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漸漸拿定了主意,斟酌了很久,寫下了一段話:我不願成為你的平行線,一生只能和你遠遠觀望,我不願成為你的相交線,片刻溫存後越走越遠,我只願和你共為一條直線,一前一後相隨永遠。
現代流行的手機簡訊被我借用了一下,只為了再次縫合兩顆漸行漸遠的心。我把前幾天剪的窗花摺好,同信一併交到了翠翠手裡,「馬上拿去給皇上。」
我不知道自己的這番心思是否管用,直到胤禛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我才鬆了口氣。
他嘴角微抿似笑非笑的瞅著我,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柔聲道:「我爹年紀大了,我怕他的身子會受不住,我想去看看他。」
胤禛微微嘆了口氣,揉揉我的頭髮,「你還在怪我嗎?若涵。」
我低頭不語,除去爹的事,還有年羹堯,八爺,九爺,孰是孰非,我問不出口,也不想問,我只知道胤禛確實是個盡心盡力的好皇帝,雖說功過自有評說,可是他留下的罵名遠遠超過了他的功績,雍正皇帝城府頗深且工於心計,誅殺功臣,篡位,屠弟,這些在現代都是對他最大的非議。
我握住他的手,輕聲問道:「胤禛,有句話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我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清的基業,可是你就不怕百年之後因為不被理解而遭人唾罵嗎?
他用探究的眼神注視著我,然後沉聲說道:「個人是小,天下是大,我不會和你多做解釋,不過我要你明白,轉身並不一定是軟弱和放棄,面對也不是無奈的接受,失去並不是得不到,天地萬物之間不是隻有是與非,有太多答案不是隻有一個。所有的人都可以不理解我,可以唾罵我,只要你能明白我的難處我的抱負,其他我都可以不在乎。」
我點了點頭,握住他的手緊了緊,話至如此,我多說無益,我只要永遠站在他的身後支援他,理解他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他拍拍我的手,「去看看你爹吧,這些日子問他什麼他都不開口,你去勸勸他,否則沒人能夠幫到他。」
獄卒磨磨蹭蹭的開啟了牢門,我早已是心急如焚。
「爹,」我疾步上前,攙扶他起身,又仔細打量著他身上是否有被用過刑的痕跡,「爹,有沒有人為難你。」
父親搖了搖頭,「我沒事,你不必擔心。」
我挨著他坐下,「爹,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需清清楚楚的告訴我,我才能救你出去。」
「涵兒,爹的事你不要再管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爹就安心了。」父親揉著我的頭髮,眼睛有些稍稍發紅。
「爹,女兒不孝,讓您受苦了。您放心,我一定會想法子為您洗脫嫌疑,還您清白,」我撲進他的懷裡,幾日不見,父親的白髮又多了幾根,我恨自己沒用,只會暗自生悶氣,卻幫不到父親。
未曾料到父親用力推了我一把,「你無須再瞞我,你並不是我的女兒。」他靜靜說道。
我驚慌失措,「爹您何出此言?」
「我的涵兒打小與聞人一起長大,她對聞人的感情很深,又是當他兄長又是當他知己,而你一開始便對他有成見。」父親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我的涵兒見酒即倒,所以她幾乎滴酒不沾,而你的酒量甚好,我可能都不是你的對手。」父親看了我一眼,頓了頓又說道:「我的涵兒看書的習慣僅僅是在醫書裡夾上一枚自制的紅葉書籤,而你每看到重要的地方便會寫上自己的註解。」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父親,不禁往後退了幾步,沒想到我的一些生活細節爹全都看在眼裡,可是他為什麼直到現在才說出來呢?
