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子跑不了,他還會自己跑回來。因為,那份絕密情報還在於曼麗身上。」王天風面色平靜。
「你認為他會蠢得到76號來偷屍體?」汪曼春發出一聲尖利的譏笑。
汪曼春是一個看不起「叛徒」,看不起「反水」的人,她對梁仲春這種中統「轉變」人員,都尚且心存腹謗,更何況王天風這個表裡不一,想通過出賣戰友來投靠自己的人,更是讓她嗤之以鼻。
「汪處長,我可是給您提供了重慶第一作戰室絕密情報的有功之臣。」
「可是,我怎麼知道這份情報是真是假呢?」汪曼春靠著桌子,點燃一支菸,「郭騎雲身上有一份絕密,於曼麗身上同樣是一份絕密,檔案內容卻恰恰相反,你教我信誰?信你嗎?你連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兵都要出賣。」
「您只要把郭騎雲和於曼麗的屍體分不同地點棄屍,然後登報言明對抗日份子嚴懲不貸,暴屍荒野,不準家屬收屍燒埋云云。一來,可以起到震懾作用;二來,可以分辨檔案的真假。‘毒蠍’的任務就是傳送這份絕密情報,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取回情報。他只有一次機會拿回檔案,所以他去找誰的屍體,誰的身上就是真情報。」
「蠍子瘋了嗎?他會蠢到相信76號連屍體都不檢查嗎?於曼麗的屍體早就破碎不堪了。拿回情報,無稽之談。」
「蠍子沒瘋,我會把他逼瘋。這個不勞你汪處長操心。」
「明擺著是殺場,他會自投羅網?」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才是‘毒蠍’的風格。何況,他別無選擇。」
「你告訴我,‘毒蠍’到底是誰?」汪曼春猛地吼叫一聲。
「你會見到的,很快。只要你照我說的做。」
不容汪曼春再說話,王天風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嘟嘟」聲,汪曼春氣急敗壞,暗罵著。
報童穿梭在繁華大街上,一張張的報紙在街頭鬧市的報童手上分發到各色行人手中。
明臺一身黑色的皮衣,抽著一支雪茄,手上拿著一份報紙。
《南京新報》上刊登的是76號女英雄汪曼春擊斃反政府悍匪兩名的新聞報道。報道內容極其詳盡,隨文並配有兩具屍體的照片及汪曼春英姿颯爽的戎裝照。
看著照片上戰友的屍體,明臺眼眶潮熱,寒風尖利無情地吹過面頰,像刀片子一樣颳著明臺的眉目。他拉了拉衣領,遮住自己憔悴的面頰,沿著街道繼續前行。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閃現著郭騎雲和於曼麗的臉龐,音容笑容,那些三人在一起時的時光彷彿悠然於昨日,而只一晚竟與他們陰陽相隔了。
明臺哭了,宛如心肝被人挖去般的疼痛,明臺哭得難以自制。走在大街上,感覺身上冷若冰霜,他把自己緊緊包裹住,痛徹心扉!他的手下被人無情地出賣了,暴屍荒野,到底是誰!如此殘忍惡毒?誰是內奸?疑問深深植於腦海。
阿誠走進明樓的房間,從衣櫃中拿了幾件衣服,然後又從鞋櫃裡拿出兩雙鞋,胡亂地塞進了箱子裡。走出房間,正好遇見阿香端著碗粥上樓。看到阿誠提著箱子,阿香問道:「阿誠哥,你這就走啊?」
阿誠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白粥,問道:「大姐胃口不好嗎?」
「最近天氣不好,陰冷陰冷的,大小姐的胃疼病又犯了,我給大小姐熬了米粥。」阿香說,「大小姐說,這幾天你們都沒回家,家裡冷清清的。」
「大小姐唸叨先生和小少爺了?」
阿香點頭「嗯」了一聲:「說,等胃好一點,就去小少爺的麵粉廠看看。」
阿誠一把拉住阿香:「我跟你說,如果大小姐要去麵粉廠,你一定要給我打個電話,明白嗎?」
