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青羽驚異地抬起眼。
「我問過,」明盛看著喬青羽,眼眸裡滿是疼惜,「她那次諮詢有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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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林醫生工作室的那天是週日,清明節前一天。那天喬禮隆堅持要回南喬村,說是第二天清明要掃墓,無奈之下只好讓喬勁羽陪他去。喬歡也因清明要回老家待兩天,店裡一下子又只剩喬陸生李芳好夫婦。出門前喬青羽找了個藉口說是去圖書館,李芳好目光幽幽,彷彿看穿了她,卻什麼都沒說。
「去吧,」喬陸生做主道,「早點回來。」
林醫生工作室的名稱叫心語小屋,坐落在清湖邊一棟低矮的寫字樓裡。去之前喬青羽特意上網查了查,知道了林醫生是明盛爸爸溫求新的高中同學暨多年好友,不僅創辦心語小屋,還寫過不少書,在業內享有盛名。路上喬青羽有些忐忑,不過,在寫字樓下見到明盛的笑臉時,她突然就鎮定了。
「你怎麼知道我姐姐來過這裡?」進樓後她問明盛。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多了。」
進電梯後,他又說:「你那麼在乎的事,難道我會束手旁觀?」
「你願意和你爸講話了?」
「早講話了。」
明盛責怪地看了喬青羽一眼,一副「不然還能怎麼辦」的無奈表情:「去年,我不就給沐沐姐打電話,想讓你自己來找林醫生嘛。」
「噢,」喬青羽恍然大悟,「我還以為你覺得我心理出現問題了,所以才……」
明盛微微一笑:「那只是我對沐沐姐說的託辭。你要是當時給林醫生打電話了,就能早點知道你姐的真相……可惜你沒打。」
「嗯,」喬青羽滿心感動,輕聲解釋道,「我不需要什麼心理疏導。」
「你是不折不扣的勇士,我相當佩服,」明盛清亮的眼眸望向她,「但心理疏導,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當然了,我也覺得你其實並不需要,確實沐沐姐更需要……」
電梯門開了,他側身站著,舉起手臂擋住門,讓喬青羽先走出去,隨即跟了上來。
「那個,」他突然有些無措,「那個,我跟沐沐姐之間,什麼事都沒有,你千萬別誤會……她爸去年住院,我去看過三次,僅限於,哎,我們家確實幫了她們家,但是……」
明盛因急切而有點語無倫次的樣子,令喬青羽欣然一笑:「好啦,我沒誤會。」
「那你去年還故意寫《一百次聽說》揶揄我?」
許是因為喬青羽過於爽快,明盛聽起來倒有些不甘了。
「你能看出那是我寫的?」
「廢話,你寫的東西我讀了多少遍,」明盛的語調中有自得也有委屈,「你以為匿名就完事了?」
「那篇文章只是我當時情緒的產物,」喬青羽停下步子,認真解釋道,「我是個非常理智的人。」
「什麼情緒?」
不知為何喬青羽的臉突然燒起來了,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便假裝沒聽見,繼續往前走去。
「什麼情緒?」明盛追問。
「我忘了。」
「吃醋?」
真是要命。更要命的是自己聽到這兩個讓人羞愧難堪的字,壓根不敢瞪他。幸好,幾秒後他們就站在了「心語小屋」的玻璃門外。
明盛向前一步,胸口擦著喬青羽的肩膀,側身推開了沉重的玻璃門。
「阿盛,」喬青羽轉頭望向他,「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別總說這種客套話,」他溫柔地回應她,「哭的時候記得找我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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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醫生和和氣氣,話不多,經明盛簡單介紹後就把喬青羽帶到了一間會客室,把一個光碟塞進電腦,按下播放後就把喬青羽一個人留在了那裡。
喬青羽料到自己聽錄音時肯定會哭,但沒料到喬白羽一開口她的淚就湧出了眼眶。
「醫生,您好,我是喬白羽。」
那麼禮貌,那麼小心翼翼。她感覺就坐在喬白羽對面,穿越了時光。
「我最近很煩惱,總想死,特別在晚上。天一黑我就很害怕……我不敢睡覺,一睡著我就會做夢,夢見我小時候的事……我在山上跑,好快樂,我哥哥抓住我,說他愛我,抱我親我,把我放在草地上,解開我的裙子……」
