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臺同志,他很優秀,是一名非常出色且勇敢的戰士。他是在去年冬天的時候在湖南加入的‘軍統’訓練班。」黎叔道。
明鏡的耳朵一片「轟鳴」,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一陣不知所以,從未有過的被矇騙的感覺湧上心尖。
董巖和黎叔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誰也不說話,房間裡陷入一片寧靜。
明鏡冷卻了半晌,雙手交叉著抱住自己的胳膊,臉朝竹簾外,看了看樓下的坐客,緩緩轉過頭來,道:「我要知道你們所知道的,我小弟在外的全部經歷。」
黎叔點點頭:「我們是通過一條極其秘密的渠道得知令弟的部分經歷,也許不全面,也可能不完整,還有可能不是真正的事實。我們只能從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講述他的故事。」
黎叔和董巖相互交換著,把明臺所做過的一些壯舉嚮明鏡娓娓道來。明鏡靜靜地聽著,眼睛裡淚光閃爍,神情凝重。
聽完明臺的故事,明鏡一開口,就是很冷靜的一句話。「需要我做什麼?」
「上級通知我們,為了配合第二戰區對日寇的背水一戰,國民黨的情報部門擬定了一項‘死間’任務,任務代號:敲響喪鐘。令弟在這個計劃裡,走的是一步‘死棋’。我們上海地下黨的任務是不惜一切代價將這步死棋走活,我們要竭盡全力救出您的小弟。」黎叔道。
「明臺現在哪裡?」明鏡問。
董巖道:「76號,汪曼春的手上。」
明鏡的氣血一下冰涼,臉色煞白。
黎叔緩緩道:「我們知道您與汪曼春的過節,我們也知道明樓先生的身份特殊。所以,我們希望您能給明樓先生施壓,請求他的幫助。」
其實,即使黎叔沒有提出這樣的要求,明鏡這股氣也會撒在明樓身上。可是,明鏡太瞭解明樓,如果明樓是佈局的人,自己就算打死他也無濟於事。縱觀眼下的局勢,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問題而非攪局。
如今局面,明鏡必須迫使自己置身事外來看待這個問題。可是,她能想到卻做不到,如果此刻明樓或明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她連一腳踹死他們的心都有。自己嘔心瀝血,為國為家換來得竟是他們的欺騙和偽裝,甚至連一句對自己的真心話都沒有。同樣,她憤慨為什麼連自己信任的組織也不相信自己,偏偏要到了致命的時刻才告訴自己真相,她想不明白。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明鏡終於問出了心底的話。
「因為您的身邊藏有日本特務。」黎叔回答得毫不猶豫,「我們不能貿然告訴您真相。您的性格剛烈,眼睛裡不揉沙子,喜怒哀樂幾乎都在臉上。這也是組織上遲遲不能啟用您的真正原因,您以左傾資本家的面貌為黨工作,是最安全可靠的。因為您沒有扮演任何角色,您就是您,本色出演。」
黎叔的這段話,的確一語中的,擊中明鏡的要害。
「我們從銀行保險櫃被暴露這件事來分析,您身邊一定有汪曼春派出的眼線,不然,他們不會清楚到保險櫃的號碼及使用時間。」董巖道,「我們一方面中斷了跟您的聯絡,另一方面卻加緊了策反明臺的工作。」
明鏡微微感嘆了一聲。
「明臺是您最疼愛的弟弟,這個我們都略有所聞。當日我們就是擔心,您一旦知道他在從事秘密工作,您會……」黎叔不忍再說下去。