阿香被他嚴肅的神態嚇著了,趕緊又點頭。
阿誠看著阿香手上那碗粥,眼角溼潤了。順手把皮箱放下,伸手把粥接過來:「我去。」
阿香「嗯」了一聲,把粥交給他。
阿誠端著粥上樓,阿香杵在原地,仰頭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廚房。
明鏡坐在沙發上翻閱著雜誌,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幾張喜帖。阿誠敲門進來,明鏡一抬頭看到是阿誠,竟有些莫名地歡喜:「阿誠,我心裡正敲鼓呢,都兩三天了,家裡也沒個人影,我偏偏又犯了胃疼病,想出門去咋呼咋呼也不成。你們都在忙什麼呢?」
阿誠先把粥遞給明鏡,道:「大姐,您先喝點粥,趁熱。」
明鏡接過來,一口一口地喝著。
阿誠坐下來,說道:「大哥最近很忙,日軍的第一無人區被炸了,日本軍部催促著要重建需要籌措經費。大哥打算去一趟南京,可能要過一個星期才回來。明臺的麵粉廠機器運轉不靈,也準備去一趟杭州,請一位技師過來修理機器。明臺跟我說了,等他忙過了這陣,他就回來,準備跟程小姐結婚。」
明鏡笑起來:「我就知道,我的擔心是多餘的,沒辦法,只要家裡空蕩蕩的,我就會莫名其妙地擔心。」
阿誠溫暖地笑笑:「大姐放心,我們都沒事。」
「大的我管不了,他愛怎樣就怎樣。我現在真的有些糊塗,也不知道他成天在外忙什麼……」
阿誠截住明鏡的話:「大姐。」
明鏡知道阿誠什麼意思,笑了笑不再說下去,轉換了話題:「還是小的貼心,知道什麼是家。對了,阿誠,程小姐過門,怎麼著也得給她打幾副首飾,你說是去亞一金店還是去老鳳祥?」
阿誠一愣,道:「兩家都不錯,主要還是看程小姐的喜好。」
「提醒得對,改天約她出來喝茶,問問她。」說話間,明鏡已經把一碗粥喝完了。
「大姐,您好好休養,我這就回政府辦公廳了。」說著,阿誠站起身。
「去吧。」明鏡又囑咐道,「阿誠,記得叫明樓少熬夜。」
阿誠應聲,走出了房間。
剛走下樓,阿誠碰到桂姨買菜回來,隨口道:「回來了?」
桂姨侷促地笑著,說道:「阿誠,你們好幾天都沒回家了,好容易今天回來,吃了晚飯再走吧。」
阿誠看了看手錶,說:「我還要去趟76號,改天吧,改天回來一起吃。」
「你去76號?」
「對。有點事。」
「阿誠,你沒事吧?」
「沒事。」扔下冰冷的兩個字,頭也不回地提著箱子走出了門。
桂姨看著阿誠的背影,感覺要「出事」,這種感覺桂姨已經期待很久。但是,她不能表現出先知先覺,只能靜待著結果。
時局動盪,戰局更是一觸即發。
阿誠一走進76號就看到梁仲春和朱徽茵站在走廊裡說話。梁仲春一邊說著,眼睛還時不時地盯著汪曼春的辦公室門口。
「今天截獲的軍統站第幾封密電了?」梁仲春問。
「第七次了,都是同樣的內容。」
「什麼內容?」
「催貨。」
梁仲春的眉毛擰在一堆:「催貨?第二戰區的防禦計劃?」
「應該是。」朱徽茵看到阿誠走過來,慌忙道,「梁先生,我去監聽室了。」
梁仲春有些不耐煩,揮揮手:「去吧,去吧。」
朱徽茵和阿誠擦肩而過,互不答言。
梁仲春側頭看到阿誠,好奇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到汪處那彙報點情況,一會完了事,我到你辦公室找你。」說完繼續向汪曼春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梁仲春拉住他:「沒出什麼事吧?」
「回頭跟你說。」阿誠拍拍梁仲春的肩膀,走向汪曼春的辦公室。
阿誠站到汪曼春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聽到應聲推開門走了進去。
「汪小姐,您好。」
「阿誠,坐。」
「我還是站著吧。」
