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霖到片場的時候沒看見顧傑,等化完妝出來,發現顧傑已經坐在場邊拿著小風扇在吹了。
這一週都是大晴天,氣溫逐步攀升,沒到酷暑,但也是有些悶熱了,顧傑是個不怕熱的,可他太愛出汗,一齣汗就影響上鏡,所以從三天前開始,就隨身攜帶個手持小風扇,只要沒拍戲,便不停歇地吹。
冉霖穿著狄江濤的青色泛白t恤,襯得臉色更青白,化妝師用陰影粉給他打造得眼窩深陷,頹廢無神。這樣的冉霖在片場,唯一能判定他是在拍戲還是在休息的,就只剩一雙眼睛——拍戲時灰暗陰鬱,戒備感極強,導演一喊卡,又元氣滿滿,靈動有神。
現在他就頂著這樣一雙眼睛,悄悄從後面靠近顧傑的椅子,然後猛地一拍友人肩膀:「早啊!」
顧傑嚇一跳,手一鬆,小風扇掉到腿上。
他連忙把風扇重新撿起來,確認扇葉沒被自己硬邦邦的大腿杵壞,才沒好氣抬頭:「我說你幼不幼稚。」
冉霖拍的時候沒多想,這會兒經友人吐槽,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和混得熟的人越來越放肆了,頗有點從大好青年迴歸熊孩子的返璞歸真,正琢磨其中緣故,無意中瞄見不遠處,一個漂亮姑娘在跟何導說話。
那姑娘穿著淡藍色條紋襯衫和牛仔熱褲,襯衫下襬全部扎到熱褲內,秀出纖細腰肢和一雙修長美腿。
進組一個半月多,冉霖不記得劇組裡有這麼一號工作人員,演員更不可能,截至目前除了群演裡的大娘大媽,這部劇還沒有正經的女星角色出現呢,唯一的女配角也因為原定女演員臨陣辭演……
慢著。
難不成這位就是進組救場的女配?
《染火》算是徹頭徹尾的男人戲,整個劇情基本都圍繞在四個男人身上——片警小顧,社會青年狄江濤,小賣店店主應烽,被應烽無端盯上的老張,張富達。
狄江濤房東的女兒,姜笑笑,算是這部戲中唯一的女性角色。當她無意中發現自家出租屋裡的小青年和片警小顧進行的「神秘偵查」,便自告奮勇加入,成為偵查小組的編外人員。
原本這個角色是由某位二線女藝人來演,雖然是女配,但卻是這部男人戲中唯一的女性角色,戲份雖然比不過幾個核心男演員,但是萬綠叢中一點紅,演好了也驚豔的。
不過後來由於影片的開機時間一拖再拖,那位女藝人的檔期實在等不了了,只能臨陣換人。但導演費了不少時間也沒挑中候補演員,要麼是相中的演員沒檔期,要麼是有檔期的演員不符合導演要求或者角色形象,上星期才聽顧傑說導演有個熟人朋友推薦了一位非科班出身的新人演員。
不過顧傑的原話是導演對那個新人演員並不是太滿意,但原定五月上旬這一角色就該進組的,現在都五月下旬了,能調整到前面的沒有她的場次都調整到前面拍了,劇組再等不及,所以不滿意,也沒有直接pass,還在猶豫。
顧傑和何導的關係很鐵,加上顧傑從來不玩虛的,所以從他這裡出來的訊息,冉霖向來深信不疑。
「那個是姜笑笑嗎?」與其自己瞎想,不如直接問夥伴來得痛快。
顧傑循著冉霖的目光看過去,顯然才發現片場多了這麼一位「新人」,但他很快便認了出來:「對,就是她,何導還拿她照片問我意見來著。」
「你給了什麼意見?」冉霖好奇。
「很美,但和我想象中的姜笑笑不太一樣。」雖然是一週前的事了,但這會兒見到女演員本尊,顧傑的記憶就瞬間回籠了,因為見到本人之後,他更堅定了自己的評價。
冉霖能理解。
他和顧傑在見到導演因為姜笑笑人選愁眉不展的時候,曾隨口聊過這個話題,就是姜笑笑到底該選一個什麼樣的人來演。
他和顧傑都傾向於「古靈精怪」,不是他倆有默契,而是劇本里的姜笑笑給人的感覺就是如此,一個敢衝敢闖古靈精怪的丫頭。
而眼前這位姑娘,與古靈精怪差距還是有點遠,她的美更豔麗嫵媚。披肩微卷的長髮,白皙的皮膚,身材高挑並且前凸後翹,雖然她簡單休閒的打扮削弱了一些風情,但怎麼看都是美的,而且這種美不需要細品,是撲面而來的直觀第一感受。
