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轅深吸一口冷氣:「不知道公主有沒有遇難,不過就算活著也糟糕透頂。」
「怎麼?」
「公主是楚衛國和我國結盟的人質,將來或者要嫁給我國的貴族世家。若是被一個離國步卒姦汙,別說嫁人,楚衛國問起來,國主也不能交代。雖然可以把一切推到離國頭上,我們兩家都不好看。」息轅壓低了聲音,「去看看。」
忽地背後傳來一聲吼叫,那個僕婦喘息著跳起來向著息轅虎撲過去。她就要卡住息轅脖子的瞬間,息轅頭也不回,反手一拳,準確地擊打在她的額頭。僕婦為重拳力量震動,暈倒在地。
兩人緩步走近那些女人,目光橫掃而過。呂歸塵覺得手腳痠軟無力,臉上卻如同被烈火灼燒般的燙。那些女人中很多是赤裸的,或者僅僅穿著露出胸乳和大腿的殘衣,隨著緩慢的呼吸,她們的胸脯在骯髒破敝的麻布下起伏,從破洞裡露出玉質一樣華美的膚色。她們中有的人是女官的裝束,有的是侍女,年長的不過三十歲出頭,年幼的卻只有十三四歲。因為長時間的凍餓和恐懼,這些女人像是都已經傻了,不抬頭,也不說話,虛弱地呵著氣。
息轅也不敢看,苦著臉,用手遮著眼睛,問呂歸塵:「覺得裡面有像公主的麼?」
呂歸塵愣了一下,默默地搖頭,他想這裡都是美麗的女人,幾乎每個人都被凌辱了,衣衫撕扯得七零八落,便也再分不出貴賤來。
息轅無奈,放下了胳膊跟著他一起分辨,嘴裡惡狠狠地罵:「他媽的,恨不得現在回去再砍那個廢物一劍!」
「誰?」呂歸塵茫然地問。
「那個赤旅小卒!一個男人,搞成這樣子被人打死,還把好端端的公主凌辱了。自己死了就算了,給我們留下一個難收拾的爛攤子!」息轅怒火燒心,心裡已經在盤算怎麼跟叔叔交代。他心裡七上八下,想編個理由說女子被凌辱固然是大不幸,不過想開些便也算不得什麼汙點,總算平安活了下來。可是這個念頭一出來就被他自己打消了,心想勸公主看開些好比勸說母豬不親近公豬,只怕還要難上幾分,而且現在連公主的死活也還不知道。
他越想越煩,起身喝了一聲:「哪一位是小舟公主?請道明身份!我們是下唐國息衍將軍帳下軍官,來這裡是救駕的!」
他這番話立刻起了作用,那些失魂落魄的女人有如絕處逢生一般,那些枯澀的眼睛忽地都開始轉動,流露出一種異乎尋常的熱切,卻依然帶著警惕。一個女人掙扎著就想站起來,麻布滑了下去,露出膚色黯淡卻誘人的胸來。息轅吃了一驚,往後小跳一步,對她瞪著眼睛:「你……坐回去!」
女人便呆呆地又坐回去,不敢反抗。所有人都沉默著,呂歸塵和息轅對視一眼,束手無策。這時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兩位自稱是來救駕的,那麼殤陽關已經克復了麼?」
說話的是這些人中年紀最長的一人,她站起來,衣衫還完好,想來是因為年紀反而保住了貞節。那身衣服雖已骯髒不堪,卻看得出華貴的料子和精湛的手工。與其他人不同,這個女人還能保持冷靜,她和息轅對視,自有一股威嚴。
「殤陽關已破,離軍已經撤離,這些是兩天之前的事。」息轅回答。
中年女人身體一震,眼裡閃過一絲迷惘,而後是徹底的放鬆。她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沿著牆壁滑了下去。她坐在地上顫巍巍地用手捂住臉,良久,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叫,號啕大哭起來。所有女人的眼淚都被這聲號哭引動了,她們拍打地面,哭聲充斥了巨大的倉庫,聽得人頭皮發麻,手足無措。
呂歸塵和息轅終究還是兩個大孩子,愣愣地站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呂歸塵一個一個打量這些女人,想從裡面找出公主來,可是此時這些女人哭得就像是鄉下田間地頭絕望了的婦女一樣,依舊看不出尊貴和卑賤來。他忽然看見了縮在最角落裡的一個女人,只有她沒有哭,她依舊驚懼,卻很安靜,只是緊緊地咬著嘴唇。她跟其他人比起來,容貌也就算不得多麼出眾,卻有一種英氣勃勃的明麗,嘴唇被咬得紅潤,眼睛卻是點漆一樣的黑。呂歸塵看了她的眼睛,忽地覺出一種自然而然的熟悉來,他愣了一下才想到,那雙眼睛,竟然有些像姬野的黑瞳。
息轅也注意到了那個女人,緩步走了過去,卻聽見背後的哭聲中斷了一瞬。一個女人忽然極盡淒厲地喊了起來:「小染!小染!小染你不要死!小染我們得救了啊!小染你不能死!」
息轅回頭,看見一個只繫著一條綠裙、赤裸上身的女人不顧一切地撲向剛才那個中年女人。此時麻布被扯開,那個女人的懷裡抱了一個小侍女,一身殘破的紫色宮裝,任憑那個綠裙女人撲在她的身上搖晃,卻沒有任何回應,分明已經沒氣了。那也是一個容貌極清秀的少女,可臨死的時候,表情猙獰可怖,一雙手雞爪一般的蜷著,指甲上都是血跡。而中年女人的胳膊上一道道的新血痕,方才那個少女臨死前,竟然是在死死抓著她的胳膊。
綠裙的女人抱著紫衣少女號哭:「小染,小染!睜開眼睛啊,我們得救啦,不要扔下姐姐啊!」
呂歸塵心裡微微一動,明白這些隨侍的女人中,這兩個是親生姐妹,面貌也有些相似。他心裡憐憫,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那個綠裙女人哭了一會兒,像是忽然明白過來,一把撲上去死死抓著中年女人的胸口:「是你捂死小染的!是你捂死小染的!霜夫人你把小染還我!」
被稱為霜夫人的中年命婦一直隱忍,此時忽地大怒起來,一把把那個綠裙女人推了出去,放聲怒斥:「沒用的奴才!我們身陷敵營,備受凌辱,卻死命堅持到如今,不就是為了保住公主麼?若不是你妹妹驚叫,第一次便不會引來那個惡徒,我們不必再受一次折磨。如今她又忍不住要大喊大叫,若來的不是救駕之人而是心懷不軌之徒,我們這些弱女豈不又淪為別人口裡的肉食?這樣就算捂死她,又有什麼關係?」
息轅和呂歸塵互相對視一眼。呂歸塵想到剛才在外面聽不到絲毫聲息,竟然是這個典雅端莊的霜夫人一手捂死了那個少女令她不能喊叫,心裡不禁一寒。
息轅認定了那個霜夫人是這裡領頭的人,踏上一步:「小舟公主可還安好?現在在哪裡?」
霜夫人整理衣袖,以宮中大禮緩緩一拜,低聲道:「請兩位移步。」
息轅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跟著霜夫人趨前幾步。霜夫人在一堆凌亂的麻布前止步,雙手抱在胸前,盈盈一拜。她扯開了麻布,息轅和呂歸塵首先看見的是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太清澈太安靜了,在這裡看到這樣一雙眼睛,令他們兩人都微微一驚。可是這雙眼睛的主人卻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孩,滿臉漆黑,也不知道是油泥還是什麼別的東西,糊得根本看不出面目來。
呂歸塵和那個小小的女孩兒對視著,那個女孩兒也不畏懼,目光始終柔柔靜靜的。
「公主是……這麼小的姑娘?」息轅遲疑地看向霜夫人,「這臉上是怎麼回事?」
