌底下,所以他三步並作兩步進了店,沒被雨前的大風吹太久。

說了包廂的名字,服務員立刻帶他往裡走,結果走沒兩步,忽然把他認出來了,呀地一聲驚叫,然後開心地一遍遍表達,我可喜歡你演的徐崇飛了。冉霖一個勁點頭,忍著心酸說,嗯,徐崇飛是招人喜歡。

就這麼到了包廂門口,小姑娘終於沒那麼激動了,很貼心地幫他開了門。

冉霖人還沒進去,就感覺到撲面的涼氣——這屋空調開得夠猛的。

偌大的包廂裡只坐了兩個人,一個滿面笑容,精神抖擻,還是一身像要去練散打的硬朗造型的,自然就是自己的友人,而另外一位,穿著圓領套頭汗衫,寬鬆短褲,手邊還放著一頂漁夫帽的,不用說,肯定就是何導。

因顧傑說今天就當朋友聚會,別弄得像工作似的,而且導演也更多地想和演員聊天,所以冉霖就沒讓王希過來。

王希對何導的脾性早有耳聞,便也沒堅持,只囑咐冉霖好好表現。

這會顧傑已經起身,特別熱情地招呼:「快,過來坐。」

可何導還一動不動,也沒轉頭看他,目光還盯著面前的茶杯,整個人透出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

冉霖嚥了一下口水,一邊衝顧傑笑笑,一邊試探性地打招呼:「何導……」

導演依然不為所動,彷彿根本沒聽見他的呼喚。

冉霖有些沒底,顧傑卻已經起身過來了,一攬他肩膀,就往自己身邊的座位上帶:「沒事,何導一想事情就比較投入,等想完就好了。」

冉霖隨著顧傑落座,目光卻還放在何導身上,發現真像顧傑說的,這位導演彷彿進入了某種旁人無法理解的神秘之境,自動遮蔽外界一切干擾,只專注於自己的精神世界。

「菜點了嗎?」冉霖小聲地問。

顧傑點點頭:「放心吧,我點的菜,保證全是經典。」

冉霖哭笑不得,總覺得顧傑誤會了自己詢問的意思。

「對了,」顧傑想起什麼似的,也低聲問,「片酬低的事兒你公司那邊沒問題吧。要是最後什麼談的都挺好,結果你因為片酬原因不演了,你倒拍拍灰走了,我可就慘了,何導能罵死我。」

冉霖明白顧傑的顧慮。

他這種籤公司的藝人,和自己開工作室的藝人不同,在選擇本子的時候主動權其實不算高,畢竟片酬公司是要拿走七成的,同樣花幾個月時間拍攝,賺一百萬和賺一千萬,公司會選哪個簡直是不用猶豫的事情。

這種時候,冉霖就覺得沒那麼紅,反而是件好事了:「我已經和經紀人報備過了,沒問題的,目前還沒發現有想拿錢砸我的有志資方。」

顧傑樂了,正想給冉霖倒杯水,忽然瞄到何導抬頭,連忙拍了下冉霖肩膀。

冉霖立刻意會,轉頭過去正對上何導的視線,當下起立,恭恭敬敬道:「何導。」

何關人高馬大,生得一張方臉,寸頭,深眼窩,有一點鷹鉤鼻,下巴帶點鬍渣,是個看起來非常彪悍凌厲的漢子。

「趕緊坐下,沒那麼多客套。」終於結束思考的何導忙衝他擺擺手。

和粗獷的外表不同,何關一開口給人的感覺卻很隨和,即便不笑,臉部線條也是舒展的,沒有很多導演的故作深沉或者面容冷峻。

「今天就是隨便聊聊,你別緊張,你一緊張就不是你了,那今天咱們這頓飯也就白吃了。」何導一點沒玩虛的,既不迴避今天的主題,又不過分強調,是個讓人非常舒服的度。

冉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怔怔看著這位笑容和煦的大導演,覺得特別神奇。

何導不閃不躲,任這位年輕演員看,末了覺得差不多了,饒有興味地問:「看出什麼了?」

冉霖回過神,有點尷尬,但實話實說:「您給人的感覺和您的片子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很多人都這麼說,」何關靜靜看著他,道,「但我還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冉霖歪頭想想,組織了一會兒語言,然後委婉道:「您的片子不管選擇的是什麼題材,什麼故事,鏡頭對準的是哪一個群體,社會底層也好,中產階級也好,但最終影片呈現出來的感覺,都比較……陰鬱,冷峻,可您本人特別明朗,一點都沒有這種感覺。」

