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霖吃自己的麵條,耐心等待。
顧傑不是一個嘴皮子利索的,甚至和娛樂圈裡很多藝人比,他算是不太會說話的,而且說,也多半都是大實話,加上心思也簡單,沒那麼多彎彎繞,所以出道前幾年經常掉進記者挖的坑,後來學乖了,嘴皮子不夠,沉默來湊,掉坑次數才慢慢少了。
但這是對外,對自己人,顧傑就沒那麼多顧忌了,之所以這會兒還要猶豫怎麼開口,實在是這件事情不太好開口……
「她叫我過去的,」顧傑總算起了頭,「說是想再對對白天因為ng沒拍成的那幾場戲。」
「然後你就過去了?」冉霖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但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找我幫忙搭一下戲,我總不能拒絕吧,」顧傑理所當然道,「舉手之勞而已,況且如果搭戲能對她的表演有幫助,明天拍攝一條過,那對整個劇組都是好事。」
冉霖無奈嘆口氣:「那你有沒有考慮過,大晚上去女演員房間,如果被別人看見會怎麼想?」
「當然考慮過,」顧傑道,「所以我一早就打算從始至終開著房間門。」
冉霖皺眉:「那為什麼我聽見了開門聲?」
顧傑:「因為對戲對到後面的時候,她忽然就把門關上了。」
「……」冉霖怎麼腦補都覺得接下來的劇情可能少兒不宜。
顧傑沒理會友人曖昧的沉默,只揉揉發疼的腦袋,自顧自繼續講:「關門之後她就開始哭,說她拍戲怎麼怎麼認真,怎麼怎麼刻苦,其實很多ng都是可以過的,是導演要求太苛刻了……」
冉霖大概猜出來了:「所以她是看你和導演關係好,希望你能幫她和導演說說話?」
顧傑糾正:「她是一邊哭著往我懷裡鑽,一邊說了你說的這些話。」
「……」冉霖猜中了結局,沒猜中過程。
「如果她是真哭,真的因為得不到應有的肯定而委屈,就算撲我懷裡,我就當妹妹安慰一下也行,」顧傑鬱悶道,「但她不是,她一邊哭還一邊……」
冉霖眼巴巴湊過去,耳朵豎成天線。
奈何友人一個回車跳過劇情,給了結果:「反正我覺得她目的不純,就直接走了。」
冉霖歪頭想想,道:「嚴格意義上講,你算是被騷擾了,不過也沒吃大虧,別鬱悶了。」
「我不是鬱悶這個,我一個大老爺們兒,能吃什麼虧,」顧傑道,「我是覺得既然知道自己演戲有問題,就針對問題去努力,去克服,勤能補拙,而不是去弄歪門邪道。」
冉霖點點頭,理解顧傑的感受了,因為他和顧傑算是和齊落落對手戲最多的,所以齊落落到底怎麼樣,他們最有數。
合作十天有餘了,齊落落一路ng,磕磕絆絆到現在,雖然看起來虛心接受批評的態度很好,但就是一直沒有改進,其實導演翻來覆去和她講的無非就是幾個問題,但第二天,拍不同場次戲的時候,她還是會因為相同的原因ng,也就是說從她的表演裡,看不到她回去之後的努力,但凡用心一點,都不應該這樣,就像顧傑說的,勤能補拙,即便達不到理想狀態,用心不用心也是看得出來的。
現在又弄了這麼一齣,明天還要繼續演對手戲,顧傑的鬱悶可想而知。
「算了,不想了。」顧傑把剩下半杯啤酒喝完,又倒了第二杯,拿起來和冉霖的麵碗邊沿碰了下,發出乾杯一樣的清脆聲響,末了一飲而盡。
冉霖看著向來很少有煩心事的友人,莫名有點擔心起來。
……
翌日,《染火》拍攝現場,冉霖的擔憂成真。
齊落落還是一貫的ng,但今天多了一個人陪她,那就是顧傑。
顧傑的性格屬於心裡有事,一眼就能被人看出來的型別,而太多的雜念也干擾了他的表演,導演喊了幾次「卡」,就覺出不對了,直接讓大家先休息,然後把顧傑拉到拍攝現場的屋外,私聊去了。
劇組工作人員擠在狄江濤出租屋的「客廳」裡面面相覷,不知道一貫發揮穩定的顧傑,今天怎麼和齊落落作上了伴。
化妝師趁機上來給齊落落補妝,先小心翼翼沾掉額頭的汗,再補上一些粉。
冉霖這邊簡單許多,擦擦汗就好,他幾乎算是半素顏了。
工作人員難得休息,三三兩兩聊著天,冉霖走進「臥室」,剛補完妝的齊落落正躲在那裡吹空調。
「今天挺熱的。」冉霖一進屋就衝齊落落笑笑,算是沒話找話了。
「是啊。」姑娘也衝他笑笑,不過分親暱,但盡顯友好。
