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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怡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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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八年五月。

胤禛手上的傷已痊癒,原本我以為會留下可怖的疤痕,不過在孫太醫的妙手回春下,如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粉色的印記。

念著舊情,胤禛只是將齊妃軟禁於屋中,吃穿用度還是照著從前發放,並沒有再加重對她的懲罰,也沒有再苛責於她。

說到底,齊妃也是個可憐人,她生的三子一女皆殤,幾度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樣的人間悲劇怕是誰都受不住吧。如果是我,或許我會做出比她更為激烈的舉動,我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念頭嚇了一跳。

站在窗前,我眺望著遠處,天色陰沉,雷電轟鳴,大雨已持續了三天,整個圓明園都籠罩在一片迷霧中。

聽聞十三爺病重,已多日未上朝,胤禛身上的擔子又沉了幾分。太醫院的院士們在胤禛的重壓下,總算是拿出了幾套方案,暫時將十三爺的病情控制住。只有我知道,這僅僅是表面現象,十三爺已是病入膏肓,大限將至,我根本不敢想像十三爺若是倒下了,對胤禛會是多大的打擊。胤禛對十三爺頗為倚重,十三爺又確實是他的好幫手,兄弟情深,君臣義重,這麼些年我是看在眼裡的。

埋首於奏摺中的胤禛忽然咳了幾聲,我從沉思中驚醒,回頭望去,胤禛的臉色略顯蒼白,手按在胸前,又是咳嗽幾聲,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像是生怕我聽見。

我迅速走過去,想都沒想伸手去搶他手裡的摺子,他早我一步藏於身後,「若涵,別鬧。」

「你該休息了,」我不依不饒的去搶,他板起了臉,「我有正事,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我一走,你肯定又是一宿不睡,」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他把我哄回去,第二日看到他的時候永遠是眼圈浮腫,精神不振,從王公公那一打聽果真他又是徹夜不眠,今天我說什麼都不會再讓步了。

「我叫你回去你就回去,不要無理取鬧,」胤禛把我往殿外推去,我一徵,我這是無理取鬧?我不怒反笑,「皇上這是嫌我吵了?」我摟住他,「那你說,誰才合你心意,我這就去找她來陪著皇上,是李常在呢還是張貴人?或者是……劉答應?」

「你這是在吃醋?」胤禛的手在我腰上一帶,我便整個倒在了他的懷裡,我拉著他衣服的袖口把玩著,輕聲說道:「不,我沒有吃醋。」

「後宮之事由皇后做主,我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那些事情上,你明不明白,」說到最後他的眉頭皺在一起,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好像真是我不可理喻了。

我心裡十分清楚,對他來說,那些常在答應,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也不少,秀女三年一選是祖制,他不是沉迷於女色之人,我更是不會放在心上,我淺笑盈盈,「不明白的是你,我的意思是說,」我故意頓了頓,眼角瞟了他一眼,「不管是誰,只要能勸的了你休息,都是我的好姐妹,你說我這是在吃那門子的醋呢?」

胤禛的大手覆住我的手掌,將它整個包裹在其中,拉著我坐下,用胡碴蹭著我的臉,我笑著用手指在他唇上打轉,他又抓住我的這一隻手,用力的圈住我的身體枕在他胸前,我動彈不得,只能乖乖的倚著他。

他擁的我很緊,我推了他幾下都沒推開,他俯身蓋住我欲出聲的小嘴,直到剝奪了我鼻息間的全部氧氣才重新鬆開我。我喘著氣,他的臉上則是勝利者的微笑,似乎還意猶未盡。

皇帝大人還怪難伺候的,吃醋他覺得我是在耍小心眼,說了不吃醋他又心裡不舒服,傷腦筋啊。

我連著瞪了他幾眼,他只當沒瞧見,我抓起他的手臂佯裝要狠狠的咬上一口,看他以後是不是還敢作弄於我,卻在見他手上依稀可見的淺淺疤痕處生生停了下來。

我怔怔的盯著看了好一會,不停用嘴輕輕的去吹了吹,明知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仍是忍不住問道:「還疼嗎,胤禛?」

「傻丫頭,怎麼還會疼,」他抓著我的粗糙大手同我的蓋在一起,那道不協調的疤痕看起來分外的刺眼。

「好醜,」我忽然指著它笑了起來,胤禛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也笑出了聲,「比你身上那兩道可好看多了。」