「擔心我會不接受,是嗎?」明鏡苦笑道,「我的的確確非常非常疼愛這個孩子,他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樣,看著他牙牙學語,看著他長大成人。我之所以這樣疼他、愛他,一方面處於姐弟本身的感情,另一方面,我曾經答應過他的母親,我會好好地把這個孩子教育成人。其實,他並不是我們明家的孩子,他是我恩人的孩子,一個不知道姓名的母親遺留下來的孩子。」
明鏡終於講出明臺的身世,黎叔靜默地聽著,可心已經劇烈疼痛,他強制自己,不露悲情。
董巖身子前傾,很認真地聽著明鏡的講述。
「二十年前,我剛剛接手家族生意,為了搶佔金融市場,我們明家和汪家成了生意場上的死敵。汪芙蕖當時是金融業的龍頭,他為了一己私利,與日本商人合作,設下陷阱,害死了我的父親。我被迫當家後,他又派人來威逼利誘,我寧死也要保住明家的一份產業,不與日本人同流合汙,堅決不合作。他派出殺手,想置我於死地!」明鏡道,「是明臺的母親救了我和我的弟弟,可憐她為了救我們,慘死在車輪之下,丟下了自己的孩子,就這樣撒手去了。」
黎叔心如刀割,低下頭。
「就這樣,這個孩子被我抱回了家。我當時就向警方報警,第一請求捉拿兇犯,第二請求協查孩子的父母。我們想找到這孩子的父親,可惜……我們雖然在戶籍薄裡找到了孩子母親的照片,但是她用的全是假身份、假地址,也沒有孩子父親一絲一毫的資訊。我當時就想到孩子的父母一定有什麼難以告人的苦衷和秘密,所以,處於保護孩子和孩子生父的安全,我拒絕了警方的繼續調查和登報尋人。為了避開仇家,我選擇帶著兩個弟弟回到蘇州老宅,我們在鄉下度過了最艱難的一段歲月。」
黎叔的眼眶漸漸溼潤,得而復失的孩子,會在一眨眼的工夫再次消逝嗎?他不知道。黎叔腦海裡一片混亂。
「我在掩埋孩子母親的時候,我對恩人發過誓,明臺就是我最親的親人,只要我活著,我就會給他最好的生活、最美好的未來。我會保護他、愛他、疼他,加倍付出關心和親情,不讓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我發過誓!我做到了!不,我以為,我能做到……」明鏡淚水長流,「我不是自私,自家的兄弟捨不得他去拋頭顱、灑熱血!我是羞愧!我連一個孩子都不如!」
沉默。
茶室裡一片沉寂。
「明鏡同志,希望你堅強起來。」董巖終於打破了寂靜,「我們今天約你來的目的,就是想讓你能全面瞭解真相,並且讓你和黎叔的地下黨小組成為一條戰線。我代表黨組織向你正式宣佈,你這條隱秘戰線開始啟用了。」
明鏡抬起頭,表情嚴肅。
董巖繼續道:「希望你能配合這次‘死間’行動,挖出你身邊的日本特務,全力營救明臺。具體細節,黎叔會和你再做詳談和佈置。」
明鏡點點頭。
「你們之間的聯絡員,就是程錦雲同志。」董巖道,「她作為明家未過門的弟媳婦,可以正大光明的出入明公館,為你們的彼此間的聯絡搭就一座牢固可靠的橋樑。」
明鏡的表情漠然,這讓敏感的黎叔有些莫名的擔心。
臨走前,黎叔握住了明鏡的手,說了一句肺腑衷言。黎叔說:「感謝你,感謝你的付出。我一定要救他出來。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走出茶樓,明鏡心緒不寧地漫步在街上,她知道自己必須學會剋制自己,控制情緒,否則就會害人害己。明鏡站在街邊,仰頭望了一下天,心想著卷天席地的風濤即將來臨了。
阿誠把公文包往梁仲春的辦公桌上一放,當著他的面開啟,裡面全是金條和美金。「全部是現錢,穩穩當當,這只是一筆預付的款子。」阿誠道。
