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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霸必須死 徽州絲絹案始末 第四章 秋後算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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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很多古代史料,往往只記錄大要而忽略細節,重結論而輕過程,多高層而少下層,所以很多事件—尤其是民間的事件—記錄語焉不詳,框架雖在,細處缺失。後世之人,只能從字裡行間的蛛絲馬跡去猜測。像徽州絲絹案,在《明實錄》裡只有一句描述。光看那個,研究者恐怕只會當其是一場普通民變,一掠而過。

感謝程任卿,能保留下這麼多材料,我們才得以窺到當年那一場大辯論的真實風貌,從起因到結果,從官府態度到民眾反映,無不歷歷在目,生動無比。

這篇小文裡有大量細節描寫,絕非「鍵者」杜撰腦補,實在是《絲絹全書》裡收錄的資料太細緻的緣故。明代民間縣一級事件,能記錄到這種程度的,可謂絕無僅有。

(附截圖一張,足見裡面提供的史料詳細到什麼程度—差不多可以當電影指令碼來用了。)

程任卿的這個斬監候,一候,就侯了二十年。後來有個做官的同鄉叫餘懋學,上書給他喊冤,最終得以改回充軍,並被髮遣到邊疆。程任卿這人也真有能耐,戍邊期間居然還立了大功,當上了把總,最終榮歸故里。

婺源人民,始終記得這位抗爭英雄,也在《婺源縣誌》裡的義士傳裡留了一個位置給他。而《絲絹全書》,也因此流傳至今。

程任卿的事,就這麼結束了。但絲絹的故事還沒完。

萬曆二十年(1592年)前後,距離徽州絲絹案已經過去十幾年。這件塵封已久的案子陡然又被掀開一角,顯露出了一個此前幾乎沒人留意的驚天細節。

掀開這一角的,是一位婺源籍的官員—南京戶部右侍郎餘懋學。他忽然上了一道《豁釋絲絹大辟疏》,為程任卿乞求減刑。在這篇疏裡,餘懋學講述了當年徽州之亂期間發生的一件隱秘往事,而且牽涉了一位曾經的大人物—張居正。

萬曆三年,餘懋學時任南京戶科給事中,以敢言直諫而著稱,先後數次上書,批評張居正的種種政策太過操切,言辭十分激烈,是變法的反對者之一。尤其是萬曆五年「奪情」事件之後,張居正把餘懋學削職為民,趕回婺源老家永不敘用。

餘懋學返回婺源之時,正趕上徽州之亂爆發。

當徽州絲絹案爆發之時,有人來找餘懋學助威。餘懋學為人比較警惕,沒有答應,只是寫了封信給徽州知府,勸說恢復舊制。結果戶部尚書殷正茂誤以為他也參與其中,還寫信來詢問。餘懋學忽然意識到,這是張居正餘怒未消,打算藉機懲治自己,便行事更為謹慎,閉門不出,也不與別人來往。

萬曆五年八月前後,暴亂差不多結束了,官府開始四處抓人。可奇怪的是,無論是兩院還是兵備道,首先發出來的緝拿令,都口口聲聲說是豪右宦族作亂。

餘懋學這個說法,在《絲絹全書》裡也有佐證,其書裡收錄了《查豪右牌面二張》《按院再議均平查訪豪右憲牌》《都院再訪豪右憲牌》三份檔案,都是各級官府的明發檔案。另外還有一份歙縣人的舉報信,說五縣暴亂的主謀,在於「二三豪右,坐地主盟」。

官府為什麼把矛頭對準當地土豪鄉宦?餘懋學認為,這是得自張居正的授意,試圖把他也攀扯進來,好進一步報復。

按照餘懋學的說法,在事件期間,張居正給應天巡撫胡執禮寫了封密信,指名說婺源大亂的根源,在於前南京尚寶司卿汪文輝和餘懋學;同時張居正還指使都御史王篆,寫了一封信給應天巡按鄭國仕,說餘懋學和另外一個叫洪垣的婺源鄉宦是主謀,一定得嚴懲。

甚至連殷正茂,都親自給徽州知府寫信,暗示餘懋學和暴亂的關係。

種種壓力之下,各級官府不得不積極行動起來,開始大張旗鼓地抓捕當地豪強。可命令傳到了徽州府這一級,態度陡然消極下去—這完全可以理解,朝廷與基層之間隔著一道鄉紳,要實施有效統治,不爭取到他們的合作是不行的。

徽州府若是傻乎乎地聽從上級指示,使勁打擊當地豪右,那會得罪一大片人,以後管起來就更難了。所以徽州府給朝廷回了一封公文,叫《本府回無豪右申文》,不用看內容,光看標題就知道:「本府不存在豪右,自然也就談不上抓捕了。」

胡執禮和鄭國仕本來也只是迫於張居正的壓力,才發牌捕拿。現在徽州府否認,加上餘懋學在北京的幾個朋友王錫爵、陸光祖、李世達等人也寫信過來勸其守正,撫、按兩院樂得順水推舟,改口說既然不是豪右作亂,那一定是生員鬧事,改抓他們吧。

然後,這才有抓捕程任卿等人的動作。

在給這些人議罪之時,張居正因為找不到餘懋學的罪碴兒,心裡很不爽,又聽說餘懋學跟程任卿關係不錯,便特意指示刑部要嚴辦。結果原本給程任卿判的是充軍,被張居正這麼一插手,最後變成了斬監候。

這些八卦,餘懋學本來是不知道的。他後來起復,重回官場。李世達和鄭國仕給他出示了張居正和王篆的親筆信,他才知道當年自己處於多麼危險的境地,自稱當時嚇得「毛髮猶為悚然」。

至於程任卿被判死刑,餘懋學認為不過是代他受過罷了。

餘懋學這次上疏,希望能夠申請豁免程任卿死罪,改判充軍流放。他還特意提及,當時的戶部尚書殷正茂致仕以後,隱居歙縣,也一直為釋放程任卿而奔走,說明他內心有愧。

餘懋學是言官出身,筆法厲害,為了替程任卿正名,狠狠地批評了一通朝廷對徽州絲絹案的處理意見,先後列舉了五不堪、五不通、四誣捏、四不協,如同檄文一般。

言外之意,整個徽州之亂,張居正得負首要領導責任,是他強行偏袒歙縣,強令戶部、應天兩院改稅,五縣人民,尤其是婺源人民被迫反擊,是有大義名分在的,不可以簡單地定義為「民變」。

餘懋學講的這個故事,我覺得真實性有待商榷。從推廣一條鞭法的角度出發,張居正確實對徽州之亂施加過一定影響力,但若說整件事情就為了針對一個回家待業的前言官,未免太過陰謀論了。最多是張居正摟草打兔子,順便而為罷了。

徽州之亂,究其過程,跟餘懋學本人真沒什麼關係,他單純是想多了。

有趣的是,別看餘懋學對徽州絲絹案有諸多批評之詞,卻隻字不提翻案之事。不光不提,他在文章最後不忘補上一句:「乃若絲絹均平,處分久定,臣不敢復置一喙,以滋紛擾。」

什麼意思?現在絲絹案已經過去了,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免得再生變亂。

餘懋學心裡很清楚,徽州的「人丁絲絹」稅惹出那麼多風波,費了多少力氣才算談妥。他身為徽州人,可不敢輕易言改。萬一因為自己一言而再起紛爭,徽州上下,非把他吃了不可。

批判張居正容易,再辯論一次徽州的絲絹稅?還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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