這下輪到我發愣了,看他比劃著,我這才想到他說的是我胸前和背後各自留下的一道很深的傷痕,幸虧當時刀子落下的地方距離心臟還是偏差了幾寸,要不我如今也沒有機會陪伴在他身邊了。

不知怎的,見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的臉就不爭氣的紅了,夫妻多年,連雅兒都快滿一歲了,我還是特別容易臉紅。

「我的這塊傷疤不算什麼,你身上的才時時提醒著你曾經為我所受的苦,」胤禛捏著我的臉,箍在我腰間的手略一用力,我又投懷送抱了,我把頭深深的埋在他的頸中,低語著,「也好,憑你手上的印記,下輩子我可以很容易的找到你,你想耍賴都不成。」

「來生你怎麼就能肯定不是我死纏著你不放呢,」胤禛一手抬起我的下巴,另一隻握著我的手緊了緊,他正視著我的眼睛,「這一世,我已欠你太多,只等下輩子再慢慢的還給你。」

在他許下如此美好的誓言時,我沒有半分的喜悅,心中反而多了些酸楚,鋪天雨幕,狂風大作,陰晴不定的氣候下我們討論著關於來生的話題,備添傷感。

我沒說一句話,只是用行動表達了對他這些話的回應,我的手勾在他的脖子上,主動送上了自己的唇。我輕舔他的唇瓣,他哪能容的主動權在我手中,他手上加了份力,鋪天蓋地的吻已落在我的眼睛,臉頰和唇上。

「萬歲爺……咳……」王公公的聲音突然出現,把我嚇了一跳,我的臉上立刻滾燙的像要燒起來,手忙腳亂的離開了胤禛的懷抱。

胤禛不悅的皺了皺眉頭,我暗道王公公做事一向謹慎,而且善於察言觀色,我在這陪伴胤禛的時候沒有喚他他從不會擅自闖入,今天他是怎麼了?

王公公在看到我們親熱的時候已然尷尬的低頭退了出去,現在胤禛叫他名字,他重又彎著腰走進來,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久久不起。

「王公公,你起來回話吧,」我見王公公似乎是嚇破了膽,好意的安慰了他一下。

「是,是,」王公公偷偷遞給我一個感激的眼神,我笑了笑,人人都當胤禛是冷麵君王,其實他是外冷內熱,習慣把情緒深藏在心中,不苟言笑,並沒什麼可怕的。

王公公好像緩過神了,他朝胤禛走近幾步,「萬歲爺,剛才交輝園來人稟報,說是怡親王……」他的聲音不大,又帶著顫音,偏偏話到這說不下去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會是十三爺他的病情又反覆了吧?

「怡親王怎麼了?你快說。」我上前一步逼問王公公,情急之下差點就沒拎住他的領口了。

王公公越是緊張越是說不出話來,我從來不知道他有關鍵時刻結巴的毛病,胤禛也急的站了起來,他用手指著王公公,心情緊張而帶動身體微微顫抖,一覽無疑。

「怡親王……」王公公在張了幾次嘴以後仍是沒有說出重點,胤禛氣的推了王公公一把,我連忙扶住胤禛,一個勁的朝王公公使眼色,「王公公你倒是快說啊,你想急死皇上嗎?」

「交輝園來人稟報,怡親王病情又加重,太醫院前些日子開的方子已經不頂用了,求皇上再另想法子,」這次王公公總算是一口氣全說了出來,連半個格楞都沒打。

胤禛的臉色大變,我的心跳也急速加快,十三爺的大限這麼快就到了嗎?胤禛已經跌坐在椅上,我去攙扶他,他毫無意識的推了我一下,然後劇烈的咳嗽起來。

我拍著他的後背,可是他依然咳個不停,我急出了一身汗,叫道:「王公公,你還不快去請太醫來。」

「不必,」胤禛自己在胸口捶了幾下,制止了王公公,我見胤禛氣色不佳,執意要去請太醫,胤禛一把拉住了我,他雖然極力剋制著再咳嗽出聲,可是蒼白的面色怎麼都掩蓋不住。

「去交輝園,」在緩過氣後,胤禛支撐著椅上的把手站了起來,王公公「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萬歲爺,不可啊,您自己都病著怎麼還能再去怡親王那裡,請萬歲爺三思啊。」他見胤禛不為所動,又跪著朝我挪動了幾步,帶著哭腔哀求道:「慧主子,你也勸勸皇上,這萬萬使不得啊。」