呂歸塵看見霜夫人臉上頓時浮現怒色,急忙扯了扯息轅的胳膊。他在宮裡長大,比息轅更講究禮儀,知道這種話無論如何都是不該說出來的。
霜夫人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彷彿立於宮闕之前宣詔:「這就是我國小舟公主殿下!」
息轅畢竟還是個軍營里長大的孩子,並不太吃這一套,瞥了霜夫人一眼,從懷裡摸出一塊麵巾,半跪在那個女孩兒面前:「可不要亂動!」
他也不管禮儀,一手扶著女孩兒的小臉,用面巾慢慢地擦去那層厚厚的泥灰。他擦了第一下,就驚訝了一下,泥灰被抹去之後,下面軟玉一樣的膚色暴露出來,又嬌嫩得彷彿花瓣。他不由得放輕了手上的力氣,小心地擦拭著,那個女孩兒也不動,就由得他折騰。
直到把一張小臉都擦乾淨了,息轅才點了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回頭對呂歸塵說:「是公主了,貨真價實!」
像是看見了一塊浸在清水中溫養的翡翠,看見這個小小的女孩兒,息轅和呂歸塵都湧起驚豔的感覺來。呂歸塵在宮中見過不知多少玉質芳華的女子,息轅也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可他們都不承想自己面對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的美是完美無瑕的,潤澤如花蕾,清澈如白玉,而又脆薄如冰雪,令人都不敢去觸控,生怕一觸之下,就忽地破碎了。
「果然是皇帝都鍾愛的公主,這要多少代的絕世美女當她的母親奶奶曾祖母才養得出來啊!」息轅全然不管霜夫人的冷眼和憤怒,嘖嘖讚歎。
他摸了摸小公主身上尚且算得整齊的衣衫,如釋重負:「嚇死我了,沒料到是這麼小的姑娘,出發時候倒是忘了問她的生辰。不過這麼小的姑娘,想來離軍縱然禽獸不如也不至於染指吧?」
他徵詢地看了看霜夫人,這才感覺到這位女官的眼裡怒氣幾乎能殺人,於是知趣地住了嘴。
他起身,整理全身衣甲,恭恭敬敬地下拜:「下唐國武殿都指揮使息衍將軍麾下副將息轅,拜見楚衛國小舟公主殿下!」
他轉身看了呂歸塵一眼:「塵少主你便不用拜她,你和她身份相當,叔叔特地派你來,也是借你的身份,為了顯示我們迎公主鑾駕的誠心。」
霜夫人立刻明白麵前的兩人之一是北陸青陽的世子,這樣迎接的禮儀便也算鄭重,臉色稍稍地緩和。
息轅起身,回頭跟呂歸塵低聲說話:「不過這公主不出聲,是不是有點呆?或是生來便是個傻孩子?」
他聲音壓得不夠低,霜夫人入耳,憤怒難忍,顧不得眼下還要仰仗這兩個人救援,斥責幾乎要脫口而出。
「我不是傻孩子,我只是不太會說話。」一個乾淨透明的女孩聲音響起在息轅背後,像是露水滴落。
息轅一回頭,對上了小公主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這時候忽然覺得那個小小的女孩兒並非只是美麗無雙,也確實有些公主的寧靜端莊。這麼說的時候,女孩兒還是安安靜靜的,她看著息轅,而後低頭下去,像是有些憂傷。
「我殺了你!我殺了你!我殺了你們這些逆賊,小染是你們害死的!」尖叫的聲音打破了這邊的平靜。
呂歸塵看過去,是那個綠裙的女孩,這次她十指張開,兇狠地撲向了剛才沒有哭的那個女人,像是要把那個女人的眼睛也摳出來似的。其他人也不阻攔她,任由她撲上去對那個女人拳打腳踢,那個女人也不反抗,只是蜷縮著身體,任她一腳一腳地踢著。漸漸地又有兩個女人衝上去了,對著角落裡的女人狠狠地踢打,而後再是兩個,最後幾乎所有人一起,把那個女人圍了起來,她們像是恨極了這個人,撕扯著她的衣裙,狠狠地抓著她的身體,像是要把她撕成碎片。
呂歸塵想到了那個女人漆黑的一雙眼睛,心裡覺得那雙眼睛是熟悉又溫暖的,雖然那個女人甚至沒有正眼看過他一瞬間。他心裡不忍,上前一步卻又猶豫,可看見那些發瘋一樣的女人已經開始撕扯角落裡那個女人的頭髮,呂歸塵再也按捺不住。
「住手!」他和息轅幾乎是同時大喝。
呂歸塵還慢了一步,息轅直接衝上去,三把兩把把那些撕打的女人扯翻在地,張開雙臂攔在角落不讓她們再撲上。他手中重劍在火把照耀下寒光懾人,女人們被嚇住了,漸漸地回覆了平靜,畏縮著退回了牆邊。她們意識到自己幾乎是赤身裸體地暴露在這兩個少年面前,於是悄悄地拉著身上破碎的布片遮蔽身體。
「怎麼回事?」息轅喝問霜夫人。
霜夫人整了整宮裝的領口,如她的名字,面色霜雪般森嚴:「那個人不是我們公主駕下,乃是一個逆賊的幫兇!」
「逆賊的幫兇?」息轅回頭看著那個縮在角落裡顫抖的女人。她的頭髮垂下來,遮蔽了面容,她努力抱緊胸口,可是衣服被撕扯成布條,遮不住身體姣好的線條。
「這個女人!」霜夫人的怒氣像是殺人的匕首般,她直指畏縮在牆角的女人,「是逆賊的同黨。逆賊派她來,佯為伺候公主起居,實則監視我們!她的父親,就是背叛皇室投效嬴無翳的車騎都護葉正舒!」
息轅笑了起來:「那麼既然她是逆賊的女兒,霜夫人為什麼沒有在我們來之前就手刃這個賊女,那豈不是為皇室立下一件功勳?」
霜夫人聞言愣住,臉色漲紅,怒氣勃然,卻不能發作,只是目光如刀,像要從息轅的臉上剜下一塊肉來。
呂歸塵心裡已經明白。那時這些女人趁著火攻時候的混亂逃到這裡,還不清楚哪一方將獲勝,只能惶恐地等待結果。這個逆賊的女兒那時候不能殺,現在時局定了,才想到要懲處。他不喜歡霜夫人那陰冷刻毒的神色,上前幾步和息轅並肩,把那個女人攔在了自己身後。
「兩位袒護逆賊,還是效忠皇室的臣子麼?」霜夫人看見息轅冷冷地看著她,半點沒有被她的威嚴震駭,不禁勃然大怒。
「王法是王法,軍法是軍法!」息轅冷冷地說道,「如今殤陽關克復不久,是聯軍管轄,軍營裡就只有軍法。這裡的所有人,我都要帶回去交給叔叔,霜夫人,你的身份也還未證實,就算是我們兩個人的俘虜。先不說你楚衛國的威風不要拿來用在我們下唐國,夫人剛剛獲救就對我發號施令,不知道軍中沒有女人說話的地方麼?」
霜夫人臉色慘白,目光卻也只能無力地垂下,她是楚衛宮中地位超然的命婦,系出名門,卻在兩個初出兵營的年輕人面前碰壁,幾十年的倨傲和威儀都無從施展。呂歸塵和息轅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對於霜夫人的鄙夷,兩個人心裡是一模一樣的。呂歸塵解下騎兵鎧外的米色戰衣,搭在了背後那個女人的肩膀上。女人驚恐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呂歸塵,呂歸塵再次看到她的眼睛,確實是純黑的,和姬野的眼睛一樣的少見。
「謝謝將軍。」女人嘶啞地說,她的眼角被抓破了,像是流淚那樣滑下一滴血來。
「你叫什麼名字?」呂歸塵問。
「葉瑾。」
外面的倉庫忽然傳來了沉重的落地聲。呂歸塵和息轅一愣,同時按住了武器,並肩而立。息轅下來之前命令德秋在上面嚴守,沒有命令絕不能放人下來。那麼這時候來的,便不是下唐的人。又是連續的落地聲,似乎是越來越多的人從井壁上的入口跳了下來,當落地的聲音超過了三十次,息轅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三十人,是一支小規模的軍隊了。而在這個地方,在地下數十尺,來的如果是敵人,他和呂歸塵絕對不可能突破這麼多人的包圍。
