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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菸缸與青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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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感覺身後有雙眼睛,好像……」

「寇榮的人馬?」

王天風點點頭。

寇榮,哈爾濱警察局副局長,一直在追著共產黨交通局這條線。聽到王天風這樣說,明樓不由得心中一緊,心想如果真是寇榮追殺而來,麻煩就大了。

「我們分開走。」王天風突然要求道。

這也正是明樓心中所想的,只是這句話必須從王天風口中說出來,才算得上了一層「保險」。

「好。」明樓附和。

「機靈點。」

「你也是。」

兩個人分開以後,明樓走走停停,轉過幾個彎,確認無人跟蹤後從香榭麗舍大街的背後繞到一家粉紅雙層花房處。

明樓正準備觀察、確認,突然他看到一個極為熟悉的背影,一個俊逸瀟灑的男子推門進入花房。這個身影讓明樓內心充滿了震驚與震撼,難以剋制的緊張。

這不可能是真的!他想著這家裡婉順、安靜、一門心思做學問的孩子,會涉足於腥風血雨中的諜海嗎?絕對不可能。明樓左右看看,周圍環境是那麼的安靜,安靜得令人窒息。

要出事了!明樓心頭湧上一種不祥的感覺。忽然,他想到自己雙重間諜的身份,或許還可以憑藉「藍衣社」的身份去救自己真正的同志,救自己的家人。

不容多想,明樓進入花房的後樓,剛走到樓梯口,一陣剛勁的拳風迎面襲來,明樓手上提著槍盒,下意識地往左一側,讓過拳風,看到阿誠迅猛地撲過來,明樓槍盒一扯,長槍在手。阿誠眼到手到,居高臨下,凌躍而起,空手奪槍。阿誠的冷面相對令明樓目瞪口呆。短暫凝視,彼此相搏。

阿誠身輕如葉。

明樓重之如鐵。

兩人身到步到,明樓力量迸發迫使阿誠回身自救,明樓的長槍對準了阿誠。與此同時,一隻黑洞洞的槍管也對準了明樓。

一頭烏髮,一襲錦緞棉袍的貴婉持槍對準明樓,三人成對角之勢。

「是你?」貴婉驚疑道。

「果真是你。」明樓並沒感到驚訝。

貴婉看清了明樓,把槍一收。

「你不是在哈爾濱嗎?」明樓追問了一句。

「我們想多開闢一條交通線,這個交通站,直屬中央交通局。」貴婉說,「他叫明誠,是我發展的下線。」她那意思,叫明樓放下槍。

明樓狠狠地盯著阿誠,阿誠瞬間已經知道明樓的真實身份,突然不知所措,惶惑起來。阿誠不知道明樓是「藍衣社」的特務,更不知道他還是地下黨。他曾經預料過明樓知道自己涉足「政治」的強烈反應,但都遠不如今夜相遇之驚心動魄。

明樓把槍一收,直接扔給阿誠,阿誠接住長槍。

明樓上樓,阿誠跟著。「跪在這!」明樓停下腳步,回頭丟下冰冷的一句話。

阿誠怯怯地跪下。

貴婉看了看兩人,點燃一支菸,順手給明樓倒了杯玫瑰紅茶,「你們認識?」貴婉問。

「別假惺惺地問,你不知道他是誰,你發展他做下線?」明樓坐下來,喝茶。

「我們是一年前在巴黎大學一場圖書分享會上認識的。」

「一年前?!」明樓用力一磕茶杯,倏地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找東西。

「你找什麼?」

「有柺杖嗎?」

「沒有。」貴婉答。

明樓看見花筒裡插著一把雨傘,順手把傘抄了起來朝阿誠走過去,貴婉猛地擋在他面前。

「擱下。」貴婉喊道。

「讓開。」明樓語氣沉穩卻透著嚴厲。

「他是我的下線。」貴婉說,「我有權保護他。」

「他是我弟弟。」明樓冷冰冰地說,一把推開貴婉。因用力過猛,貴婉又穿著高跟鞋,「咯噔噔」退了幾步。

明樓拿著傘,對著阿誠抬手就打,幾乎不分頭面。這一次,阿誠不敢避,緊著身子迎接著明樓的怒火。貴婉走過去,用力拿住了傘,說:「夠了,別打了。他明天就得走,他有重要任務。」

