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才大二,但宿舍的夜談已時常提及未來去向,喬青羽因此也做了許多思考。
學姐讓她入夥淘寶店,說電商是大勢,高額的收入及店裡光速增長的訂單確實讓喬青羽動心,但那只是動心,不是滿意。宿舍有人要考研,有人要出國,還有一個說要考公。自己畢業後幹什麼呢?要工作嗎?喬青羽問自己,心有不甘,有些迷茫。
她現在有了要好的朋友,掙到的錢能承擔自己的學業,還能買自己需要的一切。她有不少衣服,都是當下流行的款式,也會在出門前抹防曬,對著鏡子貼面膜。她是院裡男生談論的物件,追求者不斷,手機裡每天都能收到委婉或直白的情意。她的生活滿滿當當,像突然間被注滿了水的氣球,充實,卻沉滯。
自由並沒有帶給她飛翔的快樂。
喬青羽明白這是為什麼。她的心是空的。夜深人靜時,她任由思緒瘋狂地飄回過去,沿著曾讓自己心動和慌亂的路徑一遍遍走,如飢似渴地回憶黃浦江邊的擁抱,香樟樹下的吻,試圖補上心中的窟窿,卻無濟於事。日復一日,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空了。
啼叫的鳥兒穿越了一個四季,又一個四季。
花開花落,雲捲雲舒皆是召喚。
我,在每一個凝神時刻,都奔向了你。
-
二十歲生日那天,喬青羽請宿舍的人去ktv。往常她跟同學去過ktv兩次,因害羞加上確實不太會唱歌,所以沒開過口。那天,舍友說她必須唱,她就真的選了歌。
連續三首,《天燈》、《沒有如果》和《情歌》,全是梁靜茹的。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微張著嘴的舍友紛紛鼓掌。喬青羽閉了閉眼,試圖把一直晃盪在眼前的計程車中的深紅福袋擦去。
「再來一首~」舍友笑喊。
螢幕上自動跳出了下一首,喬青羽拿起了話筒。
《會呼吸的痛》。喬青羽唱到一半,哽咽著無法繼續,在舍友圍過來的關切眼神中丟下話筒,倉皇而逃。
望著洗手間的鏡子,喬青羽笑罵自己的荒唐。鏡子裡有張線條清柔,目光澄澈的臉,除了描過的雙眉看起來更流暢些,這張臉和四年前相比,幾乎沒什麼兩樣。
那時自己十六歲,剛去寰州,面對陌生的大城市,一無所有;現在,自己二十歲了,輕鬆適應了另一個新城市的繁華,在知名學府裡事事順心,卻仍然一無所有。
二十歲,姐姐結束了她的生命,媽媽義無反顧踏入了婚姻。她們都是非常果決的人。
我跟她們是一樣的,喬青羽鼓勵自己。二十歲了,大人了,是時候對未來做出勇敢的選擇了。
-
給明盛發資訊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一大早,喬青羽接到了李芳好的電話,囑咐她要吃年糕。電話掛了時,舍友從門外回來,高興地說下雪了。喬青羽躍下床,外套都沒穿就奔至陽臺,在冷風中打了好幾個大噴嚏。
「嘖嘖,又被人想咯。」
雪不大,但很急,據舍友說這雪會下一整天。回到溫暖的被窩,喬青羽拿出手機,開啟□□,進入高三5班班級群,找到明盛的頭像,點開對話方塊,一系列熟練的操作後,手指驀然停下了——就如前幾個月的無數次一樣。
可這次,她明白,自己有充足的理由。不是要假裝自己電腦中毒,把入股的淘寶店鋪連結當作廣告一樣發給他,以讓他知道自己有了不錯的收入,也不必牽強地問他「紐約好不好適應」這種無聊的問題。自己決意去他那所大學讀研究生,並在努力存錢這件事,聊天開啟後,他自然會知道。
紐約,更大的人更多的地方,不是嗎?
主動找他的勇氣像海浪一樣日復一日地湧來又退去,這次,喬青羽望著窗外的雪,慶幸勇氣終於凝結成了不會消失的冰晶。略一思索,她在對話方塊裡敲下了一行字:
hi~howareyou你聖誕假期會回寰州嗎?