「陰鬱,冷峻……」何關反覆玩味了幾遍這兩個詞,忽然看向冉霖,「不用和我客氣,能來點更直接的詞嗎?」

冉霖下意識看了眼顧傑。

顧傑都不給他使眼色,直接出聲:「不用擔心,隨便說,何導就喜歡隨便的……不,直接的人。」

冉霖總感覺有一天會被顧傑坑了。

但看看友人一臉坦然,又看看何導臉上那跟友人如出一轍的表情,又覺得他倆可能投緣就投緣在性格上了,索性豁出去了:「悲觀,就算結局是好的,看完也讓人覺得沒什麼希望,心裡堵得慌,所以感覺是特別悲觀,特別喪。」

啪!

何導猛一拍桌子,冉霖差點被嚇得心臟驟停。

耳邊還有拍桌迴音呢,就聽見何導爽朗笑起來:「顧傑,你這個朋友我喜歡!」

顧傑一臉得意,眉飛色舞:「我從來不會瞎推薦人!」

這倆人底氣都足,一人一嗓子,氣氛就特熱烈起來。

冉霖不自覺嚥了下口水,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看看,有一種吃完這頓飯,就會被這二位架著逼上梁山的惴惴不安。

服務員也不知道是不是瞅準時機,偏這時候送上來烤好的三條羊腿,一人面前擺一條,視覺衝擊力極強。

就在冉霖以為馬上就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時候,服務員端上來的卻是一壺香茶。

和免費茶水不同,一聞就是特意點的好茶。

彷彿看出了冉霖的疑惑,何關和藹笑笑:「喝酒誤事,咱們今天就大口吃肉,大碗喝茶。」

冉霖忽然也有一巴掌拍桌吼一嗓子的衝動——他也喜歡上這個從頭到腳不按套路出牌的任性導演了,怎麼辦!

茶香裡飄著肉香,肉香裡沁著茶香,也沒有什麼第一杯酒或者開場詞,動筷儀式就何導一個字:「吃。」

「其實人的認知和感悟是會隨著年齡增長而不斷變化的,」飯吃起來了,何導話匣子也開啟了,「沒有任何一個導演的風格會一輩子不變,所以我這次反覆改劇本,也是這個原因。編劇是我的老朋友,太熟悉我的風格了,寫寫就往老路上去了,可我這次偏偏就想拍一個沒那麼喪的故事。」

冉霖沒料到這一次何導準備挑戰自己:「陽光……向上的?」

「那倒不是,」導演很認真道,「這一次我不準備加自己的感情傾向,就讓鏡頭走客觀紀實風,對於電影中的人或者事,不做多餘評判,孰是孰非交給觀眾,爭取做到你之前和我客氣的時候說的,冷峻,完完全全的冷峻。」

冉霖想說,喪和冷峻不衝突,其實您之前的片子,就是冷峻風格的喪啊。但又怕打擊到一腔熱情陳述自己理念的導演。而且或許改變真的存在,只是那些東西只有導演自己懂,他沒辦法只用一頓飯的時間就走進導演內心,感同身受。

不自覺看顧傑,希望從夥伴那裡收穫一些靈感,以便更好地理解何導深奧的理論。

結果一轉頭,友人根本沒抬臉,正全力以赴與倔強的羊腿鬥爭。

絕望嘆口氣,冉霖只好收回目光,求人不如求自己。

飛快思索之後,他總算能對何導剛剛的闡述提出一些自己看法了,興奮抬臉,正要動嘴,又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何導估計是等半天沒等來他說話,索性也埋頭苦吃,誓要與羊腿決一雌雄。

冉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良久的心情複雜之後,也甩開腮幫子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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