「大概有五十多個人。」最後一聲落定,息轅低聲道。
「都是披甲的人,落地很沉,還有甲片的聲音。」呂歸塵道。
火光從內庫和外庫之間唯一的門處透了進來,數十支火把,照得一片通明。可是沒有人出聲,那些人似乎極快地散開陣形而立,看來訓練有素,而且軍紀森嚴。一個人緩步踏入,火光中他只是一個黑影,看不清模樣。軍士們高舉火把跟了進來。為首的人似乎也驚歎於內庫的空間如此巨大,仰頭看了一眼,讚歎了一聲:「好!殤陽關的設施,果真不同尋常!」
「是費安……」息轅聽出了那個人的聲音。
陳國主帥,也是陳國都城錦潭城的城守費安,此時帶領了五十名橫刀而立的精銳步卒,列陣於他們面前。雖然隔著很遠,呂歸塵和息轅還是忍不住想要退後。對方所列的隊形,完全封鎖了入口,軍士們以方盾遮擋在前方,佩刀插在盾牌間的縫隙裡。這是防禦森嚴的陣形,透著冷銳的敵意。
「想不到兩個孩子來早了一步。」費安冷冷地說道。他緩步前進,刀盾陣一步不落跟隨他的腳步。
息轅和呂歸塵對了一下眼色。息轅閃電般退到小公主的身邊,重劍橫在胸前,用身體把她遮蔽起來。呂歸塵緩緩地拔出影月,反手握著,踏前一步,身體下沉。他緊緊地盯著費安,刀鋒指前,輕輕落在地面上。這是要突進的預備。
費安看了一眼他握刀的姿勢,有些吃驚,停下了腳步。
「下唐息轅、青陽部呂歸塵拜見費將軍。」對峙了片刻,息轅開口說道,「請問費將軍也是來迎接公主鑾駕的麼?」
費安冷笑:「果然是息衍帳下的少年,有膽有為。既然知道我是為什麼而來,那便不要想著抵抗,有些話,不用我說。息衍這個面子,我還是留給他。」
「是說費將軍會代我國保護小舟公主麼?」息轅問。他對於費安沒有半點好感,而諸國都在意這位公主的事他也有所耳聞。他清楚當下的形勢,費安亮出了刀鋒,而他只能拖延時間。他心裡急轉,想著外面守衛的德秋,德秋手下可以調動的有一百五十人,可是費安卻能到達這裡。那麼德秋和他的人只怕已經被解除了武裝,如今守在外面的應該是陳國的軍士。
「你回報息衍,小舟公主由我國照顧,我國會派遣最精幹的人護送小舟公主去帝都,剩下的不用下唐國來管了。」費安緩緩說道。他並不擔心,這兩個大孩子還不在他的眼裡,而他的人手佔據了絕對的優勢。
「公主此行不是去帝都,而是去南淮!」息轅喝道。
「這些話,是你一個小小的副將可以多嘴的麼?」費安已經看出了息轅的軍銜並不高。
呂歸塵打量費安背後的刀盾武士們。這些人分明是訓練有素百里選一的好手,目光冷硬,身形精悍。他們都著黑衣,不配頭盔,額頭上扎著墨綠色的帶子。呂歸塵對於衝破這樣的陣形全無把握,他看著那些武士的佩刀,心裡忽地惡寒。從盾牌縫隙裡透出的一柄刀上,有尚未凝固的血滴落。
「血!」他低聲道。
息轅聽見了,立刻也看見了。他愣了一瞬,怒喝起來:「費將軍,我們在外面守衛的人,現在在哪裡?」
費安拉動嘴角,極冷極淡地一笑。他揮揮手,有一件東西被從盾牌後拋了出來,在地上滾出很遠。息轅看清楚了,那張濺滿了血的白皙面孔,臨死眼睛還瞪著。那是德秋的人頭,這個年輕的百夫長還未來得及升遷,便已經死在了友軍手裡。
「費安!你簡直是瘋狗!」息轅咬著牙,放聲大吼,「你殺我戰友,還敢在這裡放肆!」
費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樣咆哮的,才是瘋狗。我敢不敢,輪不到你這樣的孩子來教訓。我國志在必得的東西,不會輕易放手。你下唐國一個小小的百夫長也敢擋我的路,那是他自己拿人頭送上刀鋒,我殺他,跟他自刎沒有區別。我看你是息衍的侄兒,最後給你一個機會,你閃開,公主殿下交我帶走,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回營去覆命了。」
「我不可能答應!」息轅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費安冷笑:「你還有時間考慮,拒絕得快,會來不及後悔。」
「你敢殺我?」
「未必。這裡泥土之下,上不見天,別人幫不了你,如何決斷,看你自己。」費安按住腰間的佩劍,他退後一步,身體如硬弓般繃緊。
「我已經決斷了!」息轅踏上一步,隨即壓低了聲音,「你護住公主,我居前。」
呂歸塵聽見了他的話,卻沒有退,而是比他還快地踏上一步,影月的刀鋒探出去點地。他此時距離費安尚遠,而這一刀如釘子般紮在刀盾陣前,刀鋒上一道流光掠過,透著冷冽的殺機。息轅上前和呂歸塵並肩,拍了拍他的肩膀,橫著重劍封在胸前。
「你保護公主,我居前。」呂歸塵道,此時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要告訴息轅他不願意躲在後面。
息轅低頭看著地上德秋的人頭,面孔微微抽動,聲音極低:「別管他媽的公主了,我只是要跟他沒完!」
呂歸塵扭頭詫異地看著自己的朋友。
霜夫人整衣站了起來:「兩位既然都是來救護公主的,為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我身在宮闈之內,卻也聽說費將軍是陳國的柱石,而那位下唐軍官聞訊趕來,想必也是忠謹之士。我們都效忠皇室,逆黨嬴無翳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難道我們要為私下裡的小事拔刀相向?」
她挺起了胸膛,神色端莊而傲然,目光一掃,環顧眾人,想看看這些軍人的反應。她看見費安的到來,心裡已經有了盤算,只有息轅一支來救駕,即便息轅無禮,她也得忍受,而如今兩方似乎互不相讓,她在中間便有了轉圜的餘地。她心裡已經不能忍受這些粗魯兇狠的軍人了,恨不得看見他們就此衝殺起來。一路上的屈辱此時在她胸膛裡像是小刀般地攪著,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官,從小生活在錦繡飄香中,軍人們骯髒的手甚至不配碰一下她繡著水青色雲霞的衣袖,而從她被離軍俘虜開始,只能無條件地對著刀劍低頭。此時已經不再有性命之憂,這些被壓住的恨意全都跳了出來。
出乎她的預料,無論是息轅還是費安,都沒有對她的話做任何反應。陳國名將和下唐少年隔著很遠冷冷地對視,目光像是可以擦出火星來。霜夫人怒氣更甚,大踏一步上前。
「滾開!這是我跟費將軍之間的事。」息轅忽地轉頭,「他殺了我們的戰友,跟霜夫人你有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麼?」
霜夫人被這個年輕人殺機畢露的眼睛一看,心裡那股傲氣和尊貴彷彿被人攔腰踢了一腳,頓時折了。她一口氣沒接上來,聽見費安低低地笑了起來:「這話說得倒是有點意思,兩軍陣前,不想死的不要站得太近。」
「開始吧!」息轅低聲道。
「最後問你一句,想清楚了回答,交出公主,一切跟你無關。」費安低頭看著自己的佩劍。
息轅完全沒有遲疑:「別浪費時間,我說過,公主不公主,現在跟我沒關係!」