「我說的沒錯吧?」父親的眼裡還存留著寵溺,可我覺得自己已經不配享有這份親情了。爹直起了身子對著我說道:「即便你因為摔到了頭導致失憶,可是性子也不至於改變這麼多。你究竟是誰?」
我呆呆的站著,無言以對,我是誰,鄭曉冰還是冷若涵?這些年來我已經把自己當作了真正的冷若涵,也把她的爹孃當作了我自己的父母。
「你不想說我也不會逼迫你,我既不是你的父親,你便沒有義務救我。」爹朝我擺擺手,「你走吧。」
「爹……」我喚了他一聲,他已經轉過身子不再理睬我。
我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到星雲樓,只覺得這條路竟是如此的漫長。
如今爹識破了我的身份,已不再認我是他的女兒,他不告訴我事情的始末,我又沒有辦法為他辯白,我頭痛欲裂,一籌莫展。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才驚覺身邊沒有一個可以幫我,可以聽我傾訴的朋友。
如果我告訴父親真相,告訴他我來自三百年後,告訴他我其實屬於靈魂穿越,他的女兒早在三年前就死了,他會相信嗎?他不把我當作瘋子才怪呢!沒有人可以接受這種解釋,包括胤禛,儘管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翠翠,你覺得我和以前有什麼不同嗎?」她從小就陪在若涵身邊,也是有發言權的。
「沒有啊,小姐,你怎麼這麼問?」翠翠的臉上寫著問號,「就是性子比進宮前靜了許多。」
「我不是說和進宮前比較,是當年我昏迷前後有什麼不一樣嗎?」我也不知道想從翠翠那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只是難以割捨這份親情,畢竟我已把自己融入其中,他們是我在這裡唯一的親人,也是我受傷的時候可以避風的港灣。
翠翠想了想,搖了搖頭,「除了對歐陽公子的態度有些古怪以外,其他就沒有了。」
原來還是因為他,看來以前若涵和師兄的關係還真是非同一般,提到師兄,他在映雪死後確實改變了很多,我為他終可以走上正途著實欣慰。我離開了同德藥鋪之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繼續忙碌,他明明有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戀人,還被我生生破壞了,說起來我還是怪對他不起的。
「娘娘,萬歲爺有請。」王公公的聲音打破了星雲樓一貫的平靜。奇怪的是,王公公的聲音在微微顫抖,就像剛經歷了一件可怕的事。
我有些納悶,胤禛讓我去勸父親,難道就這麼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結果?這不像是他的作風啊!
我莞爾一笑,隨口問道:「王公公,你可知道皇上喚我何事?」
「娘娘去了就全明白了,」王公公的眼神閃爍,避而不談。
看來是發生了重要的事,希望不是父親的事又起變故,我現在脆弱的很,再有什麼衝突怕是心臟都難以承受。
除了年妃的事我一直沒再去九州清晏找過胤禛,我走的很快,王公公跟在我身後,幾次追上來像是有話要和我說可欲言又止。
我心裡直打鼓,告訴自己要鎮定,可還是在進去的時候把臉都嚇白了。
風華披散著頭髮,原本端莊秀麗的形象已不復存在,鵝黃色的衣衫破破爛爛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身上血肉模糊。
我幾乎是跌到她身邊,顫聲道:「風華,你…….怎麼會搞成這樣?」
她躲開了我,冷眼掃視了一圈,我這才發現胤禛、弘曆、弘時都在,弘時臉色慘白,眼睛死死的盯著風華,而弘曆一臉的漠然。
胤禛咳嗽了一聲,對著風華說道:「風華姑娘,你要見的人已經到了,有什麼你就說吧。」
風華把在場的每個人都仔細的看了一遍,最後視線落在我的身上。她退後了幾步,「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衝我重重的連磕了三個響頭。
「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我連忙上前拉她,她甩掉了我的手,「等我把話說完,你決計不會原諒我的。」
