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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蔥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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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你應該不知道,我爸住進醫院的第二天,也就是高考後那天上午,你媽媽來醫院看了我們,當時我剛好走開了,回病房時聽到她和我媽聊天,就站在門口偷聽了會兒。我媽又在說尋死,她說慣了,我不以為然,可我聽到你媽媽很認同,非常認真地說要不是為了你和你弟,她也早就隨你姐去了。我聽到她說當初從維愛醫院轉來省一醫院,你姐已經不太行了,還不想治,非要死,你媽就拿水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你姐,說要死一起死,你姐才不鬧的。她說你姐斷氣後,她差點從醫院的窗戶跳下去,還好兩個護士拼命拉住了她。她還說,你姐死後這幾年,她也總是想離開算了,但你和你弟還沒懂事,所以她放不了手。」

喬青羽鼻頭酸澀,眼前的字跡慢慢模糊了。

「最讓我擔憂的,是我聽到她說,死了比活著好受,就當睡長覺,」信裡繼續說道,「這是我曾經有過的想法。所以我擔心她,我知道她對我媽說的,不是客套的安慰,而全是她的真實感受。」

喬青羽像缺氧般,胸腔劇烈起伏著。

「青青,」緊接著王沐沐寫道,「我想,或許你媽媽和我一樣,是心裡病了。」

是的,喬青羽想。看完最後兩行,她合上信,整個人彷彿掉進暗井,有種觸不到底的恐懼。

她現在知道為何那麼敏感的李芳好,即便跟自己同睡一張床卻能任由自己在半夜消失三四個小時了。她也知道為什麼李芳好夜裡的呼吸總那麼平穩安然。不是因為白天太疲憊,而是因為睡前吃了安眠藥。

媽媽早就病了。

這就是為什麼在爺爺奶奶伯父伯母面前,媽媽拼了命把自己做的錯事全攬在她身上的原因吧。她的自責更深切,因為覺得沒管住女兒。

李芳好在喬禮隆鞭子下拼命護著自己的嘶叫,在劉豔芬的冷臉前卑微認命的樣子就快鏡頭般在喬青羽眼前晃過。媽媽,她輕喃,鼻子酸澀難忍,眼眶的淚砸到手上——熾熱,滾燙,像心裡滴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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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課從八月五號到二十五號,共三週,恰是寰州最熱的夏天。晚自習不強制,約半數人會回家,喬青羽是留下的另一半。教室有空調比家裡涼快,而且——這是李芳好說的——在學校吃晚飯比去店裡拋頭露面安全。

喬青羽喜歡一整天都在學校的補課時光。孫應龍重新排了座位,她被安排在最裡側,課桌緊靠著明淨的大窗戶。思考或放鬆時,她會把頭轉向窗外,視線無意識地停留在網球場、籃球場和操場之間的幾棵香樟上。

它們年輕,挺拔,鬱鬱蔥蔥,在毒辣的烈日下綠意婆娑,蓬蓬勃勃。它們無疑是校園裡最高的樹,矗立在平坦的運動場間如此突出,可喬青羽像是才發現它們,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它們。

放在過去,她會找個時間走到樹下,只為感受那鋪天的綠意,可現在她沒有。高三了,沒時間分給閒情逸致了。

補課期間最靠近後門的座位一直空著,那是留給明盛的位置,而他在美國還沒回來。這在喬青羽心裡沒掀起任何波瀾,要非說有什麼感覺,那就是小小的慶幸——慶幸他不在,班裡所有人都無趣了許多,戴上了千篇一律的高三生面具。一潭死水的教室,可喬青羽寧願這樣。

多虧了王沐沐的信,生活的迷霧又撥開一層。現在荊棘更醒目,道路也更清晰了:她,喬青羽,唯有心無雜念,勤奮懂事,決不抱怨,才能攜李芳好安然走出這段黑暗的路。

她徹底靜下了心。和明盛有關的一切停留在了七月,生活的步調繼續向前。沒有明盛的日子,她更頻繁地想到喬白羽,想著王沐沐信中寫的話。「你姐已經不太行了,還不想治,非要死」,意味著什麼?是跟艾滋有關的病情惡化生存無望所以姐姐不想浪費時間金錢,還是她本來就打算……喬青羽不敢想下去。

她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喬白羽,是在二零零五年的暑假,同樣被烈陽炙烤的八月。彼時她和喬白羽同住順雲的房間,喜歡穿著清涼的白羽天天裸著白瓷般的胳膊和大腿在屋子裡晃來晃去。

父母每天在樓下的店裡忙碌,對於李芳好的禁令,即將邁入大學的喬白羽根本不放在心上。她時常穿著超短褲或超短裙,先用長姐的語重心長叮囑喬青羽好好看書學習,再隨便扔下一句託詞諸如去透透氣,就出了門。

有一次她剛掛了電話,約她的兩個男生就把頭探進客廳了,把正趴在沙發上看書的喬青羽嚇了個不輕。

「你妹妹啊?」一個男生舔著臉笑著,「多大啦?」

喬白羽快速奔向門邊:「下半年初二。」

「初二可以了啊,可可愛愛!要不一起……」

男生的話還沒完,喬青羽就聽到喬白羽咬牙切齒地說了兩個字:「去死。」

想來喬白羽一直把她們倆的世界劃分地很清楚。你是要好好讀書的,不要像我,她經常這樣說。也許這就是來自姐姐的無聲的愛——自己的世界怎樣汙濁骯髒都沒關係,妹妹,一定得乾淨透亮的。

轉過頭,喬青羽又望向那幾棵蔥蘢的香樟。滿樹的葉子在風中翩躚,陽光似流動的碎金。她覺得有點刺眼,閉上眼,看見喬白羽十二歲時被火光映紅的,緊貼著自己的閃閃發光的笑臉。

心中變得溫熱。

我會好好讀書的,她想著,回過頭,重新握緊手中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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