「倒不像你叔叔那樣狐狸性子,」費安唇邊緩緩地綻開了笑容,他忽地揮手,厲聲大吼,「前!」
刀盾武士們同聲大吼,大步突前。逼近呂歸塵和息轅的時候,他們舉起盾牌遮擋,側滾揮刀,數十柄長刀同時揮向了呂歸塵和息轅的雙腿,地面上幾乎沒有任何落腳的空隙。這是陳國精銳的「刈草刀行陣」,是輕騎的死敵,受過嚴密訓練的刀盾武士以極快的速度滾進敵軍騎兵的空隙中斬削馬蹄,這需要極高的技巧和速度,否則瞬間就會被鐵蹄踩死。而這些刀盾武士幾乎無一不是死士,因為每一次「刈草刀行陣」出現在戰場上,能活著歸來的刀盾武士們不到半數,只是敵人的輕騎,卻損失更為慘重。
息轅拔地躍起。他雙腳狠狠地蹬在了一面方盾上,舉著盾牌的武士被他壓住,還沒有來得及反應,息轅已經雙手握住劍柄全力刺向方盾的中央。這些方盾需要單手攜帶揮舞,不像楚衛國山陣槍兵的鐵鑄巨盾那樣堅固,只是以韌實的幹牛皮蒙在木板上製成,防禦劈砍已經足夠,卻難以擋住銳器的正面刺擊。盾下的武士號叫了一聲,息轅再次躍起,他揮劍把卡在劍上的盾牌擲了出去,砸在另一名武士的方盾上,震得他後退一步。而失去盾牌的那名武士已經被刺穿了大臂。
呂歸塵看著幾柄長刀的寒芒向著自己腳下匯聚,卻站立不動。他將影月繞身揮舞成圈,準確地和那些長刀相撞。影月的銳利是那些精製長刀所無法比擬的,瞬間就有三柄長刀刀頭折斷。在這個極短的間隙,呂歸塵一腳踩住身後偷襲的一刀,避開了其餘幾柄刀的攻勢。刀盾武士們一擊失手,再次揮刀。呂歸塵卻已經旋身而起,在頭頂揮舞長刀成圓,刀盾武士們同時提盾護住了自己,看見那一式的威武,他們感覺到其中蘊藏著可怕的力量。長刀旋轉的呼嘯聲忽地變化,刀光化作一道直線斜斜飛下,一名刀盾武士愣了一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盾牌從中間被等分為兩片。
費安吃了一驚。他並未真的想要殺了這兩個人,原意只是要給這兩個不知進退的孩子以教訓。息轅和呂歸塵不是德秋,他們的身份特殊。而現在以這兩個年輕人暴露出來的武術來看,他的屬下絕無把握毫無損失地擒住他們。事實上他的一名屬下已經受了重傷,而呂歸塵長刀一擊,明顯是留有餘地,否則那名刀盾武士的手會被一起切斷。
刀盾武士們第一陣沒有得手,同時後退,團團圍住了呂歸塵和息轅。數十面盾牌完全封鎖了他們,形成一個難於突破的圓。
「別浪費時間!來啊!」息轅向周圍的刀手們招手。
「我來!」費安全無表情地踏上一步。
「你?」息轅一揚眉。
「我來,你們誰來試手?」費安緩緩向著息轅招手,這是武士之間切磋試手的禮節。他冷冷地看著息轅和呂歸塵,彷彿挑選獵物。
息轅剛想說話,已經被呂歸塵用肩膀抵在了一邊。呂歸塵踏上一步,刀盾武士們在他和費安之間讓出一個空隙。呂歸塵長刀點地:「我願意試試。」
「有趣。」費安似乎頗為欣賞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他持劍的手下垂,隱藏在白色的大氅中,只有微微顫動的劍鋒在大氅下露出一寸。呂歸塵看著那段劍鋒,知道那是一柄薄而柔韌的劍,是很難操縱的武器。費安面無表情,緩步逼了上去。
「塵少主……」息轅想要上前,卻立刻有刀盾武士逼近他的背後。
「他若是會殺我,也會殺你,這時候爭什麼?」呂歸塵低低地說。
他只能說出這些話,他立刻就覺得自己的呼吸被壓住了,費安緩慢的步伐中包含了難以抗拒的壓力。呂歸塵猜想著費安會如何發起第一次進攻,可是完全沒有頭緒。費安的大氅遮掩了一切,包括握劍的手勢。呂歸塵微微點頭,他左手四指壓在刀背上緩緩推出,隨之身體下沉,五尺長的影月在他雙臂間最大限度地拉開,彷彿一支絕長的箭,以他的身體為弓。
息轅悚然。
呂歸塵的起手式不是刀術,而是姬野所用的槍術,至為銳利的進攻,完全不必顧慮敵人採取何樣的防禦和攻擊,只求在瞬間擊殺成功。呂歸塵選擇了豪賭般的戰術,只因為他面對費安沒有可乘之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呂歸塵身上,看見他胸口微微起伏一次。
一次呼吸,在這一次呼吸中,弓已滿勁箭已離弦。影月的刀鋒一沉,呂歸塵人隨刀而閃動,一起射向了費安。影月彷彿振奮起來,帶著至為尖厲的呼嘯,嘯聲驚得幾名刀盾武士不由自主地小退一步,似乎要防禦什麼。費安也在呂歸塵呼吸的瞬間停止了前進,呂歸塵對於他的逼近回應以強大壓力,已經打亂了他的節奏。
節奏亂了,便只有雷霆一擊。
費安的劍像是跳躍的蛇一樣從大氅裡鑽了出去,柔韌的劍忽然拉得筆直。這劍術幾乎完全依靠手腕的力量,快得無與倫比,劍化作的蛇向著兩人中間的某一處截擊。費安出劍的瞬間,劍刺所向還只是空氣,可呂歸塵進得太快,劍鋒到的時候,呂歸塵也到了。
影月在此時又一次爆發了速度。呂歸塵計算過距離,他第一次踏步衝出,刀鋒即將到達的時候恰好可以獲得第二次蹬地發力的機會。雖然不如最直接的一段刺殺那樣強硬,但是這樣二段刺殺更加靈活多變。
「好!」息轅大喝。
呂歸塵和費安擦肩而過,費安持劍而立。呂歸塵雙腳在地上踩出兩道印,瞬間轉身,滑動著退後,退出接近一丈才剎住。他半跪在地上,刀鋒挑起。
費安昂首看著自己的劍,劍鋒上一點血跡緩緩地流下。
呂歸塵劇烈地喘息著,按住了自己的胳膊。他的胳膊被劃傷了,他自己也是在和費安擦身而過後才發覺。他失去了戰鬥力,姬野的槍術並不合他的體質,他刺出那一刀,心臟像是打鼓般劇震。他敗在費安那柄劍上,他原以為自己出刀的方向可以封鎖一切進攻,而他的影月比費安的劍長,距離上有優勢。可是費安的劍忽地彎曲,繞過影月的封鎖劃傷了呂歸塵的肩膀。凌厲的刀斬在最後一刻失去了目標。
「下一個?」費安走近呂歸塵,劍點在他的後頸上,轉頭看向息轅。
「好啊,下一個!」有人大聲說。
費安身體一震,已經辨別出了那個聲音。他心裡有些悔意,他所帶的人太少,沒有留人在外防禦,而戰鬥中沒有注意外面的動靜。他很快平靜下來,冷冷地笑了,並不回頭看:「程奎將軍,你的戰馬衝鋒起來就像是雷擊而下,你來這裡的腳步卻真是輕得像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那裡孤零零地站著一個高大魁梧的人。淳國風虎騎軍的主帥程奎,他按著馬刀打著火把,環視眾人,而後筆直地看向費安。
裡外兩層倉庫間的土壁震動著,發出轟然巨響。眾人的臉上都露出驚疑,只有費安和程奎面無表情地對看著,像是兩柄刀抵著刀鋒。轟響聲還在繼續,灰塵瀰漫,泥土剝落,終於有一柄烏黑的鐵錘洞穿了土壁,隨後立刻被擴大為巨大的缺口。
從缺口看出去,數十名風虎騎兵排作陣列,他們都舉著精緻的騎兵弩,前排下蹲後排站立,只要一聲號令就可以投出密集的箭矢。費安的臉微微抽動,他的人數和程奎的人數差不多,然而對方已經列好了弩陣,他落在了下風。他以為程奎是個莽夫,素來也不看重,可是這一次程奎甚至沒有給他準備應戰的機會。
費安看著那些弩箭在火把下泛出的烏黑色鐵光,想起淳國風虎中引以為傲的淬毒技術。他微微點了點頭,再次把佩劍藏入了大氅中。
程奎活動了一下臉上的肌肉,一步一步穩穩上前。他令自己的人列出弩陣,再令攜帶鐵錘的力士砸開了牆壁,如此費安甚至沒有截擊他於門口的機會。費安只有接受他的條件,他絕不懷疑。此刻他不過要借這個機會挑戰一下費安的驕傲。