梁仲春看著阿誠,又看看錢,推心置腹地說:「老弟,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保你家小少爺一條命,對吧?我跟你說,汪曼春根本不讓我碰這個案子,你家小少爺從昨天晚上押到76號,到現在……」他抬手看看錶,「已經12個小時了,我連人影都沒看到。」
「你是76號第一把交椅,又兼著行動處處長,汪曼春怎麼樣也得賣您一個面子。」
「你第一天認識汪曼春啊?」
阿誠無言。
「你們跟‘毒蠍’有沒有什麼‘牽連’?」
「兄弟間怎麼會沒有牽連。」
「你裝傻啊!裝傻別在我這耗著。」
「梁先生,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如果有可能汪主席這邊靠不住……」
話還沒說完,梁仲春立刻截道:「打住!」
阿誠不說話。
「現在是你求我!威脅我?」
「你太太最近給你寫信了嗎?」
梁仲春的笑容慢慢收斂,眼光也兇惡起來。
阿誠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眼光也變得極其和藹,可親。
梁仲春盯著阿誠,問:「你什麼意思?」
「我是想幫你處理好76號內部事務,你也知道,如今戰局的格局在變化,歐洲戰場變幻莫測,歐洲戰場反法西斯的勝利會直接影響到亞洲戰場,漢奸的下場是什麼?汪曼春不過是一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女流之輩,她看棋頂多看三步,梁先生,您可千萬不要跟她一樣,一條路走到黑。」
「我現在就可以逮捕你,甚至槍斃你!」
「罪名呢?」
「你企圖策反!」
「空口無憑。」
「這滿袋子的現金,就是你意圖賄賂的證據。」
「這是我和你長期勾結走私,所賺取的暴利。日本人如果知道你跟軍統局是走私的合夥人,你會有什麼下場?汪曼春正等著看你吃槍子呢。」阿誠用力地把梁仲春摁回到座位上,「梁先生,我們彼此都很瞭解。我知道你最怕什麼,你卻並不知道我怕什麼,小少爺和明先生跟我都沒有血緣關係,我的養母曾經虐待過我,他們的生死都構不成對我的威脅。你就不一樣了,你有多久沒跟嫂夫人聯絡了?」
梁仲春「啪」地一拍桌子,
阿誠順勢做了個「噓」的手勢:「千萬別衝動,至少先看看這個……」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
梁仲春狐疑地接過來一看,竟是自己的太太和孩子的照片,不過照片的背景不在武漢,而在重慶朝天門碼頭。
梁仲春一下就急了,咬牙切齒地吼道:「阿誠!你到底想幹什麼?」
「現在還不能說!」
「你!」
「我要是你,就先坐在這好好想想,自古來成王敗寇,千萬不要一條道走到黑!這些錢你先拿著,抽個空給家裡打一個長途電話。」阿誠準備要走,又回過頭,道:「對了,我想你需要這些資訊。」隨即掏出派克金筆,在梁仲春的日曆牌上寫了一個電話號碼,把日曆牌撕下來遞給他。梁仲春儘管臉色很難看,還是把日曆牌接了過去。
阿誠依舊滿臉笑容:「電話號碼非常可靠,不過,不要在76號裡打這個電話,以免坐實了你是軍統局內奸的罪名。」
「你不怕我殺了你!就現在!」
「找個理由,出門去打電話吧,嫂夫人等這個回頭電話已經等了很久了。走了,你不用送。我還會來。」阿誠說得輕鬆自在。
阿誠出門的一瞬間,梁仲春立馬站起來,把一大堆錢都放回到公文包,把公文包鎖進了檔案櫃。然後,整理了一下儀容,背熟了日曆上的號碼,用打火機燒燬了日曆牌,轉身出門。
梁仲春一頭扎進公用電話亭,撥打電話。街頭停著的一輛汽車開過來,阿誠衝著電話亭裡的梁仲春搖下了車窗玻璃,給梁仲春比了一個「等我電話」的手勢,梁仲春未及破口大罵,阿誠開車揚長而去。