從王公公的神情來看,十三爺的病情已是相當的危急,他阻止胤禛前去定是擔心他會受不了那種場面。如今胤禛有病在身,如果他見了十三爺病成那樣,肯定會雪上加霜,我私心裡是不希望胤禛前去的。可是,若今天便是十三爺的大限之日,胤禛要是沒能見到十三爺的最後一面,將會是終生的遺憾。瞬間,我的腦海中已轉過了無數個念頭。胤禛這一去固然成全了他的兄弟之誼,但是,卻極有可能成為他長久鬱結於心的心病的導火索,從而一發而不可收拾。十三爺對我有恩,對胤禛重情,於情於理,我都不該攔他,我終究是個平凡人,我無法做到熟視無睹。

我緩緩跪下,臉色無比的凝重,我看向胤禛,鏗鏘有力的說道:「皇上要去交輝園探視怡親王,若涵不敢阻攔。但是懇請皇上讓若涵陪同前往,若涵全了皇上的手足之誼,也請皇上成全了若涵。」

胤禛沉吟片刻答應了下來,他慢慢的走了幾步,可是步伐凌亂,顯然有些力不從心,我挽住他的手臂,他甩開了我的手,朝我點了點頭,「朕自己可以。」

他一步一步的邁了出去,王公公打著傘跟上他的腳步,我也緊隨其後,心情極為沉重。

從九州清晏走到交輝園路程並不算很遠,只是雨勢太過猛烈,沒走幾步路,我的裙襬已盡溼。我一手打著傘,另一隻手不時的把粘在腿上的衣裙撩開,胤禛和王公公不得不停下來等我,這樣走走停停又耽誤了不少時間。

到交輝園的時候我幾乎全身都溼透了,胤禛和王公公也好不到哪裡去,我顧不得自己,先掏出帕子遞給胤禛,他搖頭擋了回去,我知道此時他心中最惦記的無疑是十三爺的病勢,可他自己身體就不好,再要淋了雨一場大病不可避免,我也管不了別人的眼光,硬是把帕子塞給他,並且打定了主意他要是再拒絕我就親自動手。胤禛胡亂的在身上抹了幾下就算了事,匆匆的踏進了裡屋。

十三爺懨懨的躺在病榻上,十三福晉淚眼婆娑的坐在床頭,旁邊還守著幾個女子,應該是十三爺的其他幾位側福晉和庶福晉。屋子裡有一股散發不去的濃濃藥味,可是更多的是靜寂到令人心慌的死氣沉沉。

「皇上,」十三爺還要支撐的起身請安下跪,可是剛一用力人便仰面直直的朝地上摔去,「王爺,」十三福晉哭著拉他叫他,一個丫鬟、十三福晉加上王公公才勉強把十三爺重新扶上床。

十三爺躺著喘氣,面色是病人才有的蠟黃,說不盡的疲態,周圍響起了隱隱的哭泣聲,十三爺兩眼無神,他虛弱的喝道:「我還沒死呢,你們哭什麼?」幾名家眷頓時噤聲,嚇的連大氣都不敢出。

胤禛走到床頭,柔聲對十三爺說道:「十三弟,你先好好養病,其他什麼事都別理。」

十三爺嘆了口氣,他先是點了點頭再搖了搖頭,看起來他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他的臉色慘白到連一絲血色都沒有,他慢慢的闔了眼皮,再用力睜開,殘存的生命力在他身上越來越微弱了。

我心裡難受,原本偉岸挺拔的拼命十三郎竟讓病魔折磨成這樣,怎能不讓我感嘆世事的無常。歲月本就是無情的,可是十三爺才只有四十五歲啊,老天對他未免太殘忍了,我投向十三爺的眼神又多了幾許惆悵。我的目光和他投射過來的撞在了一起,我剛想給他個鼓勵的微笑,他已迅速移開。自我進屋後,十三爺的目光一直下意識的躲閃我,這次也沒有例外。

正在這時,承歡端了碗藥進來,十三福晉從承歡手中接了過去,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十三爺的嘴邊,十三爺皺眉喝下,一口,二口,第三口還沒進嘴裡,十三爺已把先前喝的盡數吐出。

