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你姐姐春節前就已經……」何飛海小心地看了喬青羽一眼,「你爸媽為了讓老人家安心過個年,所以自己在寰州處理了後事,熬過元宵,才通知家裡的。」
「為什麼你知道的,比我這個親妹妹知道的都多?」
「是勁睿哥告訴我的。家人沒告訴你,可能覺得你年紀小……」
「最不尊重姐姐的就是勁睿哥了,」喬青羽直言,「我喊住你就是想勸你,沒必要來這場虛情假意的婚禮,真的。」
「為什麼?」何飛海皺眉。
「為了姐姐,」喬青羽認真而堅定,「她討厭這場婚禮。你喜歡她,就尊重她,好嗎?」
「我……不太懂你的邏輯。」
「勁睿哥不值得。」
「不值得什麼?」
「不值得祝福,」喬青羽說,「你既然真心喜歡姐姐,就尊重她的意願,很難嗎?再說院子裡本來就擠不下了,你跟勁睿哥非親非故的,沒必要來湊熱鬧!」
「我真的不太懂你的邏輯,」何飛海很疑惑也很真誠,「我和勁睿哥認識很多年了,他當然是我值得信賴的朋友。反而對喬白羽而言,我只是個陌生人……」
「姐姐曾在日記裡寫過你的名字。」
何飛海輕輕「啊」了一聲,數次張嘴,終於再次發出聲音:「那,她寫我什麼了?」
「我只是讓你知道,你對她而言,不是陌生人,」喬青羽淡淡地說,「你自己也說過,她心牆很高,不善於表達。」
像垂下的夜幕,何飛海的眼睛瞬間失去了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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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天的喧鬧終於歸於沉寂,房子像只困頓的巨獸酣然入夢時,睜眼側躺在床上的喬青羽想,我需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房間。
牆面是暗青色的,樸素又莊重。窗簾是輕盈的白色,入夜了擋住夜的黑暗,天亮了迎接耀眼的日光。輕軟溫暖的床鋪帶有魔力,躺上去就能卸下沉重,化解哀傷。清透的空氣,香甜的夢。
耳邊李芳好的鼾聲揮之不去,地板上拱起的棉被裡,那個叫玲玲的女孩子翻了個身。喬青羽閉上眼,試圖入睡,頭腦卻越來越亢奮。掙扎無效,她乾脆下床,套上羽絨服,輕輕走出了房間。
她走進了一樓的裡屋——只有這個房間沒人。
冷。用火鉗挖出深埋在炭灰下的幾塊通紅木炭,沒一會兒,喬青羽又重新蓋上炭灰,將火爐恢復原樣。不能讓他們發現異樣,她想。
經過前幾日的奮戰,裡屋比之前整齊多了,準備好的喜糖、喜煙、喜酒等,通通裝進了大紙箱,並排堆在遠離火爐的窗戶下。喬青羽開啟紙箱,拿起一盒喜糖,指尖輕輕撫過盒子頂部用金銀絲帶編成的蝴蝶結,然後熟練地開啟盒子,抽出了裡面的小卡片。
卡片正面,身穿大紅中式禮服的喬勁睿和小云正襟危坐,幸福的笑容溢在臉上;卡片背面僅僅印了兩人的名字,名字正中是一顆紅豔豔的愛心。
把喜糖盒恢復原樣放回去後,喬青羽走向火爐,用火鉗夾住卡片,戳進炭灰不斷深入,直到確保卡片被堅硬的、灼燙的木炭包圍。
她沒放鬆手上的力度,直到火鉗的手柄開始發燙。抽出火鉗,另一頭寬扁的夾口裡,一丁點卡片的痕跡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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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初五,天矇矇亮才昏昏入睡的喬青羽一早就被李芳好喊了起來。