這也是冉霖和顧傑聊著天,卻還能注意到她的原因。
冉霖道:「既然已經過來了,說明何導最後還是認可了吧。」
「應該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顧傑客觀分析,「開機以後每一天都是錢,要是因為遲遲定不下演員,殺青一拖再拖,責任就全在導演了。資方已經給了何導最大自由,何導多少也得為資方考慮。」
「要不是看著你的臉,我會以為剛才和我說那番話的是何導。」冉霖發誓,他在顧傑的話裡聽見了身為導演的真切心酸。
顧傑生無可戀嘆口氣:「你如果隔三差五就被導演在收工之後拉出去喝茶吐苦水,也會像我一樣,感同身受。」
冉霖囧:「這麼艱鉅的任務還是交給男一號吧。」
顧傑黑線,剛想吐槽咱這片子好像是雙男主吧,卻聽耳邊有人柔聲道:「顧哥,冉哥,你們好。」
兩個人循聲望去,只見剛剛還在和導演說話的姑娘不知何時過來了演員休息區,正站在距離休息椅一米左右的地方,和他倆禮貌地打招呼。
一米是個很舒服的距離,既不會讓不熟的人因為太近而尷尬,也不會讓人覺得彼此很生疏,場面很冷。
冉霖和顧傑幾乎一齊起身。
「你好,」顧傑先開了口,直截了當道,「叫我們名字就行。」
冉霖立刻跟上:「你好。」
近距離面對面,女演員給人的「美感」更熱烈,打扮得小清新,感覺卻還是一朵綻放的玫瑰。尤其一雙笑盈盈的眼睛,明明笑意淺淡,卻好似能勾魂奪魄。
冉霖能確定,姑娘在放電。
可惜,她遇上了一個神經粗到天際的顧傑,和一個對妹子實在不來電的自己。
「我叫齊落落,」姑娘人如其名,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我演的角色是姜笑笑,何導讓我先熟悉一下現場環境,明天正式進組拍攝。我是個新人,沒有太豐富的表演經驗,但我一定會加倍努力認真的,還希望顧哥冉哥多包涵,多批評,多指教!」
眼看著姑娘就要給「前輩們」鞠躬了,顧傑連忙出聲:「不用這麼客氣,都在一個劇組,就是一家人,而且我也沒比你大多少,冉霖說不定比你歲數還小呢,不用一口一個哥。」
冉霖不知道姑娘究竟二十幾。
但看著那雙漂亮眸子裡一閃而過的「心情複雜」,估計顧傑那句「冉霖說不定比你歲數還小呢」相當扎心。
眼見著場面就要被顧傑一手凍結,冉霖連忙打圓場:「齊落落,姜笑笑,看名字就知道你和這個角色有緣分。」
齊落落笑:「何導也這麼說。」
……
狄江濤走進小賣店,原本就狹小的空間因為他的加入而更顯逼仄,他從運動褲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放到櫃檯上,聲音有氣無力:「兩瓶啤酒。」
應烽開門迎客,笑模笑樣:「冰的還是常溫的?」
狄江濤半死不活地看他一眼:「外面下火似的,誰這天喝常溫的?」
應烽一點不惱,因為這位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青年向來都是這種死樣子,跟誰欠了他幾百萬似的。據說是進去過的,剛放出來。小賣店誰來都可以聊上兩句閒話,應烽也分不出真假,不過這些也和他無關。
狄江濤在應烽轉身去冰櫃裡取啤酒的一瞬間,目光從頹廢變得犀利,他盯著應烽的背影,彷彿那裡面藏著所有謎團的答案。
應烽很快取出啤酒,轉過身來。
只一剎那,狄江濤的眼神就變回了頹廢青年,等著應烽找零錢的當口,百無聊賴打了個哈欠。
「慢走。」應烽目送拿了零錢和啤酒的狄江濤出去,隨著青年離開,他的目光裡閃過一絲疑惑,之後便是長久的若有所思。
「卡,過!」
