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起李芳好記在賬本上的紅字,「白羽省一醫院費用共十五萬八千元」。一種可怕的可能性襲擊了她——十五萬這個數字顯然已經到了家庭的極限,父母當時可以選擇嗎?有沒有可能,是父母為了考慮更小的她和勁羽,所以在救治姐姐時,不願意冒險突破極限?就像最初為了照顧她和勁羽就把白羽放開了那樣?艾滋是絕症,一個真心被啃噬只敢用美貌換取關愛的女孩得了艾滋,生命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是嗎,父母是這樣想的嗎?
我對艾滋病一點不瞭解,喬青羽立馬告訴自己,像是為父母開脫。她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腦子彷彿被錘子激烈地錘了幾下,有點恍惚。
「同學,同學,」通道另一側,同樣坐在電腦前的一個陌生男生把身子探向她這邊,急切揮手低語,「喂,喬青羽。」
喬青羽還沒回過神,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你快起來。」
見喬青羽有點疑惑,他急了,伸出食指,指了指喬青羽身後,意思是讓她自己看。回過頭,喬青羽瞳孔瞬間放大了——背對自己靠著門欄,一身黑色寬鬆運動服,一手插褲兜一手拿手機的高瘦背影,無疑是明盛。
她想也沒想就站了起來。轉出座位,她猛然想起網頁沒關,同時覺得應該把座位原封不動地還給明盛,就又折身回去關電腦。就在她彎腰緊張迅速地點選滑鼠時,身側壓下一個黑色的身影——明盛伸長手臂拿走了桌角的英文書,肩膀橫在她和螢幕之間,直抵她的鼻尖。
喬青羽甚至感受到了他緊貼著自己頭頂的呼吸。
她僵住了,他也離開了,整個過程不過三四秒。她明白他不要這個位置了,但不確定他是把座位讓給了她,還是覺得座位被她汙染了所以逃離了她。不過她耳根發燙,心思全亂了,無法安然領取這突然空出來的「寶座」。
於是她也走了,回到了屬於自己的閱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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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找喬青羽哭過之後,王沐沐連著三天沒露面,直到週日夜晚才又敲響喬青羽家的門。這期間喬青羽動過去醫院探望王沐沐父親的念頭,卻被李芳好一語否決。
「醫院那麼晦氣,去什麼去,」李芳好說,「我們家跟他們家又不認識。王沐沐是你的朋友,來家裡,我們招待好,盡到本分就夠了。」
「本分」二字聽起來很冷血,讓喬青羽厭惡。前幾天在圖書館冒出的想法又探出頭了,她必須狠狠壓制,才能阻止自己帶著批判的眼光審視父母。那種在隧道中摩挲的感覺捲土重來,就像去年她苦苦追尋喬白羽到底有沒有染上艾滋一樣,但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沒有了破罐破摔直面一切的堅定。
相反,她懼怕。她理解了孫應龍曾經說的話,有時候,「揭露」比「隱瞞」給人帶來的傷害更大。
所以她接受了李芳好的話,告訴自己沒訊息就是好訊息,自己要做的就是在王沐沐來時聽她傾訴,給她安慰,而不是去醫院探她不想示人的家庭傷疤。
王沐沐來了,這次她臉色好一些,表情卻複雜,一進屋就拉著喬青羽在沙發坐下。
「青青,我想來想去,還是跟你說一下比較好,」她定定地看著喬青羽,「我爸爸接受化療了。」
喬青羽點頭認同,不知為何心裡也吁了口氣。