「玲玲都下去幫忙了,你也勤快點,」李芳好邊整理床鋪邊說,「特別這兩天,最忙,你是自家人,懂事點。」
下了樓,身穿紅色長款羽絨服的玲玲正往餐桌上端菜。看到喬青羽,她愉快地喊了聲「青青姐」。
喬青羽報以和煦的微笑。她加入了玲玲,往餐桌擺好碗筷,吃早飯時主動坐在玲玲身邊。兩人很快熟絡起來。
「今天上午橋頭鎮有舞獅,」收拾餐桌時,喬青羽對玲玲說,「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玲玲爽快地答應了,挽著喬青羽的手臂,轉身向她媽媽打了個報告,得到允許後兩人走進廚房,喬青羽問了問李芳好,卻被否決了。
「家裡事情那麼忙,你還跑出去玩,」李芳好皺著眉,「不懂事!」
「可玲玲的媽媽都同意了……」喬青羽小聲道。
「兩個女孩子一起去玩,可以的嘛,注意安全就好,」劉豔芬笑道,「玲玲,想去玩就去啊,來大姨家本來就是玩……小芳,青羽和玲玲在一起,你還不放心?玲玲就在橋頭鎮讀書,每個禮拜回家,可熟悉了!」
「行吧,」李芳好鬆口,「早點回來,回來吃午飯。」
這意味著她們有四個小時的自由時間。去院門望了望,鄉間中巴剛剛出現在拐角。喬青羽旋風般衝上樓拿了書包,跟在玲玲身後,氣喘吁吁地上了車。
中巴在狹窄的山路上走走停停,約莫半小時後,在橋頭鎮的汽車站熄滅了發動機。舞獅的廣場就在汽車站對面,下車後喬青羽和玲玲就匯入了人流。鑼鼓喧天中,喬青羽踮起腳,仔細環視了四周的店鋪,然後以去車站洗手間為名,離開了玲玲。
汽車站斜對面的影印店尚未營業,喬青羽因此失望極了。
玲玲找到喬青羽的時候,她正在車站的候車大廳向視窗內的工作人員詢問車次。回頭看見玲玲疑惑的臉龐,喬青羽有些尷尬地笑了:「就隨便問問。」
「剛剛你去哪了呀?我還去廁所喊你呢!」
她拉起喬青羽回去繼續看舞獅。走到一半,喬青羽停下步子。
「玲玲,橋頭鎮還有別的列印店嗎?」
「列印店?我們學校門口有一家,幹嘛呀?」
「就是,」喬青羽心裡燃起希望,口頭卻語焉不詳,「有事。」
可學校門口的列印店也沒開門。也是,才正月初五呢。見喬青羽死灰的面色,玲玲小心開口問:「青青姐,你是不是約了人啊?」
「啊?」喬青羽頓時茫然,馬上反應過來,悽慘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約了男生嗎?」玲玲捂嘴,眼睛卻發光,「男朋友嗎?」
「不是。」
「跟我說沒關係啦,我一定幫你保密!其實你來橋頭,根本不是看舞獅,對吧?」
喬青羽吐出口氣:「哎,不說了。」
玲玲卻窮追不捨。實在被她問得煩了,喬青羽乾脆應了聲:「就算等人吧。別告訴任何人。」
「放心,」玲玲更興奮了,「為什麼沒來啊?」
「可能耽擱了吧。」
「哦可惜,」玲玲嘆道,「如果是真心赴約,排除萬難也要守承諾啊!就像青青姐你一樣!」
什麼啊,喬青羽苦笑不已。
她們踏上了回南橋村的鄉間中巴。車內有無賴抽菸,在司機的威脅下茲拉一聲拉開車窗,把菸頭丟擲窗外。突然灌進的帶有香菸味的冷風使得喬青羽猛打了幾個噴嚏。關上窗戶時,她開始抑制不住地咳嗽,一聲比一聲猛烈,翻腸倒肚,面色蒼白。
終於停息時,不知為何,她眼裡竟含著淚。
「骯髒又兇惡的家鄉,」她決絕地想著,在心裡倒計時,「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