隨著導演發話,飾演應烽的男演員邱銘長舒口氣,而已經走出去的冉霖立刻拎著啤酒回來,放到櫃檯上煞有介事道:「老闆,退貨。」
邱銘樂:「誰給你退貨的勇氣。」
冉霖指著櫃檯上的小紙牌:「這不寫著‘七天無理由’嗎。」
邱銘無語:「你能不能訛詐得高階一點,‘概不賒欠’,你是怎麼從四個字裡面看出五個字的。」
「我說你倆還收工不收工了。」等半天的顧傑實在扛不住了,直接闖進小賣店。
今天下午的戲份都在這裡,所以在冉霖這場戲之前,是顧傑和邱銘的對手戲,拍完他沒走,講義氣地在店外等著夥伴,哪知道乾等也不見人出來。
三人說說笑笑出了小賣店,冉霖看見觀摩了一天的齊落落又在和導演交談,也不知是求教還是彙報心得。
導演是一貫的好脾氣,很認真地在傾聽,時不時還會講兩句。
現代戲卸妝,尤其是男演員,其實就是換回自己衣服,卸妝乳洗把臉,也就差不多了,比古裝戲要方便許多。前後也就十分鐘,狄江濤就變回了明媚青年,和顧傑還有邱銘一起出來,三人勾肩搭背準備去吃點好吃的。
劉彎彎就是這時候過來的。
冉霖本想和她說不用跟著,先回酒店休息就行,可等看見劉彎彎欲言又止的表情,直覺就不太好。
「等我一下。」冉霖和兩位夥伴說完,便同劉彎彎去了旁邊。
劉彎彎也不耽擱時間,直接道:「冉哥,今天下午有微博爆料說韓澤更換經紀人,而且節奏帶得特別明顯。」
冉霖皺眉:「換經紀人?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劉彎彎道:「希姐懷疑是他自導自演。因為劇版《凜冬記》馬上就要開播了,所以他要弄出點動靜。」
播前炒作,不能說天經地義,也算娛樂圈的人之常情,本來這些都和冉霖沒關係,但如果這事真是韓澤團隊在背後做,而韓澤找的又是更換經紀人的炒作點,就比較敏感了:「他該不會說更換的原因是跟我不合吧?」
劉彎彎:「那倒沒有,爆料的都是營銷號,他還沒回應。」
「哦……」冉霖也說不上自己是鬆口氣,還是懸了心。
劉彎彎:「但希姐怕後面發酵出來什麼亂七八糟的,所以讓我先和你說一聲,免得你刷到微博的時候沒心理準備,還有就是讓你專心拍戲,不用做任何回應,她那邊盯著呢,一切問題她來處理。」
經紀人囑咐得這麼全面,冉霖還能說什麼,只得乖乖點頭:「收到。」
顧傑和邱銘都屬於神經比較粗的糙爺們兒,只當冉霖和助理交代點事,沒多想,更沒多問,等冉霖一回來,繼續奔向美食攤。
冉霖因為惦記這點破事,晚飯全程都有點心不在焉,終於等到回了酒店,終於能靜下來刷刷微博,看看韓澤到底在弄什麼。
不用冉霖絞盡腦汁搜尋關鍵字,點開熱搜榜,「韓澤換經紀人」和「韓澤凜冬記」就分別在第六名、第七名掛著呢。
換經紀人這種事情,其實吃瓜群眾並不會很關心,相比之下韓澤要是爆了戀情,衝上熱搜倒有可能。更何況那下面還跟著一個「韓澤凜冬記」,熟悉套路的圈裡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炒作意圖。
但畢竟刷微博的吃瓜群眾都是圖一樂,除非粉絲,誰也不會去特別分析你為什麼會上熱搜,怎麼上的熱搜,反正有新聞看,那就刷一刷好了。
冉霖先點進去「韓澤換經紀人」的搜尋,最上面一條熱門微博就是爆料原博,一個千萬大v的營銷號——
【娛樂七公主:韓澤換掉了合作多年的經紀人?《凜冬記》六月開播,韓澤上山下海,吃足苦頭。然而近日七公主接到知情人爆料,韓澤已於去年底更換了出道以來一直合作的經紀人王女士,而《凜冬記》也是該經紀人給他接下的,據知情人講,更換經紀人的原因很複雜,不方便多說[攤手]…[展開全文]】
冉霖點開全文,還真什麼都沒說,通篇都在暗示更換經紀人的原因不簡單,有內情,可暗示到最後,也沒個明白話,光帶了一波節奏,總結下來就三個中心思想:
一,什麼事情會讓韓澤更換掉出道就一起合作的經紀人?