冉霖終於想明白昨天晚上聽見顧傑講齊落落的事時,怪異感在哪裡了。
因為齊落落給他的感覺一直都挺自然舒服的,所以顧傑口中的那個姑娘,和他印象中的「齊落落」,怎麼都重疊不到一起去。
但可能他也沒有真看透過這個姑娘,冉霖想,因為自從齊落落進組,韓澤那邊就沒消停過,於是他除了拍戲時專注之外,剩餘精力都分給了那邊,並沒有真的和齊落落深入相處。
「我拖累了劇組的進度,」齊落落忽然低低出聲,聽起來特別失落,「冉哥你其實也有在生我氣吧。」
冉霖不自覺皺了下眉。一是沒想到齊落落會主動挑起這個敏感話題,二是……
「為什麼要說‘也’?」冉霖順著對方的說法問。
齊落落抬起頭,纖纖柳眉皺出一抹委屈:「因為顧哥已經在生我氣了,所以今天才一直故意ng。」
「故意」兩個字讓冉霖大開眼界,就算這世上所有人故意ng,顧傑都不可能。但更讓他在意的是齊落落關於「生氣」的說法。
她肯定清楚顧傑因為什麼生氣的,但對自己這個「第三人」提起,真的沒問題嗎?
「顧傑為什麼要生你氣?」冉霖還是問出了口。
齊落落疑惑看他,道:「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因為我拖累了劇組的進度啊。」
冉霖愣愣眨了兩下眼睛,才轉過彎來,敢情齊落落不是想承認昨天騷擾顧傑的事。
一邊在心裡吐槽自己腦袋短路,一邊驚訝於齊落落的鎮定。或許是自己和顧傑沒怎麼在片場秀哥倆好,就是正常拍戲,正常交往,讓齊落落以為他倆沒那麼鐵,至少沒鐵到會讓顧傑把昨天的事情告訴自己,所以這會兒才無比從容。
「冉哥?」齊落落疑惑地眨眨眼,「你怎麼不說話了?」
「哦,」冉霖回過神,道,「在想戲。」
「你演戲真好,」齊落落一臉真誠,說完下意識看了眼門外,彷彿在確認是否安全一樣,然後才悄聲道,「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才應該演男主的,顧哥的演技和你比,還是差一點。」
「……」冉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這話你別告訴顧哥啊。」齊落落吐吐舌頭,已經很漂亮了,這會兒又透出頑皮可愛來。
可冉霖已經沒辦法以客觀角度欣賞了,他現在的心情就四個字,一言難盡。
藉故結束聊天,冉霖回到「客廳」,拿起劇本看了好半天,才剛慢慢靜下心來,何導和顧傑就回來了,然後何導宣佈,今天的拍攝調整,顧傑因為狀態不好,所以今天先不拍內景戲了,全部改拍外景,而且是遠景戲,基本不太需要臺詞和表演那種,只要演員露個面就好。
宣佈這一決定的時候,何關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還是和平常一樣。
可冉霖總覺得他眼底有黑雲,也不知道究竟和顧傑聊了什麼。
至於顧傑,則有明顯的情緒低落,應該是很懊惱自己的不在狀態,畢竟他是一個寧肯通宵開工,也不願意耽誤劇組進度的人。
導演一聲令下,劇組只能行動,於是所有人都奔到武漢郊外,拍一些遠景、背影什麼的。
但這些戲裡都不需要姜笑笑出場,所以劇組奔赴郊外的時候,導演讓齊落落先回了酒店。
晚上七點多,冉霖跟著劇組的車回到酒店,見顧傑還是情緒不高,便想拉著他一起出去吃飯喝酒,結果被友人拒了。
「今天不想出門。」顧傑拒絕的理由簡單直白。
冉霖嘆口氣,體貼地問:「那你是想一個人在屋裡待著,還是想有個哥們兒陪著你聊天?」言下之意,他哪個都行,想享受孤獨,他就回自己屋,需要傾訴,他這個哥們兒義不容辭。
顧傑哪個都沒選,而是自己提出了選項c。
於是十分鐘以後,就變成了冉霖掐時間,看著他一分鐘能做多少俯臥撐的局面。
與其說顧傑是鍛鍊,不如說他在消解鬱悶,從昨天的「意外」,到今天的「ng」,對於一貫心無旁騖走江湖的灑脫友人來講,是挺鬧心的。
一輪俯臥撐做下來,顧傑身上的肌肉線條好像更有型了。
冉霖一邊思忖著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加強鍛鍊,一邊隨口問:「你和何導聊什麼了,聊那麼半天,而且怎麼聊完就改拍外景了?」
