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暗想道:「鳳姐姐雖不大爭鬥了,卻是個好吃醋的,寶姐姐能容人,亦未必沒有怨言,只有湘雲、晴雯以及二尤忍讓著我了。而且,我若成日尋花問柳,也忒不像,按理,她們也應該尋花問柳才算公平了,唉!」
想起晚間林黛玉傷心之樣,楚楚可憐,他真生怕她傷心過度,抑鬱不起,便動了心思,起身披了一件衣服出去,在花陰中走了半鍾茶的功夫,來到黛玉門外,蟲鳴陣陣,已經快入春了,果然聽到裡面有哭泣之聲,賈寶玉便敲了敲門。
「你過來做什麼?三更半夜的,若讓別人看見,又該拿我取笑了。」林黛玉一開門見是他,又是驚又是喜,連忙跺腳道。
「妹妹別急,我過來,一則是怕你傷心,二則想問問姑父的一些事情。」賈寶玉見她頭上一個倭墮髻鬆垮垮的,知是睡了,黛玉無奈,少不得只得讓他進去了,否則門外「傳情」,就更像是「西廂記」了。
「那茶我喝過了,你別喝,天也晚了,我也不好得叫人。」林黛玉說著坐下,賈寶玉也不介意,當真拿起喝了,倒是讓她臉紅了,怪不自在的。
「妹妹,我就和你開啟天窗說亮話了,咱們是姑舅姊妹,論理親如一家,可是事實你也清楚明白,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小門小戶還有小打小鬧呢,更何況我們這樣的大戶人家,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更是有一大堆。」
賈寶玉道:「我說了你別生氣,也別說我俗,若姑父給你留了一筆嫁妝,那是頂好的,我原也是為你考慮,用自己的錢,你心裡好受,也不用受別人的氣,我知道,你重自己的心是比重外物還多得多的。而姑父當時任揚州巡鹽御史,就算你不懂,也應該明白那是一個肥缺,江南的鹽政,是朝廷稅收極重的一筆,按理說,不可能不為你準備啊。」
林黛玉聞言,突然拿起帕子掩面而泣,不知是因為賈寶玉一番話,還是為了林如海,倒把賈寶玉忙得安慰,林黛玉低聲道:「二爺,我家又不是什麼皇商、徽商、晉商的,哪裡有那麼多銀子?家父為官清廉,絕不貪汙受賄,若是有,怎生見得讓女兒受苦呢?」
賈寶玉啞然,林如海家也是書香世家,祖上曾經世襲了三代列侯,還額外加恩了一代,到了林如海,以前科探花出身,勝任蘭臺寺大夫,蘭臺寺是更古老的一種稱呼,古人崇古,其實是督察院,蘭臺寺大夫相當於督察院左右督察御史,欽點為揚州巡鹽御史,加不加巡撫銜位他不知道,但是那絕對是個肥缺,官職不高,但卻是督察院直接委派的道員,差不多是一個省鹽專賣局監察處處長。竟然沒有大撈一筆,這為官還真是……太清廉了些。
而且他認為林如海的死有蹊蹺。
黛玉之所以飽受歧視,經濟是很重要的一環,第四回,薛姨媽、薛寶釵進京,住在梨香院,薛姨媽對王夫人說:一應日費供給一概全免。也就是說薛家住在賈府,用的是自己的錢,當然薛家不缺錢。
這是黛玉感情、聲望失敗的根本原因之一,她用的是賈府的。
賈寶玉默默嘆息,林如海也真是太傻了,他勸慰了一回,只得握住她的手給她打氣,黛玉怔忡了一會,方才不哭了,待她安歇下,賈寶玉才自去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