汪曼春笑笑,道:「有事嗎?」
「先生吩咐我到小少爺的房間去找他收藏的手錶,我仔細找過了,的確少了一塊‘伯爵’表。還有,我在小少爺的房間發現了兩份租房合同,我覺得挺奇怪的,我打電話去麵粉廠,麵粉廠沒人接。明先生那我還一大堆事,所以,我就直接過來了。」
「租房合同?明少爺在外面租房子住嗎?」
「沒有啊,我想他是不是幫朋友租的,小少爺成天花天酒地,我總擔心他在外面被人騙。」
「合同帶來了嗎?」
「帶來了。」阿誠把兩份合同都拿出來,遞給汪曼春。
汪曼春的眼睛一落到武康路137號和武康路28號立刻亮了起來。見狀,阿誠疑惑地問:「汪小姐,我們小少爺不會出什麼事吧?」
汪曼春向後靠了一下,表情嚴肅地說道:「你家小少爺有大麻煩了。」
「我家小少爺還是個學生。」
「學生?」汪曼春敲了敲桌面上的合同,「這份合同上所寫的地址,就是軍統特務‘毒蠍’的聯絡站。」
阿誠後悔般要去拿那份檔案,汪曼春一把扣牢:「謝謝你阿誠,你在為新政府掃除隱患。」
「這……這份檔案也許是偽造的!」
「偽造?誰會這麼做?」
「政敵啊!明先生的敵人,他們偽造合同,一定是想陷害小少爺,如果小少爺是軍統的人,第一個受到打擊的就會是明先生。」阿誠故作焦急,「汪小姐你明鑑!」
「我會的!你放心,我不會讓師哥替任何人背黑鍋。」
阿誠看著她篤定的眼神,心知任務達成,目的達到。
麵粉廠已經停工了,空曠無人。
明臺倒臥在沙發上,王天風拎著一個挎包走進來。他看著頹然的明臺,明臺瞪紅了眼珠子盯視著他。
王天風吼道:「站起來!」
明臺站起身,仍舊是一副殺氣模樣。
王天風把明臺手中抓著的報紙搶過來,撕了個粉碎。
明臺憤然吼道:「你幹什麼?!」
「你在幹什麼!他們死了!被暴屍荒野,我怎麼跟你們說的,人在情報在,於曼麗身上的情報必須拿回來!」
「我們中間有內奸!」
「誰?你懷疑誰?指出來!」
明臺盯著他,不說話。
王天風冷著一張臉,繼續道:「內部已經著手調查了,你是最大的嫌疑人!」
「我兩個手下都沒了,我連自己的生死搭檔都丟了,是不是等我嚥了氣,才能證明我是清白的?!」明臺的眼神發出從未有過的尖厲寒光。
「你需要做給我看,哪怕是去送死!」王天風冷酷道。
「送死有目的嗎?」明臺問。
「有。」
「什麼目的?」
「為了最後的勝利。」王天風言簡意賅。
明臺冷笑一聲:「您不覺得愚蠢嗎?汪曼春會蠢到不檢查屍體嗎?」
「她只是認為打死了一個重慶特工,她並不知道於曼麗體內藏著情報。」
「你信嗎?她只是認為打死一個重慶特工,於曼麗是誰出賣的?情報如此準確,時間、地點、包括她的真實姓名!」明臺分析道,「她並不知道於曼麗體內藏著情報,如果b區行動組出賣了我們此行的目的……」
「他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要護送一個人出去。這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所以,我是安全的,你就是安全的!情報就是安全的!我在76號有內線,於曼麗並沒有遭受到屍檢,汪曼春是女人,她不想侮辱一個女人。哪怕她是敵人。」王天風的話又頓了頓,「當然,如果你怕死,你可以不去,我去!」
「我不怕死,我是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你不要用郭騎雲、於曼麗的死來替自己找藉口,你膽怯了就是膽怯了!見到這麼多的血,明少爺害怕了!」
「死的那兩個,一個是我的兄弟!一個是我的半條命!我一定不會讓他們白死,我一定會弄清事實,找出真相。」
王天風與明臺面對面,目光交接,宛如刀鋒相向。
「去,還是不去?」王天風逼問道。
血與火,生與死,去與不去的抉擇,明臺必須做出決斷。他知道這一去可能有去無回,可是如果他不去,就只剩下王天風去。對於王天風,他懷疑過,但從心裡他不願去懷疑。矛盾在此刻昇華,痛苦也達到了極致。
