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李芳好開始抽泣:「白羽啊,傻孩子啊,你怎麼不給媽媽託夢啊,怎麼還是什麼都不願意跟媽媽說啊……」
令人窒息的陰鬱沉沉地壓下來。喬青羽轉過身,背朝墓碑,大口呼吸。
天空是通透的純藍,清湖像被撒上了一層碎銀,對岸鱗次櫛比的玻璃大廈泛著潔淨的光——這就是喬白羽所說的,夢幻的寰州吧。
下山前,喬陸生拉過姐弟,神情嚴肅地說:「姐姐喜歡大地方,風景好的地方,你爺爺奶奶嘛覺得落葉必須歸根……爸媽自己做主給姐姐買了個她喜歡的地方,爺爺奶奶那邊,以後爸媽來說,你們千萬不要亂說。」
像是解釋,但更多是叮囑。
「那姐姐的……」喬青羽大膽問,「人,到底是葬在老家還是這裡?」
「老家,」李芳好突然從身後插嘴,聽著已從悲痛中恢復過來,「這個地方就是給姐姐買個位置,爸媽圖個心安。」
她接得太快了,以至於喬青羽並不相信。
「媽媽,爸爸,」喬青羽視線回落到喬白羽的照片上,「謝謝你們,姐姐肯定很喜歡這裡。」
悼念完畢,一家人收拾收拾心情,整理好東西,緩步走出墓園時,依次與一個揹著雙肩包的,捧著一大束白色玫瑰的男青年擦肩而過。像刻意迴避似的,經過喬青羽一家的時候,男人加快步伐且低下了頭。
李芳好的腳步突然頓住了,幾秒後一拍腦袋,轉頭大喊了聲:「何飛海!」
男生也頓住了,扭頭,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我就說怎麼那麼面熟,」李芳好竟露出了笑容,「以前你是裡方鄉中心學校初二1班的,我說的沒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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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不住喬陸生和李芳好的熱情邀請,何飛海從喬白羽墓前回來後,擠進計程車,來到了朝陽新村。家裡從沒開過火,像接待貴賓似的,到家後沒多久,李芳好就給所有人委派了任務:喬陸生買菜,喬勁羽買水果,至於喬青羽,則是去店裡拿餐具和調味品。
揹著一書包的白瓷碗盤,回至三十九幢的二樓時,喬青羽刻意放輕了腳步,悄無聲息移動至三樓的房門前。
「你們和勁睿還一起玩過的啊,」門內李芳好感慨,「白羽沒跟我說過,這孩子不把我當媽,很多事情隨便和別人說也不跟我說。」
「她其實不善於表達的,」何飛海聽著有點窘迫,「不像看起來那樣,其實她心牆很高……」
「反正我這個媽在她眼裡就是沒什麼用,」李芳好長嘆一氣,「我說你怎麼找到這個地方,是勁睿告訴你的?」
「噢,」何飛海像是突然回過神來,「對,是勁睿哥告訴我的。」
「來,喝水喝水,」李芳好乾笑幾聲,「你是真的有情有義。專門跑來看白羽,是白羽的福氣啊,可惜她命薄,享不了這個福咯……」
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像是喬陸生回來了。喬青羽立馬站直身體,敲響了門。
她先進去,喬陸生後腳就進了門。李芳好帶上圍裙進了廚房,把喬青羽趕進房內寫作業,換作喬陸生往沙發一坐,話題變成瑣碎客套的拉家常。在房內的喬青羽屏神聽了一小會兒,被突如其來的電視新聞打斷,便放棄了偷聽。
至少,她知道了喬勁睿也對安陵園的事知情。
吃晚飯時喬青羽仔細打量了何飛海,發現他兇殘的眉毛下,有一雙溫順的,充滿善意的眼睛。大人的往來聊天使她得知何飛海家庭貧困,在學校裡從小拔尖,三年前曾以順雲市高考第一的成績榮升北京大學,現已申請到公費出國的名額,明年就去美國名校念研究生了。他穿著樸素,相貌樸實,基本是李芳好或喬陸生問一句他答一句,木訥地有些遲鈍,卻透著一股強大的踏實和安全感。
喬青羽想,姐姐一定很信任他,換言之,他一定知道不少姐姐的事。
