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三年之後,朝局穩定了,朝廷才想起來秋後算賬。這次出馬的是重慶衛的兩名指揮,他們帶著兵,強行把石耶洞的黃冊改回去。
到了這地步,楊正魁仍不肯服軟。他拒絕在黃冊上簽字,反而派了弟弟楊正敷去重慶,賄賂了另外一個指揮劉光先,讓劉光先出具證明,證明石耶洞實屬重慶衛。這份證明送到後湖黃冊庫,主官都瘋了,見過造假的,沒見過這麼囂張的造假。
後來楊正魁這事怎麼樣了,史書上沒提,但八成不了了之。朝廷對這些敏感地區的態度,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撫比講理重要,當地土司也心知肚明。數年之後,同樣是土司出身的楊應龍看透了朝廷虛實,便在酉陽更南邊的播州掀起了一場叛亂,規模之大,和西北哱拜叛亂、日本入侵朝鮮並列為萬曆三大徵。
楊正魁一案,是掀在明面上的黃冊弊端,充分暴露出了各級官衙互相推諉的稟性。
有人對這種現象做了一個很形象的描述:「或任憑裡書人役假公科斂,遷延作弊;或系差人領解在外,將罪贖銀兩挪移侵欺。州、縣正官既不暇親理其事,而委之佐二首領。該道監司又不肯時行比較,而視為故事虛文。一遇升遷,則雲原無瓜代之期,公然而去;問之接管,則雲此係前官之事,與我無干。彼此推諉,上下因循。」
可見黃冊的執行機構,基本上已經癱瘓了。沒人把它當回事,除了會用駁費創收之外,已經沒有任何用處。
張居正雖然倒臺,可他留下的政治遺產,讓大明結結實實地續了幾十年命。在萬曆後期、天啟和崇禎三朝,後湖黃冊庫一如既往,時時上疏,呼籲嚴查黃冊弊端,朝廷也煞有介事地下文訓誡。不過無論皇上還是滿朝臣工,包括黃冊庫自己,都明白這只是刷刷存在感,並沒有什麼人當真。
黃冊地位跌落至此,地方上攢造時的態度自然更加虛應故事,胡亂敷衍。
明清鼎革,到了順治十三年(1656年),戶部尚書孫廷銓向順治皇帝彙報天下戶籍情況。順治問他,是否蒐集到了前明黃冊戶籍檔案?孫廷銓苦笑著回答說,他蒐羅到一些府縣在崇禎十五年攢造的黃冊,裡面的戶口和數字,居然是原樣照抄洪武年的冊籍,一模一樣。
這些官員連基本的戶籍調查都不做了,隨便影印了幾份老檔去應付差事。敷衍至此,可以想見崇禎後期,地方管理混亂已到了什麼地步。
更有趣的是,孫廷銓還找到一本黃冊,上面赫然寫著「崇禎二十四年」字樣。這說明地方官府已經懶得每十年造一次了,索性一次把未來幾期的都造完擱著,到了時間再交。
孫將這種做法幽默地稱為「遙度」。可惜那些官員「遙度」得還不夠長遠,大明到了崇禎十七年(1644年)就亡了,這本崇禎二十四年造黃冊,變成了一件充滿諷刺意味的死亡物證。
大明就好像是一個動脈硬化的病人,因為長期貪婪地吃油膩食物加酗酒,身體各處血管已變得狹窄無比。血液壅積於中途,無法送至中樞。張居正的改革,是在血管裡做了一連串支架,暫時保證心臟獲得足夠供血。可是他沒辦法改變大明暴飲暴食的習慣,也無法逆轉血管劣化的趨勢。
時間一長,血液越發油膩,血管越發脆弱,梗塞點越來越多。到最後,就連支架也沒什麼效果了,只能靠「三餉」之類的舉措像打嗎啡一樣瘋狂透支殘存的生命力。
到了這個時候,無論閹黨還是東林黨,誰當權都無關大局。禍因早種,積重難返,大明的覆亡實際上是一次系統性的崩塌。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久病的大明王朝突發心肌梗死,死於煤山之上。這是一個意料之中的悲劇。
北方的天子已經自縊而死,而後湖黃冊庫的命運還沒徹底終結。
在崇禎縊死的這一年,後湖黃冊庫的規模已經達到了冊庫七百間,遍佈於後湖諸島之上。從洪武十四年至崇禎十五年,一共攢造了二十七期,歷代累積黃冊一百七十九萬七千冊,達到了歷史巔峰。
可惜的是,它與大明命運糾葛太過深切,註定要和王朝一起承受毀滅的宿命。
崇禎十七年五月十五日,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次年改元弘光。清兵洶洶南下,旦夕可至,弘光小朝廷手忙腳亂地開始了備戰工作。
位於北城牆之外的後湖黃冊庫,在此時已經毫無用處。有人提議,不如把那些黃冊拿出來廢物利用一下。於是禁絕了二百多年的後湖黃冊庫,終於撤去了封鎖,向世人露出真容。