「改拍外景是因為覺得我的情緒今天沒希望調整到最佳狀態了,不想再浪費時間。至於聊什麼了……」顧傑絕望地看向友人,一字一句道,「不是聊,是嚴刑逼供。」
冉霖嚥了下口水:「導演……打你了?」
「差不多了,」顧傑生無可戀地掀起背心下襬蹭了蹭臉,「如果我不說實話的話。」
雖然接觸至今,冉霖都覺得何導是一個好脾氣的人,但不知是不是和顧傑太熟了,所以相比別人,他對顧傑倒沒那麼客氣,加上他本來就是爽朗直接的性格,如果他認定一件事,非要弄個清楚明白的話,那把顧傑懟到牆角,高壓逼供也是有可能的。
況且今天顧傑的表現,誰都能看出來反常。
唯一的女演員已經略坑了,男一號要再反常,導演估計哭死的心都有,當然不弄清楚不踏實。
「也就是說導演現在知道齊落落找你的事了?」冉霖其實不用問,也大概能確定了。
果然,顧傑無奈點頭。
昨天吃飯的時候,冉霖曾問過顧傑,這件事他打算怎麼處理,顧傑的原話就是「算了」,畢竟齊落落也沒有真做什麼,他這邊拒絕,事情也就沒下文了。但他肯定也沒想到今天會這麼不在狀態,以至於被導演看出端倪。
「我知道你現在心情複雜,」冉霖一針見血道,「是不是覺得自己這事兒做得像打了小報告似的?」
顧傑驚訝抬頭:「完全正確!」
冉霖嘆口氣,沉吟半晌,才分析道:「其實現在的核心問題是拍攝進度嚴重滯後,你沒看這兩天導演和製片人都喝菊花茶呢,就是在發愁進度。至於為什麼拍攝進度慢,咱們都心知肚明,所以即便沒有你和齊落落這件事,齊落落自己的ng問題不解決,也遲早會有別的事冒出來。」
顧傑還要說什麼,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接聽之後只說了一個「喂」,然後便都是對方再講,並且對方也沒講兩句,因為顧傑很快掛了電話。
冉霖挑眉,無聲詢問。
顧傑也沒賣關子,直接給了答案:「何導把齊落落叫去談話了。」
可能是顧傑那件事留下的陰影,冉霖第一反應就是:「叫到自己房間?就他們兩個人?」
「不是,」顧傑道,「還有何導的助理也在。」
冉霖後知後覺,自己的擔心完全多餘。
何導在娛樂圈裡混多少年了,不是人精,是大仙,掉過的坑都比他們走過的路多,現在自然是金鐘罩鐵布衫了。
「等等,」冉霖忽然想起個問題,「誰給你來的電話?」
顧傑說:「我助理。」
冉霖皺眉:「你助理為什麼會盯著何導的一舉一動?」
「我讓他盯的,」顧傑把電話放回桌面,「我就覺得今天何導會有行動。」
冉霖:「那你再感覺一下何導會和齊落落說什麼。」
顧傑黑線:「我要能猜中他的心思,我就是導演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聊到睏乏,也沒聊出什麼結果,最後各自洗洗睡了。
直到第二天起床,兩個人都接到通知——劇組停工一天。
通知是發到微信群裡的,也就是說劇組每一個工作人員都收到了,而且並不是沒頭沒腦的只拋下一句停工,而是委婉地說明了原因——需要重新尋找飾演姜笑笑的女演員。
所謂委婉,也只是沒有明確說劇組與齊落落解約,但劇組就那麼大,這些天的拍攝情況大家都看在眼裡,不光是進度滯後的問題,而是進度滯後了,那些磕磕絆絆通過的戲份,也並沒有真的做到讓導演非常滿意。大家都能看得出來,即便喊了「過」,也是無奈下的勉強之舉,而那些一直無法通過的場次,則是因為真的連「勉強可以」都達不到,何導又是出了名的追求戲的質量,所以大傢俬底下也議論過,導演到底會不會換人。如今真換了,倒不覺得意外了。
不過導演也沒權力直接開除女演員,大家都按合同辦事,劇組和齊落落解約,一定是要付違約金的,但即便這樣還是解約了,想來導演和製片人也真是沒其他辦法了,畢竟長痛不如短痛,再找個靠譜的女演員,頂多殺青日往後推一月半月,也比臨到最後才沒法收場強。
六月五日這一天,整個《染火》劇組的夥伴們,都在酒店裡發呆,而且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覺得那個「停工一天」是虛指,因為如果一天就能找到合適的救場女演員,那導演當初也不會焦頭爛額,最終只能用熟人推薦的新人演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