發上去之後,她繼續敲字:
有件事想問問你,就是之前那個珍珠髮夾,你還留著嗎?那是我爸送給我媽的禮物。今天是他們結婚三十週年紀念日,提起這個髮夾,以為被我弄丟了,兩人都很可惜。如果你還找得到,可以還給我嗎?
又發上去之後,她敲下最後一句:
如果你找得到,而且人在寰州,元旦我去寰州找你拿,可以嗎?
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
或者明天週六我回家經過寰州時找你拿,可以嗎?
說完了,喬青羽深深舒了口氣。上午有兩堂課,課間她穿越大草坪時,忐忑地不安地看了眼手機。明盛尚無回覆。
第二堂課她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手機裡靜止不動的對話方塊就像一隻不安分的貓爪,抓撓著她的心。她計算著時差,東八區和西五區相差十三個小時,這邊是下午,那邊就是凌晨。他在睡覺,別想太多。
課後她沒吃飯,對舍友說很累,自己回宿舍睡個午覺。
她是真的很累。一上午平平無奇,她卻感覺自己經歷了一場冒險,心臟從沒這樣疲憊過。
上了床她也睡不著。不知過了多久,宿舍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三個舍友爭先恐後擠進了屋子。
「淺淺,有男生在樓下等你!」
「讓他別等了。」喬青羽想也沒想。
「說是你高中同學,一個班的,」另一個舍友扒著她床邊的圍欄,兩眼放光,「巨他媽帥!我他媽被他看了眼,心臟到現在還砰砰跳……」
喬青羽蹭地坐起身,掀開被子下床。
「嗷~~我被他看了兩眼!聲音好聽死了!我死了!」第三個舍友湊過來,「他說有東西還給你!」
這邊套上羽絨外套的喬青羽已經拉開了門。
她飛奔著下樓,靠近大門時卻放慢了腳步。她已經望見明盛了,側身站在宿舍入口的拐角,穿得仍然不多,單手撐黑傘,黑色高領毛衣翻起蓋住了半張臉,肩膀寬闊雙腿修長,在漫天白雪中,挺拔俊逸地像是夢中人。
喬青羽原地徘徊了幾秒,聽到樓道傳來舍友的聲音,心一橫,踏進大雪,朝明盛走去。
走近一點,剛想喊他,明盛轉過了身。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兩年多沒見,喬青羽覺得他又和自己印象中的不一樣了,更冷傲也更沉穩,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就像自己第一次見到他一樣,被看了一眼,她的心跳就靜了音。
「喬青羽,」他開口,拉下遮住口鼻的毛衣領,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又像是壓著慍怒,「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喬青羽有些意外,茫然眨眼:「冬至?」
明盛一臉無奈地別過頭,很快又轉過臉凝視她,張開手掌舉到喬青羽面前,把手心的珍珠髮夾攤在她眼下,「世界末日。」
2012年12月21日,確實是世界末日。可是他誤會了。是自己太愚笨,竟用這件事作為重逢的開頭。
「拿著。」
喬青羽不動。
「拿著吧,」明盛吐出口氣,「還給你了。」
「明盛。」
垂下眼瞼,喬青羽抬起雙手,小心翼翼裹住眼前的手掌和指尖,而後向前一步,把額頭輕輕貼在了他柔軟的外套上。
有什麼轟然倒地——是明盛的傘。
「你還沒有女朋友吧?」
半晌,她感覺他的喉結動了動,頭頂傳來兩個字:「廢話。」
噴在她耳垂的氣息溼熱,她心臟活了過來,身體卻麻了。
「我很挑剔的。」
這句話似曾相識,喬青羽嘴角無聲地上揚。
下一秒,他的手就圈住了她。
「再耍我,喬青羽,」她聽到他的耳語,「我就吃了你。」
不會,喬青羽心裡想。張開嘴,她卻只吐出一個字,好。
大雪飄揚如純潔的白色羽毛,輕輕覆蓋住這個世界,好乾淨,好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