只是她沒機會與何飛海單獨聊天。
在家裡坐了幾個小時,何飛海起身告辭時,喬青羽主動幫他拿下了掛在牆上的外套。
「謝謝妹妹。」何飛海微笑。這是今天第一次,他直視喬青羽的眼睛。
喬青羽心裡忐忑不已——趁著拿外套時,她把寫有自己□□號碼的紙條塞進了外套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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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喬家手工麵館照常營業,李芳好和喬陸生又開始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上午在店裡幫了會兒忙後,喬青羽說要去校圖書館查資料,被李芳好禁止了。
喬青羽明白,李芳好對她的信任就像是被刀割裂的白紙,再也無法恢復如初了。
面對李芳好的果決,她沒再堅持,而是回到了無光的房間。擰開臺燈,淺綠色摘錄本不知何時回到了她的書桌上,靜靜地躺在英語課本旁邊。拿起來翻開,正中間的那幾頁已經被撕掉了,空蕩蕩的,彷彿沒有了心。
把本子一丟,喬青羽向後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沒關係,」她望著天花板,似望著喬白羽的無瑕臉龐,「我會永遠記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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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錯失何飛海的好友申請,週一午飯後,喬青羽在校圖書館找了臺電腦,接受了近期幾乎所有的□□好友申請。她一邊點選同意一邊數著數,二十八個。
多得超乎想象,但她並沒多想。
一時間螢幕右下方的小企鵝閃個不停。大部分都是無聊寂寞的男生,一開口就是輕浮的吹捧。喬青羽一般不回覆,見情況不對就乾脆地刪除對方。如此操作了一小會兒後,新跳出來的對話方塊裡,一個頂著黃毛頭像的陌生賬號,張口就喊出了喬青羽的名字。
「你是誰?」喬青羽敲下第一句回覆。
「你管我是誰啊,你以為你是誰啊,加了又刪掉,裝什麼清純啊!」那邊發上來一句話。
他怎麼知道自己刪了人?喬青羽有點疑惑,但並不打算深究,而是關掉了對話方塊,動作熟練把這個叫叫囔囔的人刪去了。
隨即她又點了下跳動的企鵝,冒出來另一個對話方塊,是戴眼鏡的紫發頭像,網名是「我只在乎你」。
看著還算正經,也許是何飛海?
對話方塊裡,只有一個「hello?」
喬青羽回了個「你好」。
「寰州二中高二5班第四組第四排的喬青羽,」那邊發上來一句話,「你寂寞嗎?」
絕對不是何飛海。喬青羽突然明白為什麼有這麼多莫名其妙的滿嘴下流的男人加自己了,因為有人把自己的□□告訴了他們。
一群互相認識的二流子。
她剛想重複方才刪人的操作,剛移動滑鼠,眼睛就瞪大了:對話方塊裡蹭蹭蹭出現三張照片,兩張是她的背影,一張是她垂下頭的側臉。場景都在教室,雖然一看就是偷拍的,但畫面清晰地很,尤其是那張低頭拿書的照片,放大了看,連陰影中的睫毛都絲絲分明。
「寂寞芳心無處去,」那頭髮上來一句話,「哥哥疼你,小美女……」
背後冷颼颼的,喬青羽整個人都僵直了。
「放學後哥哥在校門口等你,」那邊又說,「別怕,就是想去你家吃碗招牌牛肉麵,乖。」
恐懼從頭到腳裹挾了她。
「你姐姐我以前也心疼過的,」那邊繼續說,「現在輪到妹妹了,小可愛。」
腦海中一片空白,明晃晃的。
良久,喬青羽才意識到,那泛著冷光的銀白色,是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