「什麼任務?」

「‘青瓷’要護送43號去莫斯科。」

「你換人吧。」明樓斷然拒絕道。

「不行。」

「不行也得行。」明樓抽傘,傘被貴婉用力一拽,拽到手上。

貴婉一字一句地說:「你聽著,43號就是‘青瓷’,他這次是自己送自己,明白了?」

「混蛋。」明樓罵了一句,鬆了手。

「我們內部出了叛徒,所以才放了煙幕彈。」貴婉說,「讓敵人誤以為我們這次走兩個。其實,是因為交通局出了問題,我們打算儲存實力,送‘青瓷’去莫斯科受訓,暫時解散這個‘巴黎護送站’。」

「他怎麼走?」明樓問。

「明天早上,從巴黎北站出發,先去柏林,那裡有我們的人接應,然後去莫斯科。」

「直接走?」明樓看了看阿誠,阿誠低著頭,不敢看他。

「是。從西伯利亞鐵路走,中途轉道到柏林,到了柏林再補辦蘇聯的入境護照。」

「他行嗎?」明樓有些不相信。

「他又不是第一次執行任務。」

貴婉的話讓明樓瞬間明白了,明白阿誠已經瞞著自己做了很多事,問道:「他送過幾個?」

「年內送了三個,今次是自己送自己,算第四個。」

明樓心裡頓時像壓下一塊石頭,壓得難受,呢喃著:「第四個!」

他站起來,對貴婉說:「你們小組出了叛徒,哈爾濱警察局的鷹犬已經撒開網了,這個花房很可能被監視了,你們怎麼走?」

「我知道!」貴婉表現得極其鎮定。

「你知道?」

「對。可是我必須待在這。我丈夫是這條紅色交通線的負責人,他會在凌晨兩點,準時過來接我。當然,也可能是一個陷阱。我今天的任務,第一,讓阿誠安全撤離;第二,等我丈夫。」

「阿誠走進這座房子,死期也就到了。」明樓斷言。

「你既然能找到我們,你就能救他。」貴婉說。

「你呢?」明樓問。

「我,如果我丈夫沒有落入敵手,我們今天就能逃離這裡。如果,我丈夫死了,或者叛變了,我會在凌晨兩點被逮捕,或者被槍決。」貴婉說,「你知道,我對死亡充滿了恐懼。」

「一起從後面撤離。」明樓果斷決定。

貴婉拒絕道:「不行,我要等我丈夫。」

「哪怕是陷阱?」

「該來的總要來,替我送‘青瓷’平安出境。」貴婉的呼吸有點急促。

「你想好了?」明樓又追問了一句。

「是。」貴婉篤定。隨即看了看阿誠,對明樓說,「別怪他。」

「我沒怪他。」明樓也看了阿誠一眼。

「也別怪我。」貴婉嘆息一聲。

明樓走近阿誠,阿誠抬頭看著他。明樓一把拉起他說道:「你記著,就算今夜死了,也不能喊口號。」

阿誠點點頭。

「別怪我!」明樓語氣低沉。

阿誠突然覺得心頭一酸,生死一線,就這麼簡單明確。

凌晨兩點,最不想看到的、最不希望發生的一幕還是發生了。所謂的最後一次「夫妻」撤離,其實就是一個致命圈套。貴婉被人當街槍殺,明樓知道王天風一定就在附近,兩組人馬,等著游魚落網,前後無路,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

雪地裡,寒風中。明樓的槍口頂著阿誠的頭,吼道:「說!說錯一句,你就完了。」

王天風持槍立在風頭上。

阿誠跪在雪地裡,眼睛裡全是紅色的血。貴婉的屍體就在他眼前橫躺著,此刻的阿誠用頑強的意志緊繃著自己的神經,死亡的威脅已經不足以令自己恐懼,戰友的痛失才是痛不欲生的根源。

他終於明白明樓為什麼剝了自己禦寒的大衣,因為自己因寒冷不停地顫抖,這種自然的生理反應在此時此刻恰恰是自己「怕死」的表現。明樓在為阿誠「活命」鋪路,一個意志頑強的革命者是不會因為一槍當頭而瑟瑟發抖的,而一個凡夫俗子就會求生乞憐。所以,阿誠開始「哀求」,以期絕處逢生。

「先生,先生,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大哥,大哥,我是來送花茶新配方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王先生,王先生,救命,救……」

明樓猛地踹了阿誠一腳,阿誠疼得蜷縮在雪地裡,明樓喝道:「你送花茶的配方要到夜深人靜來送?這種謊話騙誰呢!」

這一句也是王天風想問的。

「貴婉小姐打電話……跟我說,今晚有舞會,要到……午夜十二點才散,我算算時間,就一點鐘左右過來……我說的是實話,明堂哥有時候也是這個點到花店……我們研製香水新配方,經常會過來請教貴婉小姐……我送配方,送香水,都是為了勤工儉學……」