陰森潮冷的刑訊室,明臺被鐵鏈鎖在刑架上,汪曼春審視著面前這個乾淨、英俊的大男孩。「我真的希望能夠看見你體面地離開。」汪曼春靠著審訊桌,兩手支在桌面上,面對面地俯視著明臺。在她看來,搞定眼前這個大男孩,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看著明臺衣衫凌亂,她知道明臺是一個很愛乾淨、愛面子的人,於是走上前,主動替他翻好衣領。「你穿的衣服很名貴。」微笑著暗示明臺本身是一個名貴的瓷器。
明臺笑笑:「可惜被你的髒手給弄髒了。」
汪曼春給他順衣領的手,倏然停在半空中,揮手一拳打在明臺的臉上。明臺倔強地昂著頭,從嘴裡吐出一口血來,神態很是不屑。
汪曼春的手指滑過明臺的面頰、脖子和精美的鎖骨,道:「你還不清楚你的處境吧?」
「正好相反。」
與此同時,在隔壁的監聽室裡,岡田芳政和明樓正在監聽著刑訊室裡的審訊過程。
「你都不為你大哥著想?」
明臺冷笑:「我大哥做漢奸,有沒有為我著想?」
「漢奸」兩個字一說出口便觸及到汪曼春的痛楚。
「你認為和平救國,就是做漢奸?」
「你別給自己臉上塗脂抹粉,賊就是賊,鬼就是鬼。上一次,我精心部署好獵殺計劃,聽說是你心血來潮,改變了他的行程,算他命大……」明臺怒目而視,口氣冰冷,寒氣颼颼,「不過,感謝你把南雲造子送到我的槍口,算起來,你我還算同謀。」
汪曼春感覺明臺在偏離話題,她要把該說的話都說清了,至少,她要讓自己的心無愧於明樓。
「他是你大哥,你也能下手?」
「大義當前,兄弟照殺!不然,他為什麼不出面叫你把我放了?他在等著看我上刑場,看我在他面前嚥氣,嗚呼哀哉!他比我更兇殘!」
汪曼春急道:「你誤會你大哥了。」
「是嗎?但願你沒誤會他。」
「明臺,其實我覺得你真的不應該選擇這條路。還有,我希望你清楚一點,在這裡是我說了算。只要你合作,我一定善待你。你不肯合作,你大哥真的是保不住你。」
明臺譏諷地一笑,陰森森地冷笑道:「你弄死我,我大哥一定感謝你一輩子!」
監聽室裡,明樓聽著明臺最後那斬釘截鐵的話,徹底明白,他是在用另外一種方式告訴自己:「我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事實已經很清楚了,只要明少肯認罪,願意跟我們合作,你還是會有出路的。」汪曼春還在為能夠將明臺拉攏到自己身邊而做著努力。
「出路?」
「當然,只要你能夠說出誰是你的上線?」
「我的上線?我的上線是誰,你會不知道?哎呀曼春姐,我是被上線出賣的。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有病就去看病嘛。」
汪曼春被氣得一口悶氣堵在胸口:「那我們換一個問題,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
「誰指使啊?這個名單有點長,怕你記不住。」
「你說。」
「衛青、霍去病、李廣、岳飛、文天祥、戚繼光、史可法、鄭成功……」
汪曼春斷喝住:「夠了。」
明臺不緊不慢:「還有一個花木蘭。」
汪曼春忍住怒火,從口袋裡甩出一張照片,正是「明臺和於曼麗」的結婚照。
「她是你口中的花木蘭吧?」
明臺低頭看了看:「隨便就摔人的結婚照,真沒教養。」
汪曼春氣急敗壞,眼睛裡噴著怒火:「你明少爺有教養,家裡有了未婚妻,外面還要霸佔自己的下屬!」
明臺不以為然:「你都瞭解了,那還問什麼?」
「明少爺,你想讓我花多長時間在你身上,才能解決問題。」