「啪」的一聲,王天風把一個行李包扔在臺面上,當著明臺的面拉開行李包的拉鏈,取出一包炸藥,道:「我去!」
明臺想都沒想,迅速地伸手壓住了王天風取炸藥的手,道:「如果我今晚回不來,老師您一定記得給我們多燒點紙錢。」
「要不要去見見你的未婚妻?我看得出來,你們很恩愛。」
「只可惜,我的命屬於國家,您教導我的話,明臺永記在心。」
「這是一場極端殘酷的生死考驗,沒人支援,沒人掩護,沒人擺渡,你記住,你是一頭離群之狼,但是你絕對不是孤軍奮戰。」王天風的眼眶有些溼潤,臉上露出一種神秘莫測的表情。
明臺什麼也沒說,動作嫻熟地把炸藥捆在了身上,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向王天風問道:「喪鐘為誰而鳴?」
王天風重重地回道:「為敵人!也為我們!」
亂墳崗上,磷光閃爍,荒草萋萋,屍骨橫陳。陰冷的月光下,一片幽靜,明臺在七零八落的屍體堆裡,找到了於曼麗。
於曼麗一絲不掛地躺在泥土上,頭髮裡、身體裡殘留的氣味讓明臺感覺到她曾經有過的笑靨和溫柔的女人氣息。
於曼麗的氣管被鋒利的刀切開,身體的私密處也遭遇到同樣的厄運。
「汪曼春,你個王八蛋!」明臺的眼睛裡噴著血,惡毒地詛咒著。他知道,自己完蛋了,因為於曼麗的屍體已經被肆意地分割,情報已經落到了76號的手裡。
這無非就是等著他飛蛾撲火,自取滅亡!既然走不了,明臺索性就在墳場裡撿起一把鐵鍬,開始用力地挖土,他要在汪曼春收網前埋葬掉同伴的屍體。
忽然,亂墳崗上一片火星閃爍,幾束火把、大號的手電筒聚齊了所有的光亮,照射在明臺的身上和臉上。軍犬狂吠,皮靴聲,尖厲的吼叫聲包圍了整個亂墳崗。
「原來是你!」汪曼春的臉上露出幾乎不可置信的目光,「你這隻毒蠍!害蟲!人渣!終於被我逮住了!原形畢露了!」
「汪曼春!你擺了這麼大一個場子來歡迎我,我不來,你豈不是會很失望。」明臺眼角囂張,氣蓋雲天地把手中鐵鍬往黃土堆上一插,繼續說道:「我今天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說著,當眾解開上衣衣釦,露出捆在身上的炸彈,特務們一聲驚呼,齊齊往後退去。
明臺脫下外套,俯身將於曼麗包裹起來,把她平放在一個小坑裡,繼續剷土覆蓋於曼麗的屍體,黃土紛紛散落在半空中,又紛紛落下。
「明臺,放棄吧。」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過明臺的耳膜。明臺渾身打了一個冷顫,這是他最不願意聽到的聲音,也是他最不願意承認和看到的敵對場面。
王天風站在汪曼春身邊,看上去很頹廢和壓抑,不再是威嚴訓道的模樣,緩緩道:「我給你的炸彈是假的,放棄吧,明臺。」
明臺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刻薄、尖銳。
「你!是你!原來真是你!你竟然害我!為什麼不直接動手殺了我?!為什麼?為什麼要叛國?」明臺身體內一股氣血膨脹,「沒人支援,沒人掩護,沒人擺渡,你他媽的王八蛋,你怎麼忘了告訴我有人出賣!而這個出賣我們的人,就是你自己!」
明臺抬手提槍就要打,王天風眼疾手快先開一槍,明臺的槍被打落地,手腕處鮮血直噴,76號特務一擁而上。
「你怎麼可以出賣我!你這叛徒!」明臺怒吼,「我他媽的真該死!我為什麼殺不了你!我應該一槍就斃了你!」
「因為我是你的老師,你贏不了我。」王天風收起槍,「你是我正式送給76號的第一份有分量的大禮。我並不想叛國,是戴老闆逼我的!他眼裡根本就沒有兄弟,只有一群狗!他們上層走私謀利,一樣勾結新政府。我們呢?為他們賣命。我的把兄弟寧海雨,因為失了一批貨,被槍決了!你知道嗎?戴老闆以分權為重心,把我們當成螻蟻,他想怎麼踩就怎麼踩!一旦違背了他的命令,馬上就會變成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予以清除!放棄吧明臺,你跟著我幹,跟著新政府,一定大有前途。」