二,之前一直有傳聞說韓澤和經紀人關係曖昧,這次更換會不會是感情破裂分手?
三,韓澤為拍《凜冬記》,大冬天爬山下水,吃盡各種苦頭,這樣的男藝人還是要支援的,所以不管更換經紀人的內情如何,反正六月份《凜冬記》開播,七公主會去追的。
緊跟在這條微博下面的其他熱門微博,也都是營銷號,不用點開全文,看一百多個字的梗概,就知道內容大同小異。
而且這些微博都無一例外帶上了一張韓澤在機場的照片,然後還特意用箭頭或者紅筆圈出了跟在他身旁的王希。
冉霖也不知道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因為偷拍得很倉促,能給出的資訊不多,只知道是機場,從服裝看可能是春天或者秋天,拍照片的人距離他倆有些遠,而且照片的焦距對在韓澤身上,所以旁邊的王希只是一個不甚清晰的大概模樣,但因為她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會讓自己邋遢,所以照片雖然看不清,也依稀可辨是個精緻幹練的模樣。
「娛樂七公主」的微博底下已經六千多條留言,一半是吃瓜群眾,一半是韓澤粉絲,大部分跟著節奏開發腦洞,猜什麼的都有,最熱門的幾條評論基本代表了幾個主流意見——
【北海道的白色戀人:換經紀人無非就是雙方對未來路線的規劃有分歧合作不來,利益分配不均,或者藝人對經紀人的業務能力不滿意,po主句句都往戀愛上靠也是醉了,韓澤放著一堆小花軟妹不找找個半老徐娘,圖啥啊[允悲]】
【瓜不夠吃了:凡是有劇要播之前,必定先來幾輪炒作,已經是套路了,不過還頭一回見拿前經紀人炒作的,韓澤這是開創了一個新流派啊[二哈]】
【寒水則木而棲:熱門裡說韓澤炒作的,拜託你動動腦子。炒作和前經紀人的緋聞,他得是多想不開,百害無益吧!而且這篇文章裡帶節奏帶得太明顯了,黑人黑得一點技術含量沒有[鄙視]】
【清風向晚:韓澤籤的是經紀公司,不是自己開工作室,更換經紀人還是得公司拍板吧,為什麼都在猜韓澤和前經紀人有恩怨?就不能是公司內部問題?[好奇]】
【澤澤生輝:《凜冬記》6.3開播,6.3開播,6.3開播,重要事情說三遍。請大家多關注韓哥的戲,作品見人品,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通過作品去了解才更直觀,真實[可愛]】
雖然評論裡腦洞全開,很多樓層還或討論或撕逼得不亦樂乎,但都在正常八卦範圍內,營銷號再沒給出更多資訊,那隨便網友怎麼聊怎麼扒,也都是空中樓閣,沒什麼實際殺傷力,而且冉霖本以為會有人扒出「前經紀人王女士」現在在帶他,但好像也沒有,大家基本還是循著營銷號的節奏,往「忘年戀」上猜。
彎彎說希姐認為是韓澤自導自演。
但冉霖看下來,覺得「韓澤凜冬記」這個熱搜有可能是韓澤團隊弄的,可換經紀人這個,說不定真的是無妄之災,只是恰巧也在這個時間來了,或者韓澤的經紀團隊看這個爆出來,索性藉著熱度,把「韓澤凜冬記」的熱搜買了。
原因無他。
就像營銷號下面評論的,如果韓澤真想炒作,不該句句都往戀情緋聞上靠的,那對韓澤本身的殺傷力也很大,得不償失。
如果是其他內容,冉霖還能和王希討論討論,可現在捕風捉影的是兩個人的「曖昧」,冉霖就不好跟王希聊了,即便她和韓澤真有,也是過去式,前面王希還帶韓澤的時候,他都沒和經紀人挑明,現在就更沒必要了。
有一搭無一搭地刷到夜裡十一點多,見沒什麼新內容,而且換經紀人的熱度也在慢慢往下走,反倒是韓澤怎麼怎麼辛苦拍攝《凜冬記》的通稿層出不窮,冉霖便退出微博,洗漱睡覺。
翌日,陰有陣雨。
冉霖到片場的時候,雨沒下,但也沒太陽,陰雲底下起了風,倒刮出些許涼爽。
這一天的戲都在「出租屋」裡,冉霖化好妝去到拍攝現場時,造型完畢的齊落落已經等在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