「我們沒錢,」王沐沐頓了頓,繼續解釋道,「阿盛家借錢給我們。昨天,阿盛來醫院找我,說他們家不急著用錢,讓我不要擔心,以我爸的身體為先。」
喬青羽又點頭:「嗯。」
「說實話我自己是想放棄的,」王沐沐垂下緊繃的肩膀,「我也把我的想法跟阿盛說了,但他不認同。他說我爸自己有活下去的意願,我們就該尊重他。他說會幫我,是因為他提出來,他爸媽才借錢給我們家的……我自己,我自己是無法向他爸媽開口借錢的……」
喬青羽繼續點頭:「嗯。」
「這三天阿盛每天都來醫院看我和我爸,」王沐沐抬起頭,小心翼翼打量喬青羽的臉色,「可能看我心情不好怕我想不開吧,他跟我聊了很多,我感覺比我們過去幾年說過的話都多……我挺驚訝的,就是爺爺……」
她突然停了兩秒,繼續說道,「因為爺爺的事,他對生命的感悟比我深刻多了……我現在知道自己對他除了小時候那種熟悉感,其它方面的瞭解,和別的同學沒什麼兩樣,或者說比別的同學更落後,因為小時候的記憶總是束縛著我……他在以光速成長,不光外在,還有內心,你不覺得他現在很規矩很收斂嗎?我感覺他的叛逆期過了,爺爺看到肯定會很欣慰的……」
「嗯。」
空氣安靜,喬青羽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那個深藏明盛心裡的關於他爺爺的秘密,明盛也告訴王沐沐了吧?他收回了曾經硬塞給自己的,唯一能掌握他秘密的「特權」。
「我跟阿盛說,你沒打電話,是我打了電話給林醫生,」王沐沐開口,聲音裡充滿歉意,「我以為他會不高興,但他沒說什麼。」
「他肯定不會說什麼,」喬青羽故作輕鬆笑了,「我覺得他充滿了人道主義的關懷。」
「人道主義?」王沐沐也笑了,溫和又疑惑,「有這麼偉岸嗎?我感覺他只是念及和我的老關係。」
這不妨礙他想做英雄。喬青羽想著,但沒說出口,因為這是王沐沐說過的詞,出口回應她就會變成赤裸裸的對她和明盛的揶揄,有點刻薄。喬青羽不知道為什麼明盛的好心會激起自己灰暗冰冷的另一面,她不喜歡胸腔突然冒出的尖銳的刺。
「我們也一起追憶了小時候的事,」王沐沐繼續道,嘴角的笑沒有消失,「說了才知道有那麼多的回憶。我過去一直覺得總是回憶童年把我給毀了,可現在……」
「其實童年記憶可以救你。」喬青羽打斷她。
「是。」王沐沐淡笑,別過頭,望向陽臺對面。
王沐沐把所有話都告訴她,是信任。跳出來看,自己擁有安全的友誼,王沐沐的父親得到了救治,明盛徹底放下了對自己的執念,這已經是生活能給出的最好的安排了。
那之後王沐沐再沒來過。高考出分,喬青羽聽喬勁羽說他從馮老闆娘那裡聽到王沐沐發揮有點點失常,沒進入她想去的北大清華,只能去復旦或人大。喬青羽以前所未有的拼搏態度投入學習,爭分奪秒廢寢忘食,在兩週後的期末考試中取得了全年級第七十八名的歷史最好成績。李芳好非常滿意,維持在二中的年級前一百,意味著能去那些耳熟能詳的名校。
高二休業那天大雨,李芳好沒騎電瓶車而是領著喬青羽上了公交車。下公交後經過難得空蕩蕩的報刊亭,瞄見透明塑膠紙覆蓋著的新一期的《萌芽》,喬青羽停下了腳步。
她對李芳好解釋說這個雜誌對提高作文很有幫助,暑假校圖書館關門,所以……
「好幾個語文老師都來買的!」馮老闆娘的聲音穿透雨簾,橫進她們中間。於是母女倆走進報刊亭的雨棚下,一個付錢,一個拿書。像是在暴風雨中乾渴了多日似的,見到她們向前,馮老闆娘興奮難耐。
「你們知道了吧?」她誇張地瞪著眼,做出神秘的姿態,「今天上午老王走了。」
「哪個老王?」喬青羽飛快追問,心中卻有如重物落地,撲通一聲。
「就是那個天天發酒瘋打老婆的,」馮老闆娘滿足地看著她的臉,「你的好姐妹,沐沐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