「我真是瞎了眼了!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教我做人的人竟然是‘鬼’!」明臺吼叫起來,「這裡躺著於曼麗,躺著一個煙花女子,就是你口中常說的婊子!她死了!馬革裹屍!壯烈殉國!你在她面前跟我談分權、謀利,跟我說放棄,叛國!你這個連婊子都不如的東西!」
「明臺!」汪曼春想制止卻被明臺喝止住。「你住口!」明臺指著汪曼春,道:「這是我跟他的一筆血債!」
「你不要一錯再錯!」汪曼春吼叫。
「明臺,你別傻了。你有什麼啊?你就想‘蒼蠅撼大象’。你除了一腔子血,你還有什麼?明臺?別傻了!」
「我們的的確確只存一腔熱血,因為滿目河山都被你們給弄丟了,折毀了!我們的熱血不會白流,永遠也不會被罪惡、被侵略者打垮。我們的一腔熱血是火,是燃燒的烈火!澆不息、撲不滅!過去是一腔熱血,被出賣後依舊是一腔熱血,將來刑場上還是鐵骨錚錚的一腔熱血!」明臺徹底亢奮起來,「你們怕死的儘管怕死,戀權的儘管戀權,出賣靈魂的儘管出賣靈魂!國家不會因為你們而摧毀、瓦解、衰亡,就因為還有我們的一腔熱血!中華民族有一顆不死的雄心!」
王天風臉色蒼白,汗淋如雨,整個人就像被鬼魅施了符咒一樣,動彈不得。
「把他帶走!」汪曼春嘶叫道。
「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熱血點燃的復仇火焰永遠也不會熄滅!」明臺一路狼嚎,聲音穿透雲霄,刺破黑霧,喊亮整片墳場。
明臺向王天風撲過去,又被人拉住:「於曼麗,你等著我!我不會讓你白死的!王天風,你怎麼有臉還活在世上!你忘了青山野冢裡躺著的學生屍骨,他們每個人從墳頭裡爬出來,喊你一聲,他們的吐沫會活活淹死你!」
「王天風!你這敗壞師德、摧毀信任、卑鄙無恥的無良禽獸!你一定會遭到天譴,受到應有的懲罰!永世驚魂,不得安生!」
汪曼春企圖讓王天風避一避,王天風卻搖搖手,一步一步走向明臺。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王天風,你死有餘辜!」明臺奮力罵著,「王天風,我們等你下地獄!」
王天風走到明臺面前,出手一拳打向明臺面目,明臺不避反迎,一頭猛撲,嘴裡的刀片吐出半截,鋒利的刀鋒,一刀致命。
「王天風,你去死吧!」
王天風的動脈遭遇致命一擊。
由於力量過猛,刀片插在了王天風的頸動脈上,明臺想往回銜刀片都拔不出來。
汪曼春尖聲大叫:「把他拉下去!」
王天風眼前一片漆黑,形如枯草般倒下了,就勢滾落在明臺替於曼麗挖的坑裡。黃土坑很擠,他的臉就貼在於曼麗一隻蒼白枯萎的手心底。
黃土落下,稀泥裹著落葉無情地滾到王天風的臉上,他的眉目就如他的人生一樣,謎一般的埋葬在亂墳崗上。
一雙軍靴踩在高處,汪曼春看了看,轉身走了。
阿誠衝進明樓的辦公室:「王天風死了。」
明樓半閉著眼睛,猛地一下睜開,雙目圓睜地問:「怎麼死的?」
「被……被……」阿誠瞬間恢復了常態,關緊了房門又走回到明樓的身邊,「被……明臺……一刀致命!」
「啪」的一聲,一支紅色的鉛筆被明樓掰成兩半。
「大哥……」
明樓的頭彷彿被撕裂般痛楚。
「明臺被76號逮捕了。」
「明臺!」
「大哥,天有不測風雲,明臺血氣方剛……」
明樓制止阿誠再說下去,腦海裡宛如千條潛流急奔,對於突發事件的應急方案,他做了很多種,包括明臺跟王天風「狗咬狗」的局面,他都設定了解釦和脫扣,唯獨沒有想到王天風被明臺殺了。
