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敏茹多聰明的人,立刻懂了:「沒問題,不著急,那我先過去了。」
隨著「新同事」離開,辦公室門重新關閉,老總的臉色沉下來:「怎麼還非讓人家坐辦公室等你,下馬威?」
王希能感覺到,這兩年韓澤的不順,連帶著也影響了公司對她的信任度,所以老總一改前幾年的客客氣氣,如今時不時就對她黑臉一下,以彰顯自己的權威。
若在以前,王希會火冒三丈,但現在,越是這樣,她越要把姿態放低,一時爽沒有任何意義,達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正道。
思及此,王希露出無奈苦笑:「我是真有事情找您。」
老總挑眉看她:「什麼事?」
「您之前給我那個劇本……」王希小心翼翼抬眼,「冉霖可能接不了。」
老總倒沒發飆,只沉聲問:「嫌戲不好?」
「不不,」王希立刻搖頭,「戲很討喜,而且片酬也很讓他心動,但他之前已經答應了何導,去拍對方的新片。」
老總微微皺眉:「哪個何導?」
王希:「何關。」
老總指尖輕叩桌面,思索片刻,道:「推了。」
王希立刻提高聲音,語調裡好似還帶著一絲驚喜:「我們兩個想到一塊去了,我也是這麼和他說的!」
老總還以為王希要幫著藝人反駁自己,一時詫異。
王希繼續道:「我給他分析得很透了,我說何導的片子受眾面窄,對人氣沒什麼幫助,然後片酬也低,一拍還經常沒個定準的殺青日期。什麼人喜歡拍何導的片子?要麼是新人,甚至是沒任何表演經驗的素人,只要能上大熒幕,怎麼都是好的,要麼就是大腕,不愁名氣不愁錢,就想刷逼格,提演技。像他這種勢頭正好,但還沒真正站穩腳跟的,必須趁熱打鐵,儘可能多地出現在螢幕上,增加觀眾的認知度。這時候為了一部片子,一磨大半年甚至一年,是非常蠢的。」
老總聽得順耳舒心,甚至覺得由自己親自來勸冉霖,都未必有王希講這麼好,不覺點頭:「對啊,就是這樣,該怎麼選這不是很清楚了嗎?」
「但是呢……」王希作出特別為難的樣子,「他和我說的一個點,讓我有點動心了。」
老總的好奇被勾了起來:「什麼點?」
「他說吃飯的時候,何導親自給他透露過,」王希湊近老總,低聲道,「這部片子是籌備了好幾年的,將來只要成片,國外電影節不敢說,國內電影節絕對會橫掃。」
「喝酒不吹牛那就不叫喝酒了,」老總嗤之以鼻,「這你也信?」
「要是別人說的,我不信,但這是何關啊,」王希道,「他在國內什麼聲望,您瞭解,他的片子什麼質量什麼口碑,您也清楚,就算他和自己的巔峰時期沒法比,秒國內現在這些粗製濫造的電影還是輕輕鬆鬆的吧。」
「您想,如果冉霖真能憑這部電影拿到影帝,就不拿國外,拿國內的,在同年齡段明星裡,那就算衝出來了,」王希再接再厲,「到時候不光片酬漲,代言的逼格那得三級跳,光代言費,公司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老總蹙眉沉思,似在琢磨這番光明前景的可信度。
「雖然這麼說有點砸自己招牌,」王希趁熱打鐵,「但我帶韓澤這麼多年,都沒真正為他爭取到一個跟大導演合作的機會,更別說還是男主角,這一次是運氣砸到冉霖頭上了,不是他的運氣,是咱們公司的運勢到了,如果他不接著,錯過一個機會事小,要把運勢破壞了,我們就得不償失了。」
做生意的人,不少都信風水命理,眼前這位老總恰好也是其中一員。
所以說前面的時候他還猶豫,說到容易破壞公司的運勢,他就有點坐不住了,理智上知道王希在忽悠,可心理上難免犯嘀咕。這種事就怕想,越想越像真的。
「何關那邊片酬給多少?」再犯嘀咕,也還沒忘利益。
王希猶豫一下,才說了個數。
老總臉直接黑下來,王希看得清楚,忙趕在被罵之前開口:「冉霖也知道讓公司受損失了,所以主動提出拍完何導這部電影,一定讓我幫他接個高片酬電視劇,如果片酬不高,那就集數多點也行,總之一定不能辜負公司這些年的培養,幫公司把損失補回來。」
老總心裡總算舒坦點了:「他真這麼說的?」
「我幹嘛要替他編瞎話,我籤的是夢無涯,也不是他冉霖,」王希說得那叫一個坦蕩,不過說完又轉了話鋒,道,「但是實話實說,這孩子確實挺懂事。」
老總點點頭,頗為感慨:「這年頭懂事的不多了,也算他知道感恩。」說完把後背往老闆椅裡一靠,「何導那部片子什麼時候簽約?」
王希:「最快這周,最慢下週。」
「行,那就這樣吧,」老總說,「把這部片子的檔期避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電視劇,儘快籤一個,爭取把明年下半年的空檔填滿。其他的不用急,等後年年初《凜冬記》一上院線,他的片酬還得漲。」
……
回到辦公室,王希和鄧敏茹就韓澤事宜,辦理了交接。