「程將軍沒騎馬,帶著步行的風虎跑到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觀戰,」費安笑笑,「倒是我的榮幸。」
「不在馬背上我們照樣殺人,費將軍要試試看?」程奎絲毫不讓。
「看來程將軍並不準備跟我好好談談了。」
「都說陳國費安夠聰明,也夠狠,我國想要什麼,費將軍也都清楚,犯不著我這樣的粗人再多嘴解釋。費將軍在外面殺傷幾十個人,留下滿地橫屍,冒這麼大險下來搶人,我程奎就算是個傻子,也知道下面不是個和睦的局面。也沒指望費將軍對我仁慈。」
「都來要公主,」費安冷笑,「倒是嬴無翳不要,扔下這些女人就撤退了。」
「為的是什麼,大家自己心裡都明白。我們是行軍打仗的,不是朝堂上那些嘮嘮叨叨的文人,就不必費口舌了吧?」程奎大聲道。
「沒辦法,好說,」費安道,「這裡算是有三家來迎駕,誰也不願意退讓,那大家分一分如何?」
「分?」程奎愣住了。
費安忽然動了。誰也不會想他一個領軍大將,竟然會親自動手。他直衝向小公主,息轅想要阻攔,卻被刀盾武士們困住。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見費安一劍刺出,直指小公主的額頭。
劍鋒在小公主額前忽地停住,只需費安手腕一動,小公主就變作了一堆屍骸。費安冷冷地一笑,轉頭再去看程奎。霜夫人呆呆地看著這一切,腿一軟昏倒在地。
「一個公主,那麼多家想要,那便分了她吧?」費安幽幽地說,「誰要頭?誰要手?」
「費安你這條瘋狗!」程奎怒吼。可他心裡一震,想起費安曾經以屍毒滅殺五河城一城人的舊事,費安是不擇手段的人。
「程將軍,你現在弩陣發動,我軍確實難以佔到便宜。不過我劍下一動,你或者可以射死我,卻難保我不會手一顫誤傷了公主殿下。這樣你所要的終是沒有,殺了我便又如何?」費安冷笑,似乎笑得歡暢無比,「你難道沒有想過,從別人口裡奪食,別人也許寧可毀了,也不給你?」
「你敢動手傷到了公主,你就算活著離開這裡,也難逃一死!」息轅大吼。
費安搖頭,呵呵地笑:「那你也要把同樣的話說給程將軍。公主若是死在這裡,程將軍的軍旅前途也就毀在了這裡!」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程奎按著腰間的刀柄,手上青筋畢露,可是他不敢動。費安或者無賴或者喪心病狂,可是說的都對。他的弩陣佔不到優勢,如果逼到費安真的動手,就把所有人都拖入了死局。他心裡一動,盯著那個呆呆的不敢說話的女孩兒看。他隱隱覺得費安知道的東西遠比他多,他知道小公主重要,卻還並不知道她有多麼重要。
「呵呵,也不是說就讓程將軍放我們帶著小公主離開。」費安又笑,「那樣等於逼程將軍不得不動手。不如我們對賭,聽天由命。」
「對賭?」程奎問。
「程將軍令你的部下扔掉手弩,我放開公主。我們兩家人數相當,就在這裡搶一次,誰搶贏了,就得公主,另外一家,願賭服輸。」費安眯著眼睛,眼中兇戾的光凝聚起來,似乎熒熒發亮。
刀盾武士們開始緩緩地移動,立起盾牌防禦弩陣。程奎只要一聲令下,就可以阻擋這個陣勢成形,可是他嘴唇緊繃,久久沒有說話。陳國刀盾武士的陣形終於完成,此時淳國的騎兵弩已經不能造成什麼威脅了,陣前的盾牌足以幫助刀盾武士們抵擋弩箭的攻擊。
「程將軍是識趣的人。」費安收回了劍。
程奎揮揮手,風虎們扔下騎兵弩,拔出了腰間的馬刀。現在馬刀是最便於格鬥的武器了。
兩方緩緩逼近,倉庫中只聞戰靴踩地的沙沙聲。息轅上去扶起呂歸塵,快速向著牆壁退去。
「白毅說這一戰後我們是朋友還是敵人還難說,現在看來他真是個聰明人。」費安笑著說。
息轅聽見背後忽地爆發出一陣狂吼,風虎們和刀盾武士們對沖而去,揮舞戰刀。上百人殺成一團,鮮血四處飛濺,倉庫中充斥著咆哮和哀號,一再的有人倒下,活人踐踏著死人的屍體。陳軍配有盾牌,本應占據步戰的優勢,可是精銳的風虎們以雙手握刀砍殺,砍中目標造成的傷害超過了刀盾武士們的單手刀,風虎們強健的體魄使得他們輕傷下更加兇狠。
呂歸塵的呼吸平復下來,他望向周圍,尋找更好的藏身地點。他看見那個小公主驚懼地靠牆坐著,看著這血腥的戰場,臉上默默地流下眼淚來。他心裡動了動,想要悄悄移動過去,卻被息轅拉住了。呂歸塵明白息轅的意思,此時他接近那個小公主,只能令死戰中的兩方警覺,或者一同撲殺過來。以他們兩個人的力量,不過靠著這面牆壁防禦,什麼也做不到。
呂歸塵只能看著那個小公主流淚,心裡隱隱難過。他放聲大喊:「蒙上她的臉!」
公主隨侍的使女中,那個綠裙的女孩忽然反應過來,扯下自己一片裙幅上去蒙在了小公主的臉上。她剛剛做完這一切,忽然有什麼東西落在她的懷裡,滾熱的液體灑了她滿臉。隨即她看清那是一隻剛剛被砍下的小臂,手指似乎還在微微抽搐。她呆了一會兒,忽然發出一聲驚恐之極的號叫。她跳了起來,不顧一切地往外跑。其他使女也從極度的恐懼中清醒過來,逃跑的念頭壓過了理智和羞恥,她們顧不得衣不蔽體,也不管刀光劍影,發了瘋一樣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不要跑!」息轅吃了一驚,跳起來放聲大喊。
可是沒有人聽他的,這些女人此時誰都不相信,只是不顧一切地逃。她們的意識中只有離開門口。
綠裙的使女沒有逃出多遠。她踩在一具屍體上,失足跌倒。費安和程奎已經對上,馬刀和佩劍大開大闔地撞擊。費安那一手詭秘的刺劍已經被程奎看見了一次,便難再有偷襲的效果,雙方只能正面拼殺,刀劍的刃口俱是累累傷痕。費安反手握劍,格開了程奎的一次躍步劈斬,眼角的餘光瞥見綠裙的使女趴在自己的腳下,不敢抬頭,像是寒風中的羊羔那樣顫抖。她的上衣被撕破了,露出光潔的後背來,柔軟而白皙,上面幾點血跡紅得嬌豔。
程奎跳後一步,握刀戒備。費安看了那個使女一眼,冷冷一笑,揮劍刺下。劍鋒從背脊刺入,胸口透出,費安拔出劍來,鮮血如暗紅色的霧氣一樣激射出來。
「這個我殺了,就算是分給我的。程將軍你可以選一個。」費安陰陰地看著自己劍上流動的熱血。
「費安你想跟我玩什麼?」程奎雙眼血紅。他殺得血湧上腦,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已經全無顧忌。
費安忽地提起那個使女的屍體扔向程奎。程奎吃了一驚,動作稍慢了一下,只能全力揮刀一劈。使女細弱的身體被一刀攔腰斬開,濃郁的血腥在空中濺開,費安的佩劍已經跟著刺向程奎的眉心。程奎的馬刀已經收不回來,只能後仰,避過了致命的一擊。費安的劍跟著下劈,斬中了程奎的胸鎧。費安的佩劍細軟,憑著風虎冠絕東陸的輕鋼鎧,程奎避過了裂胸的危機。他在地上側滾,避開了費安的進一步追擊,低頭一看,胸口的戰衣裂開,露出了鍛鋼甲的鱗片。
「上得戰場,就不容畏首畏尾。程將軍,拿出你風虎的殺氣來看看!」費安的笑容冷漠而猙獰。
程奎翕張著嘴,大口喘息。他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自己的馬刀,然後死死盯著仗劍緩步逼近的費安。他大喝了一聲,猛地揮刀一劈!