「依我看,曼春姐就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直接殺了,所有問題都不存在了。不是嗎?」
汪曼春笑起來:「你才多大啊?明臺,虛歲也才22,你懂什麼是救國?就憑你這樣一個無知的毛孩子,能扛下所謂救國的重擔?你也太自不量力,太愚蠢了。你以為‘死’是什麼?你不懂,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你看看,這些被執行死刑的照片。」說著,拋下一疊死刑犯被執行後的照片,「你睜大眼仔細看看,看看這些抗日分子的下場,你想跟他們一樣嗎?像個畜生一樣,讓我當活靶子打?」
明臺冷笑不語。
「你跟別人不一樣。」汪曼春還在極力勸說。
「是嗎?」
「你是名門驕子,你精緻、富有、驕傲,就像一個典藏的青花瓷器,一不小心碰碎了就再也扶不起來了。就算是扶起來,粘粘補補……粘也粘不牢了。」
明臺笑起來:「你一定很害怕吧。」
汪曼春一愣:「你說什麼?我會害怕?」
「你一定怕的要死!」
「明臺。」汪曼春一拍桌子,「我提醒你,在我好聲好氣跟你說話的時候,請你好好跟我講話。你以為你在跟我作對嗎?你是跟日本人在作對!」
「知道你為什麼會害怕嗎?因為你也不是在跟我作對,你是在跟全中國人民作對,跟你汪家的列祖列宗作對!」
「你!」
「我的確很精緻,很富有,但是我不是花瓶,我是一尊佛!」
汪曼春笑起來:「你,簡直瘋了。」
明臺鏗鏘有力道:「我是一尊千刀萬刻,烈火鍛造的鐵佛!我的眉目怎麼會不精緻?我的富有就是用我的生命去護衛我的祖國!」
「你在這個地方喊口號,你不覺得幼稚嗎?當你渾身上下體無完膚,死得像條狗的時候,誰會記著你?沒人記著你……」
「我幹嘛要人記著我,我富有我自己知道就足夠了,你在我面前就是一個乞丐,不僅是你,還有我大哥,你們在我眼裡就是一群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汪曼春氣急:「你有沒有想過,你會死得很慘!也許,生不如死!你還有疼愛自己的大姐,對吧?你死了,可不比剜了她的心,割了她的肉還要狠毒?」
這幾句,句句是刀,割到明臺痛處。
突然,明臺「哈哈」狂笑起來,咬牙切齒地一陣狂笑。
明樓放下監聽用的耳機,臉色凝重。
同時,岡田芳政也放下耳機,臉色難看道:「很遺憾,明樓君。我會將令弟的案件呈文大日本軍部,以待定奪。我希望令弟能夠迷途知返。」邊說著,右手按住明樓的肩膀,深替他惋惜,「我知道,你現在內心一定非常痛苦,面對一個連大哥都要殺的冷血殺手,你要撐住,維持現在新政府的金融局面,實屬不易。」
明樓極力掩飾著內心的痛恨,故作平靜道:「多謝岡田君的信任,到了這個時候,信任比一切都重要。」
「我先回軍部了。」
「好。您放心,我一定會處理好這裡的一切。」明樓站起來,目送他出去。
岡田芳政前腳離開,汪曼春就走進了監聽室。
汪曼春嘆道:「我盡力了。」
明樓看著她:「我知道。」
「我很想幫他。」汪曼春頓了頓,「其實,不是幫他,我是真心想幫你。」
明樓很難過:「曼春,你知道嗎?我來的時候,仍抱有一絲希望,雖然希望不大,我根本就沒想過會是這樣一種結局。」
「我明白。」
「儘管他想殺了我,我還是盼著有朝一日他能幡然悔悟,回到我們的身邊……」明樓再也講不下去了,突然站得筆直,深深地給汪曼春鞠了一躬。
汪曼春頓時難過起來:「師哥,你幹嗎?」
「我,我求求你曼春。」
「師哥。」
「他犯了死罪,我無話可說。不過,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都怪我疏於管教,我大姐一味地寵溺嬌慣,才有今日之禍。不管他對我如何,對明家如何,我都難以割捨骨肉之情,我拜託你曼春,你救救他。」