好聚好散,王希還是盡心盡力給鄧敏茹提供了最全面的資料,包括她對韓澤的瞭解和規劃等等,當然採納與否,是這對新搭檔的事情了。
待到鄧敏茹離開,已近下午四點。
王希起身,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忽然覺得有點累。
她離開奔騰時代之後,就來了夢無涯,曾經一度以為後半生的職業生涯就要跟夢無涯共存亡了。她也曾真的想過要將這家不算多有規模的公司帶成業內翹楚。
事實證明,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夢無涯。
喝了半杯咖啡之後,王希撥通了自家藝人的電話,沒講過程,只通報了結果:「《宋定伯捉妖》回了,《染火》可以籤,但之後必須還要籤一部電視劇幫公司賺錢,不能挑三揀四。」
電話裡安靜了很久,久到王希以為冉霖正醞釀小宇宙要和她發飆。
終於等到聽筒裡傳出聲音,說的卻是:「辛苦你了,希姐。」
王希懷疑是自己略顯沉重和疲憊的語氣透露了端倪,又或者自家機靈滿分的藝人在拒絕這部電視劇的時候,就想到了可能發生的後續,但不管哪種,這句簡單的話都讓她的心裡吹進一陣輕風,涼絲絲的,舒展,熨帖。
「不辛苦,」王希聽見自己說,「把戲演好,別浪費任何一次機會。」
電話那頭沉吟半晌:「我保證。」
……
十月底,《裂月》殺青。
這部戲不需要陸以堯瘦身,但拍完,他愣是瘦了十幾斤,而且面容憔悴,皮膚黯淡無光澤,與電影中那個飽受人格分裂困擾的男主角,在氣質上形成了高度統一。
早兩個月就回北京的姚紅,親自去首都機場接他,見到真人的瞬間,差點沒心疼死。好不容易穿過接機的粉絲群,進到保姆車裡,姚紅先給李同幾個眼刀。
姚紅輕易不瞪人,一瞪就十分要命。
李同簡直冤死,正有苦無處訴,陸以堯發現了情況,好笑道:「紅姐,李同非常盡職盡責,你如果真想替我逝去的容顏報仇,就去找導演。」
姚紅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伸手寵溺地捏捏他的臉:「沒事,癟下去咱們再吃回來。」
陸以堯的臉本是都市輕熟男的感覺,一瘦,稜角就更分明瞭一些,於是雖然看起來憔悴,但卻多了幾許硬朗。
可陸以堯還是喜歡自己從前的容顏。
所以決定先養精蓄銳幾天,恢復一下元氣,再去和戀人重逢。
北京的氣溫比廈門低很多,十月底,街道已經有了初秋的蕭瑟。陸以堯把車窗放下來一些,讓清爽的風吹進來,吹到臉上,也吹走幾個月來,電影中角色帶給他心上的沉重壓力。
待到公寓的地下停車場時,陸以堯看著熟悉的環境,終於有一種自己回來了的真實感。
不僅僅是空間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好好睡一覺。」姚紅不放心地囑咐。
陸以堯點點頭,下車。
先一步下車的李同已經幫他拿好了行李,陸以堯卻繞過李同,來到副駕駛窗前,敲了敲玻璃。
姚紅不明所以,放下車窗問:「怎麼了?」
陸以堯道:「一起上去吧,有點事情想和你說。」
姚紅微微皺眉,不自覺警惕起來:「有……點?」
「好吧,」陸以堯無奈投降,「是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好好聊聊。」
姚紅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可陸以堯看起來「我意已決,非聊不可」,況且能讓他連休息都顧不上,就想第一時間聊的事,就算真躲開了,姚紅也會惦記。
索性下車,和司機說一聲,可能要等得久一點,司機是工作室的老人了,早在各種通告中等出了經驗,不以為意。
於是三個人一起進了電梯,回了陸以堯的住處。
進門之後,李同就特自覺地拉著行李箱到客房,開始給自己老闆往外收拾,陸以堯則直接拉了姚紅坐到客廳沙發裡。
姚紅有點不想那麼倉促開啟這個目測不會太輕鬆的話題,便問:「不用去換件衣服嗎?」
陸以堯搖頭,深吸口氣,像做了某種重大決定似的:「紅姐,從現在開始我不想接新的通告了。」
姚紅心裡震驚,臉上卻還繃得住,只微微顫抖的聲音洩露了她的心情:「為什麼?」
陸以堯抓起姚紅右手放到自己手中,輕輕握著,既是安慰,也是歉意:「我想轉行。」
姚紅不可置信地看他:「退圈?」
「不,」陸以堯說,「不退圈,但是要轉行。」
「不做藝人了?」
「嗯,」陸以堯捧起經紀人的手,擲地有聲,「做老闆。」
姚紅看他。
他也看姚紅。
經紀人忽然抽出手,用力掐他臉:「你能耐了是吧,你還做老闆,你咋不上天!」
陸以堯猝不及防,差點叫出聲,反應過來之後連忙閃躲,哭笑不得:「紅姐,冷靜,你聽我說——」
姚紅沒辦法冷靜!