這一刀卻不是劈向費安,而是將一名從他身邊跑過的使女自胸口正中砍倒。那名使女的屍體倒在程奎的腳下,壓住了他的戰靴,程奎想也不想地踢開。他吼叫著提刀撲向費安,躍起一記重劈,帶著全身的重量。費安橫劍封擋,卻被那一刀擊得後退,佩劍從靠近劍柄處被震彎。這種精鋼多次錘鍊去炭而得的薄劍極為柔韌,即使彎曲成圓也可以彈直,卻在這一擊的巨力之下完全廢了。
費安看了一眼自己的佩劍,似乎是讚賞地點了點頭。他把劍拋向程奎,擋的一瞬,他彎腰拾起了地上的一柄戰刀。程奎再次撲上,兩柄武器在格擋中濺著亮麗的火花,發出刺耳的聲音,彷彿金屬垂死的號叫。
「那一個算我的!」程奎咆哮著揮刀,「費安,你要跟我玩殺到只有一個人站著的遊戲?」
「也許沒人能站著!戰場上不都是這樣?程將軍,要我說你還太嫩了麼?你這樣的蠢貨,難怪一輩子都是跟在華燁馬屁股後的一個小廝!」費安的呼喝中帶著令人膽寒的笑聲。
倉庫裡的戰鬥變作了屠殺。呂歸塵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女人們的血濺起在空中,她們沒能穿過那片絞殺著的刀叢。風虎和刀盾武士們已經殺紅了眼,他們暴躁得像是野獸,順手一刀砍翻了要從自己身邊跑過的女人,而後再次撲向對手。呂歸塵看著一名風虎隨手平揮戰刀,一個奔跑的女人便成了兩截,她的身體還在跑著,血泉湧起,而美麗的頭已經落在地上。
「姆媽……」他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那是壓在喉嚨深處的呻吟。
他使勁按著自己的頭,覺得裡面有什麼東西掙扎著要跳出來。他又一次回到了夜空下的鐵線河邊,那個年輕的女人用氈子裹著他,抱著他奔逃。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小的孩子,眼睛從氈子的縫隙裡看出去,看見遠處他叔叔的軍隊打著火把,戰馬的蹄聲震天動地。他們不顧一切地逃逃逃,背後是吞噬一切的一條火蛇。
他們最終被追上了,被吞噬了,只有他活了下來。
一種絕大的憤怒忽然佔據了他的心,呂歸塵猛地直起身!息轅看見他的朋友忽然間像是變了一個人。呂歸塵眼瞳中森然的殺氣像是可以化為實質般濃郁,面孔微微抽搐。他按著影月的刀柄,大口呼吸著,胸膛起伏。
「塵少主!」息轅拉住他的胳膊,「衝進去等同於送死!」
「可是怎麼辦?」呂歸塵呆呆地看著息轅,「可是怎麼辦?他們在殺人……」
息轅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雙手用力按著朋友的雙肩。
細微的哭聲傳來,呂歸塵身體微微一震。他看向哭聲傳來的方向,是那個蒙著一片裙幅的小公主。她呆呆地坐著,一身白衣,肩頭聳動。她身邊已經一個人不剩,距離她十幾步的地方就是一群發瘋砍殺的戰士。呂歸塵愣了一下,那股洶湧的怒氣忽地消退了很多,他茫然地覺得熟悉,在那個血腥的夜晚,也曾有個白衣的男孩木然地站著,看著那些野獸般的戰士撲在訶倫帖的身上。
呂歸塵已經記不太清那個夜晚自己在想什麼了,他不敢回想。大概是有種世界被撕裂般的劇痛和憤怒吧,也許有一柄戰刀在手,他也會撲上去把那些戰士全部殺光。
「全部殺光!」一個聲音在他心裡說,「是的,是這樣!」
如今他已經握著刀了,可是不能保護那個名叫訶倫帖的女人。
「她已經死了,」還是那個聲音在他心裡說話,「是的,已經死了!」
巨大的無力感籠罩了他,一瞬間他幾乎握不住刀。小公主低低地哭泣。戰場裡還存活的人咆哮砍殺。
「我過去把她抱出來!」呂歸塵忽地說,「你接應我!」
息轅沉默了片刻,看向倉庫的門和那個被砸出來的洞口,點了點頭:「好,也許有一線機會。但是要快!」
呂歸塵深吸一口氣,緊握刀柄。息轅悄無聲息地移動著,開始選擇位置。他目測,覺得從小公主的位置到倉庫的門口大約有二十丈,以他和呂歸塵,一次發力就可以衝到那裡。但是無疑會有人醒悟過來追擊而來,應該在中途截擊一次。再然後,他看見了地上的騎兵弩。他的心裡掠過了一絲振奮。那些精緻的弩弓上還扣著箭矢,只要衝到那裡,他大可以連續地發射,不必裝填。這樣爭取來的時間,也許足夠呂歸塵帶著小公主爬出去。爬出這裡就一切都好了,這個封閉的所在像是把所有人都壓得衝動甚至瘋狂。
「要快!」息轅低聲道。
「好!」呂歸塵蹬地發力,箭一樣射出。
息轅狂奔著向那堆弩弓而去。
呂歸塵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攔,便來到了小公主的身邊,把她抱在了懷裡。他把憋在肺裡那口氣吐了出來,拍了拍那個小女孩:「別怕。」
他再次深吸氣,回頭尋找息轅的位置。這時他看見了呼嘯而來的馬刀,一名廝殺中的風虎發覺了他的動靜,追擊過來。呂歸塵不假思索,反手插刀於地。他的力量已經不足,可影月畢竟是難當的利器,他把刃口對準了來襲的風虎,四尺長的刀鋒閃亮。如果風虎不剎住,硬拼上來,靜止的刀刃一樣可以切斷他的武器。
那名風虎真的撞上了影月的刀刃,不是以馬刀,卻是以身體。他完全沒有停步,一頭對著刀刃撲倒,被刀刃切入了面門。呂歸塵驚疑中看見隨後撲近的陳國刀盾武士,從服飾看,那是一名軍銜頗高的陳國校尉,他跟隨在風虎的背後,一刀砍在風虎的背心上,要了風虎的命。
陳國校尉在呂歸塵來不及拔刀的間隙一腳狠狠踢在他的肩膀上,把呂歸塵踢得滾出幾步。同時他把小公主狠狠一把抓在懷裡。他毫不停頓踏上一步,揮刀對著呂歸塵頭頂劈下。
呂歸塵已經無從閃避。此時一個人影從側面狠狠地撞了出來,撞在了校尉腰間,把他撞退了一步。那人以手指用力戳在校尉的脖子裡,她尖細的指尖被用作武器,戳得校尉幾乎窒息。可陳國校尉軍服有鋼環織造的護頸,絕非手指可以洞穿。那人的手指上鮮血淋漓,卻不知道疼痛般,不肯收手。
呂歸塵看清了,是那個名叫葉瑾的女人,使女們四散奔逃的時候,只有她蜷縮在角落裡沒有動彈。
校尉低吼了一聲,膝蓋一抬,狠狠地撞在葉瑾的小腹裡,把她撞了出去。他上前一步揮刀,這次是對準了女人。呂歸塵已經無力撲上去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刀落下。他詫異地看見那個女人面對著刀鋒並無恐懼的表情,她是如此的安靜,黑瞳裡映著刀光閃亮。那種神色說不清是倔強不屈,或者是對死亡的等候,只看得人心裡一冷。