大批士兵跳上湖中五島,踹開庫房大門。他們顧不上感嘆卷帙浩繁,把那些曾經悉心晾曬的黃冊一摞一摞地搬了出去,粗暴地扔上小船運走。
中國古代有造紙甲之法,把軟紙一層層相疊捶實,剪裁成甲,防禦效果不錯。黃冊都是上好綿紙所制,正是做紙甲的好材料。另外明軍裝備了大量火器、火箭,將綿紙搓成細條蘸上火藥,即是上好的藥捻和引火折。
這是一幕極具象徵意味的畫面。曾令大明江山永固的黃冊,在風雨飄搖中被一一扯碎。漫天的紙屑飛舞於後湖之上,萬億大明子民的戶籍化為甲冑和火器,以毀滅自己的方式,試圖成為挽救這個王朝的最後希望。
可惜這一切努力,終究只是徒勞。弘光元年(1645年)——恰好是弘光登基一週年——五月十五日,南京城落入清軍之手。在瀰漫的硝煙裡,黃冊庫和它所忠心侍奉的政權一起滅亡了。
從洪武十四年至弘光元年,後湖黃冊庫一共存在了二百六十四年,幾於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國祚等同。
這是大明保留下來的最後記憶。在這個王朝治下的每一個人——你能想象嗎,幾乎每一個人——後湖黃冊庫都記得,大明都記得。
洪武初年在浙西耕作的農夫、永樂時遷至北京附近的軍戶、正統朝遠在雲南深山打獵的土司、正德朝在淮西燒鹽的灶戶、嘉靖朝山東進學計程車子、萬曆朝建陽的書商子弟……幾乎所有曾在這片土地生活過的大明子民,都在這座庫房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他們的身軀早已化為一抔黃土,名字卻永遠凝固在了這裡,並和他們所效忠的朝廷再一次化為飛灰。
在這座黃冊庫裡,記錄著整整一個王朝的田土盈縮、民生消長。你可以拉遠視角,注視大明王朝跌宕起伏的一生;你也可以拉近視角,看到任何一個地區任何一個家庭的生老病死。其儲存之巨、資訊之豐、分列之細,是全世界檔案史上從未有過的一個奇蹟。
其實嚴格來說,死去的只是黃冊庫這個功能,實體依然還在。弘光朝廷太過倉促,只來得及消耗掉庫存黃冊的一小部分,大部分冊籍還好好地擱在庫房裡。
清軍進入南京之後,第一時間控制住了黃冊庫。順治皇帝還特意提醒主帥多鐸:「南京各衙門圖書史冊……地理戶口版籍、應用典故文字……用心收掌,不許乘機抽毀,致難稽考。」
清軍一時半會兒還不知道拿這地方幹嗎用,便暫時擱著。一直到天下安定之後,清廷才想起來還有這麼一個後湖黃冊庫等著處理。
順治皇帝原本指望能從中拿到一些有用的檔案,用來重括天下戶籍,就像朱元璋當年做的那樣。可清點一番之後,順治君臣失望地發現:天啟、崇禎兩朝的黃冊形同廢紙,毫無參考價值,至於再往前的冊籍資料,更是朽爛不堪用了。
既然沒什麼用,這麼多紙放在那裡也是浪費,不如重新利用一下。很快工部先跑過來,從黃冊庫裡取出五十五萬五千五百三十斤冊籍變賣了——你沒看錯,是論斤賣的,得銀一萬六千六百六十五兩。
黃冊每冊約重四斤,也就是說,工部一次就處理掉了十三萬八千冊。平均下來,一本黃冊能折不到一錢的銀子。比起造價,這可真是賤賣了。
當然,工部是無所謂,反正這是前朝的存貨,沒成本的。
吃到甜頭之後,大清臣工把黃冊庫當成了一座予取予求的寶山。很快靖南王耿繼茂請求提供軍備,朝廷大手一揮,給他送去了七十二萬八千五百斤,折銀二萬一千八百五十五兩。緊接著,江南總督馬國柱申請要造火藥、火箭,又討走了五十四萬五千四百九十五斤。操江巡撫陳錦看著眼紅,也偷偷摸摸弄走了四千兩百四十八斤黃冊。戶部聞之大怒,揪住陳錦要求賠償,而且不許賠黃冊,得賠折銀一百二十七兩四錢四分……
就這麼東家要西家要的,偌大的後湖黃冊庫終於被搬了個精光。
這還只是大數。南京當地的居民也趁著兵荒馬亂之際,偷偷潛入後湖,零零碎碎地盜取黃冊出來。這些冊子被公然堆放在大街上,被人隨意叫賣。
當時南京城裡有一位遺民文人叫方文,桐城人,他看到昔日國家重典竟淪為街頭垃圾,心中沉痛,忍不住寫下了一首《負版行》:
數年不到三山街,今春偶到多感懷。
不知是何大書冊,路旁堆積如蘆柴。
行人紛紛來買此,不論何書只秤紙。
官價每斤錢七十,多買少買隨人耳。
借問此是何版圖,答雲出自玄武湖。
天下戶口田畝籍,十年一造貢皇都。
玄武湖心絕炊爨,永無火患及鼠患。