「有事起來再說,」我用力的拉她起身,她的眼眶裡全是淚水,靜默半晌,她緩緩說道:「當初在太醫院時,是我在你的藥里加了麝香,害的你小產。」
「你說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相信的看著她,「我和你無怨無仇,你沒有理由這樣做。」
她並沒有理我,繼續說道:「藍寧也是我擄走的。」
我一把拽住她的身體,用力的搖晃著她,「為什麼?藍寧又做錯了什麼?你居然下的了手?」
風華慘然一笑,「連冷太醫的方子都是我換走的,我實在是對不住你。」
孩子沒了,藍寧的慘死,爹被誣陷,我閉上眼睛,一件一件的事情在我腦海裡回放,可我怎麼都沒法把殘忍的兇手和眼前的弱質女子聯絡在一起。
我轉過頭去看了胤禛一眼,他的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手也在微微顫抖,我感覺腦子都快炸了,太多的事情充斥在一起,現在的我看誰都可疑,覺得誰都不能信任。
弘時突然叫道:「還不快把這名女子抓起來。」
門外守候的侍衛迅速衝了進來,將風華團團圍住,我下意識的將風華擋在身後,我還是不能相信這些萬惡不赦的事都是她做的。
胤禛皺緊了眉頭,冷冷的喝道:「都給朕退下。」
弘時縮了下脖子,小聲說道:「皇阿瑪,此女所做之事簡直是犯上作亂,你為何……」
「全給我退下,沒有朕的命令誰都不許進來。」胤禛面無表情的說道,已恢復了往日的鎮定。
弘時還待再說什麼,被胤禛用凌厲的眼神制止住。
弘曆到現在為止沒有說過一句話,任由我們爭論,而他自己高高掛起。
忽然風華髮出一陣毛骨悚然的笑聲,「哈哈哈,」她徑直往弘時走去,而弘時在她的逼視下節節後退。
「我是犯上作亂,哈哈哈,那你是什麼?」風華眯著眼睛朝弘時步步靠近,她身上的血還在慢慢滲出,漸漸和衣服黏合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的恐怖,「是要我說還是你自己說?」
「你血口噴人,」弘時的臉脹的通紅,他忽的撲到胤禛的腳下,抱住了他的腿,「皇阿瑪,她妖言惑眾,你千萬不可信她。」
還未等胤禛表態,風華又是一陣狂笑,「看來你的記性不好,還是我來給你回憶一下,你同我說怕冷若涵懷上龍種,使你奪得皇位的計劃節外生枝,因此要我給她下藥。」風華的聲音在發抖,她此刻的心情一定頗不平靜,「我以為你給我的藥只是避孕用,沒想到卻直接導致了她流產。」風華滿懷歉意的瞅著我,她眼裡噙著淚,我知道她心裡也不好受。難怪她曾經提到在紫禁城的時候就住了口,原來如此。
風華說話緩慢,直喘著粗氣,每說一句話都非常的困難,「你要我綁走藍寧是因為你和山西官員勾結的證據落在了沈豫鯤的手裡,所以慌了神,千方百計的想拿回來。」怪不得沈豫鯤不肯找胤禛幫忙,因為牽涉到了弘時,他的兒子,他不想讓胤禛左右為難,原來如此。
風華有些站不住了,我扶住她,她感激的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你喜歡冷若涵,可是她愛上你的父親,你得不到她因此想出一石二鳥的毒計,讓我換掉冷太醫的方子。一來可以打擊冷姑娘,二來又能借冷太醫之手除去弘曆,你的親弟弟,掃清你繼位的一切障礙。我在不仁不義的泥潭裡越餡越深,只因為我愛你,可是你又是怎麼對待我的?」
風華似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吼道:「原來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你只是在利用我,當我為你做了這許多事後,你居然要殺我滅口。你還說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我,就是想做上皇帝也是為了我們的將來。我真是昏了頭了,居然會相信你的甜言蜜語,其實你心裡只有你自己。」她急的幾乎喘不過來,我輕輕的拍著她的後背,弘時已經驚慌的面無人色,胤禛鐵青著臉,弘曆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兩手握緊了拳頭。