「我感覺自己被撕開了,那種疼痛的感覺,我現在還記得……我也很愛他,我到現在還愛他……但我知道我們是不可能的,違背倫理道德的……我可能已經死了,在和他相愛之後,在我把我倆的結晶扼殺了之後,我就死了,對不對?現在的我早就不是我了,這麼髒的身體怎麼是我?所以他現在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我總覺得自己應該早點死……這幾年,我不聽話,我爸爸媽媽弟弟妹妹都被人看不起……他們對我都很好,不說我不罵我,我爸爸媽媽把什麼好的都留給我,可我還是不滿足……我怎麼總是不滿足呢?我真是太貪心了……我是個骯髒的人,死了好,這樣爸爸媽媽也輕鬆一點,妹妹就不用天天穿我的舊衣服了,我真該死……」
不是的,姐姐。
「我覺得自己活到二十歲就夠了,」播放機裡喬白羽聲音沙啞,「但我媽看我的日記,發現了寫的東西,很擔心,說我心理有問題。那我就來看醫生,不讓她擔心。」
而後,林醫生的聲音傳來,在她的引導下喬白羽詳細敘述了過去的生活。很多次,喬青羽聽到她提到自己,說「可愛的妹妹」,「妹妹很懂事」,中間提及冤枉喬青羽收玫瑰那件事,喬白羽的聲音非常慚愧:「我希望妹妹不要怪我,我只是不想看到媽媽憂心忡忡的臉,看到她擔心我,我就會很生氣,不知道為什麼。」
我不怪你,喬青羽輕喃,眼前出現喬白羽的臉,明媚無瑕,在逐漸模糊的淚眼中幻化成潔白的羽翼,跟隨淚珠倏然滑落,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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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放機沒了聲音後,喬青羽又坐了很久,直到林醫生領著明盛推門進了會客廳。
她和喬青羽交流了一會兒,而後帶走光碟留下他們兩人。許是因為她神色不對,明盛張了張口,又怕驚擾到她似的欲言又止。看他呆站著,難得露出了手腳都無所適從的樣子,喬青羽輕輕地笑了。
「我已經哭過了。」
「看出來了。」
喬青羽站起身:「走吧。」
一路上明盛跟在她身後也不說話。走出寫字樓,喬青羽望了眼馬路盡頭的夕陽,回頭問明盛知不知道喬白羽具體是怎麼離開的。
「這,」明盛有些遲疑,「你家裡人還沒告訴你嗎?」
「自殺,對不對?」
夕陽把明盛的眸子染成了深金色,他緩緩點了點頭。
「什麼方式?」
「你要知道地那麼清楚嗎?」
「對。」
明盛胸腔起伏了一下,深深吐了口氣:「百草枯。」
「農藥?」
「是,據說是從老家拿的,一直帶在身邊。」
百草枯,多麼慘絕的名字,喬青羽心裡閃過一陣寒意。
「先是急性闌尾炎去維愛動了手術,你爸媽趕來時手術已經做好,不知為何那天你姐姐堅持要做hiv檢測,查出來是陽性,當晚趁你爸媽不在,她喝了百草枯,」明盛邊說邊觀察喬青羽的臉色,「等維愛的護工發現,她已經快不行了,先在維愛洗了胃,又轉去省一,在icu彌留了半個月才走的。」
「彌留」二字觸痛了喬青羽。
「走的時候痛苦嗎?」
明盛看著她,雙眼溫柔而深邃:「聽我爸說,你姐意識一直清醒,執意要走,但你爸媽不同意,讓醫院不遺餘力搶救……」
「救回來也有後遺症對不對?」
明盛深深地看進喬青羽的眼睛:「半瓶百草枯……竭盡全力也救不回來。」
「我姐姐肯定走得非常痛苦。」
輪到明盛不語。
「我覺得你爺爺很明智,也很幸運,」喬青羽回頭看向明盛,「他想有尊嚴地離開這個世界,也確實做到了。世界上多少人生死都不由己。」
說完,她轉頭看向夕陽。
「喬青羽,」聽聲音明盛靠近了些,「你還好嗎?」
「還好。」喬青羽迎著夕陽,閉了閉眼隱起淚光,回頭淡淡地笑了下,「謝謝你。」
「你可以隨時帶你媽媽來。」
「嗯,我剛剛在想,」喬青羽又看向夕陽,「這兩天趁我爺爺不在,還是把我媽送進醫院療養比較好。」
「療養?」
「第九醫院,其實我也不太確定,但想不出更合適的地方,」喬青羽又回頭,「家對我媽媽來說太沉重了……她需要一個安靜的,遠離家裡是非的環境。」
明盛似懂非懂但又信服地點點頭,同時有點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說這兩天就要送你媽去?」
「對,明天清明,店裡休業,剛好是個契機,」喬青羽深深吸了口氣,「後天,我爺爺回來,事情就難辦了……希望能成功吧。」
「喬青羽,」明盛聲音裡帶著驚歎,「我有三個字想對你說。」
三個字?喬青羽耳根發燙,心迅速提到嗓子眼。
「真英雄。」
她啞然失笑,大方回應了夕陽下明盛眼裡的金色柔情:「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