冰涼的槍管再次頂到阿誠的咽喉,這一次,明樓跟他對望著。阿誠表現出絕望的神情,他跪在雪地裡,仰面望著明樓,眼眸裡不知是灑落在臉上融化的雪花還是從眼底泛起的淚花,聲聲叫著:「哥哥,哥哥饒命……」

明樓的靴子用力碾著碎雪,面若寒冰,彷彿心有不忍,「嗖」地一下撤回槍,說:「瘋子,你來執行。」語氣中有不忍也有決絕。

王天風嘴裡嘀咕了一句髒話,恨明樓讓自己做惡人。

「可惜了。」王天風故意嘆了口氣,「阿誠,你在錯誤的時間進入了錯誤的地點,你死了,千萬別怪我,我也不願意這樣做,除非你……你再考慮考慮,如果你不是走錯了地點,而僅僅是走錯了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王天風說完這話,回頭看看明樓,明樓背轉身不理。王天風又罵了句「混蛋」,猛地一拉槍栓。

風中,雪地裡,單薄的阿誠抖得更厲害。

無論心理防線是「強大」還是「脆弱」,在槍子面前都會極易被攻破。除非,內心足夠強大到視死如歸,或者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王天風說:「最後一次問你……」

阿誠搖了搖頭。

「砰」的一槍,子彈從阿誠耳邊擦過,阿誠下意識地身子一震,沒有倒下。

王天風收回槍,對明樓說:「你明家的孩子夠硬氣。」

一槍過耳,阿誠知道,王天風相信了自己的話,自己終得「生還」。同樣,那一槍過耳,明樓暗中也長出了一口氣。

王天風脫下外套,裹住阿誠,說:「以後你別再勤工儉學了,明家又不是養不起孩子,儉什麼學啊,以後別再‘儉’了,差點連命都沒了。」

明樓黑著臉,沒說話。

阿誠凍得臉色青紫,冰雪滿面,瑟瑟而立。

王天風對明樓說道:「行了,小孩子,慢慢教。」

瞬間,街道上馬蹄聲響,那輛射殺人的馬車又駛了回來。

明樓抬頭看見馬車上坐著寇榮,慶幸自己判斷正確,果然哈爾濱警察局派了一組人馬過來,自己沒有強行從花房後牆突圍還是明智的。

寇榮笑了笑,說:「我知道你們跟我打埋伏,從哈爾濱就開始了,最終還是我殺了‘菸缸’,你們什麼都……」

話音未落,就見王天風抬手一槍,打中寇榮。

寇榮眉心中彈,從馬車上倒栽下來,屍體彈到雪地上。

「你殺了‘菸缸’,我們殺了你,所以,還是我們殺了‘菸缸’。」王天風一邊說一邊登上馬車。

「你瘋了!」明樓朝王天風吼了一句。

「你不想殺他嗎?」王天風堵了明樓一句,「這要把他放回去,功勞是他的,黑鍋是我們背。還有,他能放過你家阿誠?到時候,連你也脫不了干係。走吧,他那組還等著‘黑吃黑’呢。」

王天風一語中的,明樓沒再說話,推著阿誠上了馬車,順勢給他開啟背銬。王天風駕著馬車離開香榭麗舍大街。

凌晨五點,不等天大亮,王天風就去巴黎警署報案,聲稱自己的同胞在香榭麗舍大街遇到搶劫,請求警方幫助。

同時,明樓帶著阿誠直接去了巴黎北站。站臺上,兩個人一直都沉默著,直到即將分手。

「我是一個軍人,從現在起,你也是了。」明樓突然開口。

阿誠眼裡噙著淚,以雙重敬意凝視著他。

「不準哭。」明樓斷喝。

「是。」話雖如此,但阿誠還是控制不住眼底的淚花。無關脆弱,眼眸裡有「訣別」之意。他深知一旦踏上征程,吉凶未卜,前途難料。

「走吧。你的護送小組,全組覆滅,你現在是一隻斷線的風箏,我會請示南方局,把你調到我身邊工作。軍統這邊,你已經知道我的真實身份,軍統局會破格錄用你成為我的副官,方便開展工作。」明樓定睛看著阿誠,看著這個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孩子,眼眶竟有潮熱之感,「我等你學成歸來。」

阿誠點著頭,強掩著內心的難過。

「記著,網能捕魚,卻不能捕捉天空上的鳥。我們終有一天不再是落網的‘魚’,而是自由飛翔的鴻鵠。」明樓最後一次諄諄教導。

阿誠立正,嚮明樓行了一個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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