汪曼春一時不知所措:「我,當然想救他,也要他配合才行啊,師哥。進了76號,不死也得脫層皮。不過,明臺自幼嬌生慣養,我想他一定會配合的,只是時間問題。師哥,你別太擔心,交給我吧。」
明樓理解汪曼春話中含意,她料定這嬌生慣養的少爺熬不住刑罰,一定會從實招來。
明樓繼續請求道:「曼春,明臺還是個孩子,你……別弄得太難看,如果他真的頑抗到底,如果我救不了他。曼春,你記著,他去的那天,我要親自送。」
「明白。」汪曼春長嘆了一口氣,道:「你放心。」
刑訊室裡,酷刑開始了。
一把粗劣醫用手術鉗子,把明臺修長的指甲蓋死死鑷住,然後,慢慢地連根拔起,因為拔得速度時快時慢,尖銳的疼痛感,折磨得明臺一次又一次地發出野獸被撕裂獸皮的嚎叫。
十指連心。
明臺幾度死去活來。
明樓走在76號辦公樓的走廊上,腦海裡縈繞的是明臺一陣陣的狂笑聲。神情堅毅,懷有一顆義無反顧之心的明樓,他清楚,自己最愛的小弟此時此刻正在經受著常人無法忍受的酷刑。這一刻,他必須咬緊牙關堅挺過去。
明公館門口,明鏡頗感意外地看見了程錦雲。
「大姐。」程錦雲喊得很親切。
「你來了。」明鏡的話有些冷。說完後,又覺得不妥,勉強擠了一絲笑容出來,很難看的笑。
「大姐,我想跟您談談。」
明鏡擋在門口,問道:「現在嗎?」
程錦雲疑惑:「不行嗎?」
「不,當然不是。」明鏡擋著門,仿似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她覺得自己下意識的動作和修飾過的笑容太過自相矛盾,禮貌性歡迎的同時又不打算讓她進去。
「我想問程小姐一個問題。」
「您說。」
「你愛明臺嗎?」
程錦雲果斷回答道:「愛。」
「策反前還是策反後?」
程錦雲一愣,脫口而出一句:「我真心愛他。」
「但願。」明鏡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地像一把小刀子,不經意地割破人皮膚的表皮,沒有絲毫痛感,卻能看見血花浸出。
「大姐。」
「如果,我說如果他死了。」明鏡說完這一句,恨不得甩自己一個耳光,停頓一會兒,道:「他沒了,你會永遠不嫁嗎?為了他?」
程錦雲愕然,腦海裡一片空蕩蕩,她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曾經有一個16歲的女孩子,就像你現在一樣,站在我家門口,她告訴我,她要嫁給我弟弟。我告訴她,行,除非我死!你知道她怎麼回答的?她說,行,我就等到你死的那一天!所以,那個瘋女人到現在了依然沒有嫁。我厭惡那個瘋子的一切,唯獨承認她愛人的勇氣。我欣賞你的一切,唯獨……」她在措詞,畢竟不想把關係搞僵,「唯獨不相信,你會愛他到永遠。」
程錦雲有些難過,長長的睫毛耷了下來,淚水盈眶。她只有一句話,還是那一句:「我真心愛他。」頓了頓,抬起頭,眼神堅定,「直到永遠。」
這句話,多多少少讓明鏡找回了一點心理平衡。她伸出手來,道:「來吧,錦雲。我們需要同舟共濟。」她把程錦雲拉進了屋。
明臺被綁在刑架上,渾身上下一片血汙,連頭髮上都粘著血漬。每當他臨界與生死模模糊糊的時刻,汪曼春就給他注射清醒藥劑,讓他無時無刻不置身於殘酷的煉獄。每當他被劇痛強迫地撕裂神經,張開眼睛,他所面對的就是汪曼春那一張冷豔驕橫的面孔。
「你叫得太難聽了,真該讓你那個囂張跋扈的大姐來欣賞一下你明少的風采。」汪曼春奚落著,貓戲弄老鼠般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