「我就知道,他殺了郭騎雲和於曼麗,他決不能獨活,所以,他選擇讓明臺‘殺’死。他完成了‘死間’的前奏,讓我接著演完大結局。毒蜂,不愧他的嘴毒心毒。明臺也夠狠……失算,太失算。」
阿誠進言道:「雖然失算,卻坐實了王天風的‘叛徒’之名,汪曼春正好落入大哥你誘敵深入的陷阱。」
「一定得讓汪曼春先入為主。」
明樓用斷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三條不連貫的線,一條實線、一條虛線、一條粗線。實線斷了,落了空。虛線即命懸一線。粗線,必須有新的生機出現,否則?阿誠看著三條線,懂了。
「我去找梁處。」說完,轉身就要走。
「阿誠,不要急,」明樓叫住,「要讓他急,還有,記著……」
「量才使器。」阿誠答。
明樓頜首,揮手示意他出去。
待阿誠離開後,明樓站在辦公室的玻璃窗下,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他厭惡自己,從來沒有如此地厭惡自己,從來沒有。清晨的曙光投射到玻璃上,琉璃彩虹般的光圈發散在明樓的髮梢上,眼鏡片反射出一個金色的亮點。明樓深知,真相也在他的背後。堅持,無論怎樣苦難,都要咬牙熬住。無論怎樣痛苦,再怎麼厭惡自己,也要保護好自己。因為責任重大,光明就在黑暗的背後,明樓期待能「驀然回首」。
敲門聲傳來,明樓語氣平靜道:「進。」
劉秘書推門而入,面色倉皇地道:「明長官,日本特高課岡田芳政來了。」
「知道了。」明樓道,「他是我請來的客人,我親自去迎接他,把貴賓室的門開啟,泡好茶。」一面說,一面大跨步地走了出去。
「是,明長官。」劉秘書的氣色略有好轉,趕緊跟上。
人流攢動的大街,明鏡一身嫻靜打扮,緩步地向一家幽雅的小茶樓方向走去。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會兒,觀察了片刻後才走了進去。
茶樓分上下兩層,樓下有評彈說唱,琵琶絃聲如玉珠入耳,琴韻悠揚。有看客一邊喝茶一邊聽曲。樓上掛有竹簾,雅間很是幽閉,而且樓上可見樓下,清晰明瞭。
明鏡獨自走上樓口,「您好,客人正在等您。」一名清俊的服務員替明鏡掀開竹簾,引領著直入包廂。
明鏡看見了黎叔和董巖,相視一望。
「明董事長,您來了。」黎叔站起來招呼,董巖跟著他站起來。
「你們久等了。」
黎叔走到門口,小心吩咐著那位服務員,服務員點頭,將包間的門守住。黎叔走回包間,走到明鏡和董巖面前,笑著說道:「我來介紹一下,這一位就是為我黨工作,常年提供地下經費的紅色資本家,明鏡同志。」
明鏡微笑頷首。
「這一位是上海地下黨的董巖同志。」
「您好,明鏡同志。」董巖與明鏡握手,「我是久仰大名,我一直負責紅色雜誌的運作經費,取過您的貨。只不過,都是分頭行事,沒有見面。」
「您好,董先生。」
黎叔移動竹椅,請二人同坐。
明鏡坐下,董巖替明鏡泡好一杯茶,雙手遞了過去。明鏡雙手接過,道了一聲謝。
「明鏡同志,我非常抱歉在這個時候……」董巖的話略做停頓,「在這個關鍵時刻才對你說一些有關你家庭的真實情況。」
明鏡的眼光直視著董巖,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大弟怎麼了?」
「是您家裡的小弟。」黎叔插了一句話。
明鏡心裡「咯噔」一下,有些侷促不安,「我家小弟還是個孩子。」突然間冒出這一句話來,很明顯表現出了內心的慌亂,急問道:「他怎麼了?」
「您聽我說。」黎叔接過了話題,「明臺同志……」
明鏡的眼睛睜得溜圓,放射出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她的心「砰砰」直跳,嘴角蠕動了一下,險些就要將「荒誕」兩個字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