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子皮點聰明啊!」馮老闆娘伸過手,寬慰似的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背,「阿盛還不聰明啊?樣樣拿得出手!這麼好的兒子,我們羨慕都羨慕不來,不要操心咯……」
「你爸媽身體都還好吧?」
問話時中年男人往側邊移了移,不動聲色地避開了老闆娘的故作熟絡,重新看向喬青羽的眼神里,少了分疏離,多了分柔和。
這問題來得沒頭沒腦,喬青羽有點意外,眨了眨眼,正欲開口,卻被馮老闆娘打斷了:「老喬兩口子身體硬朗著呢!喏,在那邊開了家麵館,也不僱人,每天起早摸黑勤快地嘞……」
「他們身體挺好的。」喬青羽看著中年男人回答。
「好,」中年男人又短促地點點頭,轉頭對著馮老闆娘,「馮姐,我得走了,你要是……」
「我要是看到阿盛了就給您發簡訊。」馮老闆娘迫不及待搶過話,「不打電話,您忙呢。」
「麻煩了。」
男人離去後喬青羽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他沒提喬白羽。不過很快,她就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擔憂弄錯了物件。不管中年男人和喬白羽曾經是什麼關係,對喬白羽瞭解多少,他冷靜、剋制,且不住這裡,應該不會也不屑無端捅出喬白羽的事;相反,眼前這個駐守小區大門的,一個人的八卦欲抵得上順雲一座城的書報亭老闆娘,才值得警惕。
雖然她兩次提及自己都是「老喬家大女兒」,明顯還不知道喬白羽的存在。
「我們寰州比順雲熱很多的吼?」目送完中年男人,馮老闆娘把炯炯的視線投向喬青羽,「你弟弟呢?怎麼剛搬來時看到一眼,後面就不見人了?」
「寰州太熱,他回老家了。」
「一個人住在順雲啊?」
「鄉下爺爺奶奶家。」
答案令馮老闆娘滿意,她微微笑了下,用一副心疼的語氣問:「這麼熱,你爸媽都不捨得給你們裝個空調的啊?你們姐弟是住一個房間的吧?格麼裝一隻就夠了,省得孩子受罪啊。」
是一個房間,但也不是一個房間。朝陽新村緊貼大運河的西岸,是個狹長的老小區,房齡快三十年了,戶型老舊,喬青羽一家租住的三十九棟三零三是套不到六十平的兩房。大房間和陽臺同一個朝向,被喬陸生李芳好用幾塊三合板隔成兩半,靠窗的一半給喬勁羽,靠門的一半給喬青羽。原因很簡單,網路的介面靠窗,誤打誤撞進體校的喬勁羽可以玩遊戲,費盡周折轉進寰二中的喬青羽不能碰電腦。
隔開姐弟倆的三合板密不透風,還有扇正反都能鎖的門,喬勁羽不在家的日子,門就緊緊鎖著,喬青羽連那邊窗簾的顏色都沒記清。裝一隻空調就夠,怎麼可能?
「你在順雲成績不錯的吼?」說完空調,馮老闆娘自行切到下一個話題,「寰二中哪裡好進,你爸媽有本事的嘞。」
喬青羽理解世界上有這樣的人,惺惺作態虛情假意,嘴上誇讚心裡嘲諷,說白了,就是看不起人。
「我在順雲一中考第一的。」
「呵,那真是成績不錯的,」馮老闆娘故作肯定地點點頭,「那在二中上游有的,到時候跟阿盛比比啊,你們一個學校……」
「我不喜歡和人競爭。」
「喲,這話說的,」馮老闆娘不屑一顧地笑了,一眼看穿喬青羽的樣子,「二中競爭多激烈啊,你天天在家都不捨得出來玩的,還說這種話!」
剛才那句話確實有點昧著真心,但和馮老闆娘所說的學習競爭無關——不出來玩是因為媽媽李芳好不讓,天天在家也並不只有學習。讀狄更斯雨果巴爾扎克、在宣紙上一遍遍探尋柳體的強健,以及看電視上如火如荼的北京奧運,佔據了喬青羽絕大部分的暑假時間。
喬青羽不打算解釋。她已經在書報亭前待了夠久,不能再任由這個無聊空虛的老闆娘侵佔自己珍貴的自由了。
「今天怎麼出來啦,這麼難得,」馮老闆娘又說,「去哪裡啊?」
如何巧妙、得體地繞過這個問題,徹底封住馮老闆娘的嘴,馬上離開呢?喬青羽迅速思考著,內心焦灼起來。
「追你媽媽去啊,不放心她給你挑手機啊?」
手機?媽媽去給自己買手機了?終於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手機了?
「我跟你講啊妹妹,你爸媽掙錢不容易,手機能打電話發簡訊就行了,」喬青羽的遲緩反而讓馮老闆如魚得水,擺起長輩的姿態說個不停,「不要追什麼潮流。這寰二中的學生條件肯定比你們順雲好,有錢人多,你可千萬別跟同學攀比,女孩子虛榮最要不得,曉得伐?」
「曉得,」喬青羽認同地點頭,「我走了,拜拜阿姨。」
她說完就轉過了身子,步伐又大又快,佯裝沒聽見馮老闆娘在身後喊的「你媽去太平洋電腦城了」。行至朝陽新村公交站,她站住了,在被烈日烤得滾燙的公交站牌上,尋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清湖。
想象著湖面的瀲灩水光,喬青羽輕快地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