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首肯。
喬青羽站起來:「我去上廁所。」
洗手間冰涼的鏡子裡,她有一張慘白的臉,毫無光彩的瞳孔裡刻著「絕望」二字。
「我們首先要善良,其次是要誠實,再次是以後永遠不要互相遺忘。」
多思妥耶夫斯基的話在她腦海迴旋。有這麼容易就好了,她想。
姐姐,喬青羽輕喃,朝鏡子哈出渾圓的白色翅膀,目睹它一點一點被看不見的冰冷空氣啃噬,直到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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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除夕,一早,喬青羽滿足家人的期待,用完早餐後沒再縮回房間。迎著稀薄的陽光,她捧著又舊又厚的英文本子,坐在院子一角,飛快翻閱著。
過年加結婚,兩大喜事撞在一起,家裡每個人都忙得團團轉。劉豔芬來喊了喬青羽兩次,讓她去裡屋幫忙疊喜糖盒,均被喬青羽拒絕了。第三次,劉豔芬拉著走出廚房的李芳好一起給喬青羽施壓,她才合上本子的最後一頁,不情不願站了起來。
見她滿臉牴觸,李芳好趕緊開口:「青青,你眼睛也休息下,那個喜糖盒子難弄,時間趕,你手巧,去幫幫,乖。」
「我會幫的啊,」喬青羽點頭,舉起手中的本子,「但我得先把這本子還給大勇伯伯。」
「啊?你昨天把那個瘋子的東西拿回家了?」劉豔芬驚恐極了。
「大勇伯伯說今天下午上墳會燒掉,所以我剛才趕時間看完了,」喬青羽輕描淡寫地說,「我先還回去,再回來疊喜糖盒。」
出院子後她瞧見了在路邊打電話的喬勁睿,便走過去用本子輕輕敲了敲他的肩膀。
「我妹來了,你稍等,稍等,」喬勁睿說著,用手捂住手機的話筒,迅速收起臉上的笑,「怎麼了?」
「這是秦阿姨的記錄,英文的,」喬青羽開門尖山地說,「裡面記下了你對姐姐做的事。」
彷彿大白天看見鬼一般,喬勁睿的臉瞬間扭曲了。
「青青,」他的手先是用力握緊手機,緊接著毫不猶豫按下了通話結束的按鍵,換上陰冷的眼神:「我真是對你很無語……」
「xiaobaiandherbrotherfallinlove,thelovewaswrong,butxiaohaigaveherfirsttimetoherbrother(小白和她哥哥相愛了,這是錯誤的愛,但小白把她的第一次獻給了哥哥).」讀到這裡,喬青羽頓了頓,不顧喬勁睿極度震驚的臉龐,繼續讀道:「shehadababy,soherfamilydiscoveredandstoppedtheirlove.shewenttothehospital,tookawaythebaby.herbrotherwenttouniversity.shecried,criedandcriedatnight.(她懷孕了,被家人發現,家人阻止他們在一起。她去醫院打掉了孩子。她哥哥去讀大學了。夜裡她不斷哭泣。)」
「勁睿哥,」喬青羽啪地合上本子,直直看進喬勁睿的眼睛,「你有沒有□□十二歲的姐姐?」
喬勁睿臉上的不屑覆蓋住他的驚慌:「一個女瘋子亂寫的,你也信?」
「我相信她寫英語的時候,神志是清醒的,」喬青羽說,「你敢不敢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什麼問題?」
「你聽清楚了,我最後問一遍,」喬青羽字句清晰地說,「你高考那年,有沒有□□十二歲的姐姐,導致她懷孕?」
喬勁睿呵了一聲,沉默兩秒,開口道:「你還真敢說。」
「我要你摸著良心回答。」
「青青啊,長幼有序,我年長你十二歲,是你哥哥,照理說你沒資格這樣跟我說話,」喬勁睿看向遠方,「但是,」他突然回頭,語調中透出寒意,「我還是會回答你。」
喬青羽屏氣凝神。
「我沒有。」
怕是喬青羽不相信似的,他連忙加上一句:「不信,你隨便問問家裡的其他人。」
「不用,」喬青羽冷冷地回應,「勁睿哥,說謊是有報應的。」
「趕緊把本子還回去,讓大勇伯伯燒了,」喬勁睿轉過頭,「哥哥好心勸你,別再像個瘋子那樣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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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靠近面目全非的老房子,喬青羽莫名不敢抬頭。遠遠地,她就看到曾經喬白羽住過的房間漆黑,空洞,似一幢房子被強行挖走了心。
悽婉,又嚇人。
正在整理上墳貢品的喬大勇一接到本子就立馬放進了裝香紙的塑膠袋裡,一邊轉頭問喬青羽:「那婆娘是不是怕被我打,故意寫外國話罵我?」
喬青羽緩緩搖了搖頭。
「沒罵我?」喬大勇盒上貢品籃的竹蓋,「那她寫了些啥?」
沉思半晌,喬青羽回答:「秦阿姨寫了個故事。」
「她還會寫故事?」
「一個被社會蹂*躪的女人的一生。」
「啊?」喬大勇顯然沒聽懂。
「就是她自己的故事,」喬青羽微笑了下,聲音裡卻滿是哀愁,「大勇伯伯,這本子一定要燒掉嗎?」
「肯定燒掉咯,留在家裡幹嘛,人都不在了……那婆娘是不是在本子裡咒我?害我沒後代!」
「沒有,」喬青羽堅定地搖頭,「秦文秋阿姨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可那又怎樣?她仍舊被命運捉弄,下班途中碰到人販子,被關押在這個愚昧的南方小村莊,失去意外得到卻無比珍貴的孩子,失去作為人的清醒理智,最終悲慘離開人世。
再一次,喬青羽對虛無的「善良」二字,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