洪武至今三百年,收藏不知幾千萬。
一從世變陵谷新,此圖廢閣空埃塵。
……
這首詩,可以算作後湖黃冊庫最後的輓歌吧。
清廷對南京沒有興趣,更不會把自家檔案庫建在這裡。後湖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普通的湖罷了,不需要去特別對待。黃冊被搬空之後,往日鱗次櫛比的冊庫架閣,也被逐一拆光燒盡,毛老人廟和諸多附屬設施慢慢荒棄坍塌。就連後湖這個名字,也變成了玄武湖。後來為了避玄燁的諱,又改稱元武湖。
就這樣,在經歷了二百六十四年與世隔絕的日子之後,玄武湖重新成為一處遊人如織的風雅景點,彷彿做了一場漫長的奇夢。
黃冊庫就這樣徹底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裡,可黃冊的故事,還有那麼一點點餘緒。
絕大部分後湖庫存黃冊,在順治初年便因為種種原因而湮滅,但也有極少數幸運的冊籍逃過一劫,流散到了民間。
康熙登基之後,籌修明史,向民間徵集前明的各種資料,很快搜羅到了一大批包括戶口冊籍、奏疏題本、邸報塘報在內的明代文書。據當時的記載,這批資料中包括了萬曆至崇禎期間攢造的一千本黃冊,這是黃冊庫碩果僅存的孑遺了。
這些資料在修完明史之後,燒的燒,毀的毀,殘存的被送入北京的內閣大庫。這個大庫坐落於紫禁城內,裡面除了存放明末文獻之外,還有清代的諸多詔令、奏章、硃諭、外國表章、歷科殿試卷子、盛京老檔等等。這個大庫的收藏十分豐富,戒備也異常森嚴,王國維曾經評價說:「三百年來,除舍人、省吏循例編目外,學士大夫,罕有窺其美富者。」
轉眼到了宣統元年(1909年),大清國眼看要完。這個內閣大庫年久失修,收藏急需清理。但主事人不知怎麼想的,覺得最沒用的就是那些年代久遠的檔案,把它們都挑出來要統一焚燬。幸虧在學者羅振玉的堅持下,這個計劃沒得到執行。羅振玉親自下場,將這些價值千金的舊檔裝了八千個麻袋,轉移到了國子監內。
及至民國,政府籌建歷史博物館,又把這八千麻袋檔案遷到午門,然後就一直扔在那兒無人問津。著名藏書家傅增湘當上了教育總長之後,委託魯迅進行整理。可惜篇卷浩大,以魯迅先生的能力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只勉強完成了二十麻袋的工作。剩下的就只能擱在原地,任由別人隨意盜取。魯迅先生曾專文介紹過這段經歷,叫《談所謂「大內檔案」》,收在《而已集》中,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看看。
1921年,教育部的資金入不敷出,便把主意打到了這八千麻袋上面。他們以四千零五十枚銀洋的價格,賣了十五萬斤檔案給西單同懋增紙店。紙店把這些檔案運去唐山,準備打成原漿。幸虧羅振玉得知此事,也幸虧他手裡有錢,以三倍價格從紙店把這些檔案搶了回來。
羅振玉深入挑揀,從裡面搜揀到了頗多明清資料,出版了《史料從刊初編》,是研究明末清初的重要材料來源。
1924年,羅振玉以一萬六千元的價格,把這批檔案中的十二萬斤賣給大收藏家李盛鐸;1928年,李盛鐸把其中六萬件交還溥儀,剩下的賣給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史語所從中搶救、整理出了四十冊明清史料,尤其是明代史料最為珍貴。
幾經周折,這八千麻袋內閣檔案已經嚴重縮水。抗戰開始之後,政府遷移了一部分到南京,還有一千七百麻袋的資料留在了北京。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國家檔案局於1958年對這一千七百麻袋展開了清理工作,最後挑出三百麻袋具有史學價值的資料,其中有三千件明代的文牘檔案,收藏於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至今。
往日的喧囂,就這樣逐漸遠去了。
細小的塵埃緩緩落定在破舊的黃冊封皮上,悄然累積,不再飄起。不知歷經世事的它如有靈智,是否會回想起那些年在後湖黃冊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