箭嘯聲從他身後而來。校尉驚得回頭,看見了一道銀灰色的光線。
那道光來得如此之快,亮得像是可以刺瞎人的眼睛,根本看不清是什麼。校尉呆在原地,那道光準確地擊中了他的戰刀,而後彈開。落在地上的是一枚銀灰色的羽箭,校尉彷彿被一盆涼水澆醒了,戰戰兢兢地看著自己的刀。那枚箭在刀上留下了一個龜裂的創痕,而他的刀不受控制地轟鳴起來,彷彿被某種力量控制住了。創痕飛速地擴大,裂縫像是快速生長那樣在刀身上蔓延,而後忽然砰的一聲,精鋼製造的戰刀崩裂成一堆碎片!
「程將軍,費將軍,現在我們還是盟軍,兩位可以住手了吧?」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來。
「息衍?」程奎大驚。
戰場中的所有人都停手跳開。
費安臉色一變,轉向入口處,看見兩支火把照耀下,白毅和息衍先後踏入了裡間的倉庫。白毅臉上冷冷的像是覆蓋嚴霜,環視周圍,最後直直地看著被校尉抱著的小公主,息衍默默地看著地上的數十屍骨,幽幽地長嘆一聲。
「就算是山賊火併,也不該這樣,過了。」息衍低聲道。
他微微搖著頭,緩步而前。雙方人馬驚懼地為他閃開了一條道路,沒有任何人敢阻攔他,儘管沒有任何隨從,息衍卻是東陸絕無僅有的步戰名家,而他的背後,白毅就靜靜地站在門口,他走進來之後就沒有怎麼動過,始終低著頭,看著面前三尺的土地,一手提著銀灰色的角弓,一手拈著箭壺中銀灰色的箭羽。
而那一箭之威,是在場所有人都看見的。
息衍走到那名懷抱小公主的校尉面前,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校尉驚恐不安,小步回退。
費安瞳孔猛地收縮,息衍已經拔劍!
在場的人多數沒有看過息衍拔劍。似乎只是肩膀微微一震,古劍靜都已經帶著一泓寒水般的光滑向了校尉。沒有人能想象這樣的劍術,發動在極近的距離上,快得不可思議,卻連一點聲音都不發出。校尉回刀封擋。一聲低鳴,他豎起的刀和靜都刃口相割。一瞬間校尉有些驚喜,他擋住了東陸第一步戰名家的劍,而他手中的武器是一柄厚背闊身的重刀,刀背極其的韌實,息衍的武器即便再精良,也不過是一柄佩劍。武器脆薄的刃口相割,劍便不如重刀那麼有利,極有可能崩口。校尉急忙大吼一聲,單手握刀全力推了出去,想把息衍推回去。
事情卻不像他所想的那樣,在場所有人的目光下,息衍的佩劍毫不費力割開了校尉手裡的重刀,那柄以紋鋼鑄造的刀如同紙質。息衍劍一劃,如裁紙般的輕快。
息衍的劍一頓,划向校尉的面門。
校尉驚恐中把公主和短刀都拋了出去,雙手緊緊地護住面門蹲下。他在這柄劍下,甚至連反擊和閃避的自信都沒有。息衍的劍不停,在空中連續急閃。小公主輕盈地落進了息衍的懷裡,刀的碎片紛紛落地。誰也看不清息衍在空中劃了多少次,落地的碎片最大的不過手掌長短。
息衍的劍已經回到了劍鞘裡。他空出的手拉開了那名陳國校尉護住面門的手,清脆響亮地把一串耳光拋了過去。校尉傻子一樣被他扇得左右擺頭,根本不能閃避。等息衍停手,他的腦袋已經腫得像是一隻紅亮的豬頭。
息衍看也不看他,在戰衣上擦了擦手:「有些人的耳光我不便打,便只能打你。小舟公主是我下唐國的貴賓,是你能碰的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在地上喘息的呂歸塵:「便也只有青陽世子這樣身份高貴的人,才是迎候公主的合適人選。為白大將軍把箭帶上,白大將軍的箭值錢,丟了便不好再配。」
呂歸塵看見息衍對他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知道是讚賞和鼓勵。他用力點頭,拾起那枚銀灰色的箭,拔了影月,站了起來,立在息衍的背後。
「葉正舒大人的女兒吧?」息衍看了葉瑾一眼,「剛才我們已經看見,葉大人雖然侍奉嬴無翳,不過有女如此忠勇,不離不棄侍奉公主,危難時候還救了我的學生。可見世上的敵我,多麼難斷啊。葉小姐跟我們同行吧。」
呂歸塵上前扶起了葉瑾,只覺得她的身體很涼,微微地哆嗦著。葉瑾低頭行禮,她依然抱著呂歸塵那件米色的戰衣,遮住了裸露的胸膛。
「公主殿下,下唐國息衍,救駕來遲了。」息衍拍了拍懷裡的女孩兒,並不解開她頭上的裙幅。
小公主並不說話,身體輕輕地顫抖,想必還在無聲抽泣。
「這些人不好,不顧迎接公主的鑾駕,只知道打打殺殺,我們不用理他們。」息衍環顧眾人,微微笑笑,像是哄孩子般,「來,既然沒有車駕奉迎,就請公主坐在臣下的肩膀上,臣下為公主安步當車。」
他舉起公主,讓她坐在自己寬闊的肩甲上,緩步向外走去。他所到之處,所有人為之避讓。息衍冷冷地顧盼,臉上卻始終帶著一絲笑,古劍靜都的劍鞘打在他的腿甲上,沉悶的一聲聲令人驚恐不定。
路過那堆弩弓的時候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雙手各持一張騎兵弩的息轅。息轅跪在滿地的弩弓裡,也在大口地喘息。
「人家的東西,扔了吧。」息衍淡淡地說道。
息轅站起來,向著叔叔行軍禮。他卻沒有立刻跟上,而是在角落裡拾起了德秋的頭顱。他解下自己的戰衣,裹起了那顆頭顱,抱在懷裡。息衍看著他做這一切,微微點頭。
「本來也許是當將軍的人才……」息轅低聲道。
「很多人本來都可以當將軍……」息衍說到這裡,低低嘆了口氣。
白毅面無表情地退後,始終面對費安,一行人緩緩地向外撤退。
「息衍,這算什麼?」費安忽然道。
「費將軍,你是不是連我和白將軍都想殺呢?」息衍也不回頭,冷冷地笑笑,「可是殺死我和白毅,只怕不好收場吧?你是不擇手段的人,凡事無所不用其極,但是從我到這裡,你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施展的。事到如此何不認命了?有力氣,回去跟那個要你來爭奪公主的人說說,讓他不要太心急。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不過國家大事,不會只繫於一個小女孩的身上,如果連這個都不懂,趁早還是回鄉種田算了。」