承歡眼圈紅紅的,可是她又不敢哭出聲,只能依入我懷裡小聲的抽啜,我的鼻子也是酸酸的,心情越發的壓抑和不安。

十三爺的手一抬,把藥碗掀翻在地,地上頓時一片狼籍,胤禛命令道:「王一忠,去傳太醫。」他咳了幾聲,聲音有些嘶啞,我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不用了四哥,臣弟的病怕是醫不好了,」十三爺的眼睛像是尋找著什麼,直到看見在我懷中的承歡,才露出欣慰的笑容,面部表情柔和。

「胡說,十三弟,你放寬心,朕不會讓你有事的,」胤禛手掌緊緊捏成拳頭,仍是努力保持著平靜,只是他心中的悲痛只有我最清楚。他轉向了王公公示意他速傳太醫來此。

「去,你阿瑪在叫你,」我輕輕推了承歡一下,朝十三爺的病榻那指了指,承歡抹了抹雙眼,走了過去,嘴角微扯,硬是擠了個笑臉出來,「阿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承歡的手雖然死死抓著被角,但聲音清朗自信,就連我也恍惚覺得承歡的話有著莫名的說服力,她好像在一夕之間長大了不少,她小小的孱弱的雙肩如今也能擔起些什麼了,十三爺的手摸著承歡的秀髮,眯著雙眼,雖是疲憊不堪,仍然在努力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太醫院的幾位資深太醫急匆匆趕到,為首的是以治療寒症見長的餘太醫,他是在歐陽聞人被貶、父親辭世之後新進的太醫,短短幾年的功夫已晉升為左院判自有他的本事,不容小覷。

幾名太醫輪流為十三爺診脈,先是左手,再換到右手,把脈的時間一個比一個長,臉色也一個比一個更難看,顛來倒去的來回這樣幾次,最後面面相覷,誰都不敢第一個開口說話。

胤禛板著臉,目光挑剔冰冷,他咄咄逼人的在每個太醫的身上掃視了一圈,太醫們「唰唰」的跪了一屋子,有幾個膽小的全身打顫,頭低的直要找個地縫鑽進去才會覺得踏實。

「你們幾個在這折騰了這麼久,對怡親王的病情想必也瞭如指掌了,那就儘快拿出個辦法來吧。」胤禛臉上喜怒不辨,犀利的眼睛裡掠過一抹深沉的烏雲,聲音不是很大,但擲地有聲,頗為嚴厲,壓的太醫們就快喘不過氣來。

餘太醫抬頭看了看周圍幾個戰戰兢兢,渾身直打哆嗦的太醫,咬了咬牙,上前跪了一步,抑揚頓挫的說道:「臣立刻為怡親王爺開方抓藥。」

聽聞此言,所有人皆面露喜色,其他幾個太醫還明顯的鬆了口氣,胤禛也不例外,他幾乎是衝過去親自攙扶起餘太醫,聲音因激動而有些不連貫,「若是治好了怡親王的病,朕斷斷不會虧待於你。」

餘太醫苦笑了一下,迅速的寫下方子遞給胤禛,胤禛並沒有細看,轉手交給了王公公讓他安排一干事宜,他自己拍了拍餘太醫的肩膀,給予肯定。

十三福晉和一眾妻妾跪謝胤禛,胤禛吩咐了幾句讓她們好好照顧十三爺的話,臨走又叮囑十三爺要好生將養著身體,十三爺憂心忡忡的樣子,他拽住胤禛的胳膊,稍一用力,胤禛會意的彎腰湊近,十三爺附到胤禛的耳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我隱隱約約的聽到他提了十四爺的名字。

我在行將踏出屋的時候,回頭看了十三爺一眼,他戀戀不捨的望著我,像是有話要同我說,可是終究還是微微嘆氣別轉開了頭。

雨勢比來的時候稍小了些,太醫們跟在胤禛的後頭,我落在了最後面。餘太醫似乎有滿腹的心事,他耷拉著腦袋,越走越慢,漸漸的和同伴拉開了一段距離。

我心念一動,也故意放慢步子,直到前方的人影若隱若現,我才繞到餘太醫身邊,輕輕的問道:「餘太醫,我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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