我腦中的線索漸漸清晰,原來所有的事情都是弘時搞出來的,他的最終目的便是奪嫡,為了這個虛無縹緲的位子,他不惜傷害無辜的人,自己的親弟弟,父親,還有深愛自己的女人。這個位子真有那麼好嗎?真值得他不惜任何代價的爭取?我看不懂,也不會明白他心裡的真實想法。
我心裡已然透亮,我安慰風華道:「我不怪你,我能明白你的感受。這裡的事情我想皇上自會秉公處理,我們先療傷好不好?」
風華的嘴角滑過一抹苦澀的微笑,她把劍倒轉過來,對準了自己的胸口狠狠的紮了進去,速度之快連在她身旁的我都措手不及,她最後朝我笑了笑,「我已無面目再活在世上,我對不起你。」隨後她閉上了雙目,軟軟的倒在我的懷裡停止了呼吸。
我呆呆的抱著她的屍身,欲哭無淚,又是一個為情所累的可憐女子,為什麼這世上最後被傷害的總是女人呢?她是害過我,可是背後黑手卻是弘時,我可以原諒風華,卻不能原諒這幕後指使之人。
我放下了風華的屍首,朝胤禛看去,他指著弘時嘴唇直打哆嗦,我知道他是氣到了極點。胤禛罵道:「你這大逆不道的畜生,還不給我跪下。」
弘時立刻跪倒在胤禛面前,哭著說道:「皇阿瑪,兒臣知錯了,你原諒我吧。」
胤禛怒道:「原諒你?你和納蘭勾結對沈豫鯤下手的事朕早就知道,可出於一片愛子之心,朕將此事壓了下來。可你居然不思悔改,愈演愈烈,現在還要陷害冷太醫,殺害弘曆,你簡直……簡直…」
胤禛氣的說不出話來,而我再次被他的話震驚,原來他早就知道弘時是害死藍寧的兇手,卻不管不問,他這樣護短,藍寧豈不是死的冤枉,對沈豫鯤又何來公平可言。
弘時忽然站了起來,「既然事情已經敗露,我也不再隱瞞。不錯,所有的壞事都是我做的,不過我還有個幫手你們可能不知道。」弘時轉向我,陰惻惻的說道:「不是別人,正是你的師兄歐陽聞人。」
「你胡說,」我不假思索的駁斥他,「我師兄決計不會和你狼狽為奸。」
「哈哈哈,你還真是好騙,」弘時的眼裡閃過殺氣,「你還當他是好人嗎?告訴你,換給你爹的藥方就是他寫的,也只有他可以將冷太醫的字模仿的惟妙惟肖。」
果真是我太天真了嗎?我居然以為師兄會變好,我以為他在經歷了這許多後已經幡然悔悟,原來自欺欺人的一直是我,可是當時他清冽的眼神確是偽裝不出來的。
弘時的這一招確實狠毒,他知道自己現在已難以抵賴,便咬出同夥,試圖擾亂我們的視線,以期苟延殘喘。
「來人,」胤禛朝門外喚了一聲,幾名侍衛立時出現在我們面前,胤禛指著弘時,「先將他押下去,嚴加看管,聽候發落。」他又吩咐道:「把歐陽聞人抓來,朕要親自審問,還有,找個地方好好把她葬了。」
弘時冷笑一聲,「我自己會走,」他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在我耳邊吹了口氣,用只有我們兩個人才可以聽到的聲音說道:「我要你記得我變成這樣是拜你所賜,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哈哈哈。」說完,他揚長而去。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他說的話字字烙在我的心頭,將成為我永遠的夢魘。
「你們都退下吧,朕累了,」胤禛疲憊的說道,他揮手示意,我站著沒有動。
等所有人退下後,我靜靜的走到他身邊。
他揉著太陽穴,聽見我的腳步聲抬頭看到我,輕輕皺了皺眉頭,「你怎麼還在?」
「是否該先放了我爹呢?」我雖是對著胤禛說話,眼睛卻沒有看向他。
「我現在心裡很亂,」他轉過身對上了我的眼睛,他內心的煎熬我感同身受,他不僅是個帝王也是位父親,我明白他對弘時的期望其實很高,愛之深才會恨之切,只是我要保護的是我爹,我也有自己重視的人。
「你的兒子你自然心疼,但是我爹對我來說同樣重要,我也希望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我把我搭在他的手背上,隨後抓緊。
他默默的點了點頭,疲倦的閉上了眼睛,我感覺他一下子像是老了十歲,我把他擁進自己的懷裡,這一刻我只想撫平他額上的皺紋,平靜的陪在他的身邊,陪他度過這段難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