她當了二十多年經紀人,最得意的兩個藝人,一個相夫教子,一個棄文從商,而且相比拿了影后急流勇退的前輩,陸以堯更讓人惋惜,她還想送他上巔峰一覽眾山小呢!
李同扒著客房門框,猶豫著是衝出來還是不衝,衝出來的話是幫老闆還是幫太后……人生的抉擇真是太艱難了!
姚紅也不是真想把陸以堯揍一頓,實在是心裡堵得慌,鬧騰一陣,也就紓解一些了,於是氣喘吁吁地白他:「給我個理由。」
陸以堯一字一句:「我想和冉霖踏踏實實地長久在一起。」
「……」姚紅捂住胸口,怎麼辦,她又想揍人了。
「也不光是這樣,」陸以堯見狀連忙找補,「我本身對這一行也感興趣,而且我做了娛樂公司的話,等冉霖合同到期正好可以籤……」
陸以堯把最後一個「他」字嚥了回去,因為經紀人的表情實在不是很美好。
姚紅就知道,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因為愛情!
這世上可能一共也沒多少情痴,偏叫她遇上了,還一遇就遇倆!
看著經紀人壓抑著掀桌的衝動緩緩鬆開茶杯,陸以堯心裡特別過意不去。
他其實早就想和姚紅說,但一來自己一直在劇組專心拍戲,二來姚紅家裡這幾個月也總有事,於是拖到現在。
今天也是他確實不想再拖了,才特意把姚紅叫上來,面對面坦誠地聊。
「紅姐,」陸以堯放緩聲音,柔聲道,「如果你不嫌棄的話,等我公司建起來,你能繼續過來幫我嗎?」
姚紅一點精神都打不起來,抬眼皮瞥他:「你都不當藝人了,還要我幹什麼。」
「我是不當藝人了,可我公司會籤藝人……紅姐你別瞪我了……」陸以堯感覺自己這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標籤,在經紀人這裡是貼定了。
姚紅絕望,疲憊地揉揉太陽穴:「我知道你會籤他了,不用重複,我現在聽他名字就頭疼。」
她對冉霖其實沒有意見,但自從談上這個戀愛,自己藝人就跟丟了魂似的,現在乾脆整個職業生涯都要急轉彎了,她一時真的接受不了。
「紅姐,我不是腦袋一熱就做的決定,」陸以堯語重心長道,「未來我的娛樂公司,會籤藝人,而且不止一個,也會自己投資專案,所以我更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我來分擔。」
姚紅聲音發悶,明顯還帶著氣:「我不懂專案。」
陸以堯一聽就知道自家經紀人已經鬆動了:「但是你懂藝人,到時候整個藝人部都由你來管理。我這麼不思進取你都能把我帶到這個人氣,未來挑一些好苗子給你帶,肯定一飛沖天。」
姚紅斜眼看他:「你就往天上捧我吧。」
陸以堯一臉嚴肅,語氣沉穩:「我說的是實話。」
這世界上最可怕的恭維,就是真話。
姚紅嘆口氣,作為一個俗人,她投降:「他合同什麼時候到期?」
冉霖現在的待遇已經和伏地魔一樣了,起碼近段時間,是一個不能說名字的人。
陸以堯在心裡忍著笑,臉上卻還一本正經:「應該還有兩年,但具體後年幾月份到期,我還沒細問。」
姚紅詫異:「你要為籤他開公司了,他連合約的具體到期日都沒告訴你?」
陸以堯定定看著自己經紀人:「我還沒和他講這件事。紅姐,你知道的比他早。」
姚紅:「……所以我應該高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