他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息衍第一個從井口鑽出,迎面便是一襲白色戰衣的晉北名將古月衣。井口周圍上百匹白色的戰馬圍繞,出雲騎軍的騎射手們張弓搭箭,從四面八方指向井口,只要古月衣一聲令下,任何人都難逃被攢射成刺蝟的下場。
息衍卻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上前和古月衣見禮。古月衣反而顯得有些拘束,揮手令騎射手們撤去弓箭。隨後上來的是白毅、呂歸塵、葉瑾和揹著小公主的息轅。息衍環顧四周,出雲騎軍腳邊堆積著上百具黑衣的屍體,都是被殺的下唐軍,鮮血在地上潑出張揚的痕跡。
「古將軍也是來迎小舟公主的駕吧?」息衍看著古月衣的眼睛,問得很直接。
「不敢隱瞞,月衣確實是為了公主而來,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事。臨行之前,國主吩咐說小舟公主……」古月衣說到這裡略略瞥了一眼白毅的神色,「小舟公主身份非常,若是為人利用,只怕對我國有所不利。所以應該先迎候公主到我國營中保護,伺機護送至帝都。」
他說到這裡搖頭,自嘲般笑笑:「不過這也是藉口吧,是為了我國自己的利益。兩位將軍見笑了。」
白毅面無表情:「息將軍有一個百人隊,都死了,然後費安帶了五十人來,程奎也帶了一百人,如今還有幾十人在下面。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如今古將軍所部不下三百人,佔盡兵力和地利的優勢,古將軍有什麼打算麼?」
古月衣微微嘆息:「我知道我這番舉動已經令白將軍鄙夷了。可惜我是臣子,出仕於晉北,必須服從君命。不過主上臨行前曾說,若是為此需和白將軍息將軍對敵,則切不可為之。他說多年前在秋葉山城曾和兩位將軍並肩作戰,心下懷念。」
息衍笑了笑:「晉侯雷千葉,真是北方的一隻白虎,氣度令人心折。代我謝謝他當年所贈的瓷器,這麼些年來,都沒能當面道謝。」
「好說,還有什麼月衣可以為兩位將軍效勞的麼?」
「如果能請古將軍在這裡駐守一刻,等我安排人手過來為這些死者收拾屍骨,就很感恩德了。」息衍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領息將軍令。」古月衣一按佩刀刀柄,沉聲回答。
白毅和息衍各自上馬,呂歸塵引著葉瑾,息轅抱著小公主,出雲騎軍讓開通道讓他們離開。走了幾步,忽然有輕微卻淒厲的叫喊從井下傳了出來,在井中迴盪不休,總也不斷絕。呂歸塵想到下面依舊拔刀相向的幾十名軍士和那些衣衫襤褸的女人,心裡知道絕不會是什麼好事,他心裡不忍,緩了一步。
息衍卻拉了他一把:「塵少主,不要回頭。這時候,有些事,也不是我們能做到的。」
胤成帝三年,九月初一。
天啟城,太清宮,東偏殿。
皇帝高坐於臺階之上,臣子們分兩列站立,早晨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格,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灑下金色亮眼的光斑。今年秋天冷得早,東偏殿裡面已經擺上了炭火盆,燒得暖洋洋的。被內侍和妃子們催著早起的皇帝只覺得暖暖的催人慾睡,以手撐著發昏的頭,靠在坐床的扶手上。衣衫輕薄胸抹薄紗的宮裝少女們列隊而來,為早起上朝的皇室重臣們送上了以白參熬製的羊湯,以便驅除路上的寒冷。這些身份尊貴的老臣們年紀已經很大了,頂著寒意早起上朝幾乎要了他們半條命。
皇帝微微睜開眼睛,居高看下去,看見群臣列隊,都是咂吧著嘴喝湯,東偏殿上一片吞嚥吸吮的聲音,不禁覺得有些難受。自從離軍撤出天啟,上朝的臣子似乎又多了一批,皇帝也不全然知道這些人的名字,有的似乎已經幾年不見了,不過都是些彎腰白髮的老臣,相比前些日子,似乎年輕臣子又少了幾人。
他心裡不悅,覺得勢必要取消早朝前進補湯這個賜恩臣子的規矩了。如今嬴無翳已經撤走,正是他勵精圖治的時候。他拍了拍扶手,宮紗少女們急忙上來接過臣子們手中的湯碗退了下去。臣子們擦嘴又費了一些時間,才紛紛拱手肅立,等待皇帝的意旨。
「念。」皇帝揚手。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內監清了清嗓子:
「臣楚衛國白毅進表:
離國公嬴無翳不尊皇室綱紀,領兵私入帝都,侵擾宗室有年,諸侯懷勤王之心,而憂陛下安危,綢繆日久。今奉陛下之赫赫威名,秉諸侯之耿耿忠心,臣白毅會楚衛國、下唐國、晉北國、淳國、陳國、休國諸侯勤王之軍七萬人,決戰嬴無翳於殤陽關下。幸得天威之助,擊潰逆臣,為陛下立威於四方。
而今臣領軍守衛殤陽關,以防復有逆臣侵擾。然離軍兇蠻,我軍損傷亦慘重,醫藥匱乏,傷者不得救治。是以恭請陛下開諸侯不得入帝都之禁令,賜恩忠心將士,准入帝都補給糧食藥材及其他輜重,就地診治傷者。如此,諸軍亦得參拜太廟,行祭祀之禮,以告歷代皇帝英靈。
陛下康安。」
「這就是白毅所進的表章了,」皇帝的聲音慵懶緩慢,又有些遲疑,「前天已經送到這裡,我和幾位內臣商議了一天,難有結論,只能暫時壓下不動。不過白毅的使者昨天又快馬來,竟然是催促我。此舉我以為不妥,宗室重地,按照祖制,即便要參拜,也當具表恭請三次,欽天監推算兇吉之後決定。白毅連番催促,可這哪裡是一時可以決定的事?不過他是靖國勤王的重臣,拒絕又冷了諸侯的忠心,我猶豫著不知如何處置,大家都有什麼看法?」
剛才內監唸誦表章的時候,臺階下的老臣們已經把眉頭鎖得越來越緊,這時候輪到他們說話,兩三個人幾乎是搶著開口。
最後還是太傅謝奇微以資歷壓住了群臣,踏前一步道:「陛下所言極是!宗室重地,即便是要來,也不是一時的事。數萬大軍踏入天啟城,豈不是和嬴無翳入城一樣的騷亂?民眾知道什麼?他們哪裡分得清嬴無翳和白毅的區別,不過是說有一個諸侯領兵進了帝都,於陛下的威名不利!」
這番話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微微點頭,卻沉吟不語。
「陛下!」一名幾乎直不起腰的老臣卻像是猛虎一樣從佇列裡衝了出來,鬚髮暴張,憤怒溢於言表,「白毅這個表章言辭冷淡,以功臣自傲,臣下以為簡直是囂張跋扈!他縱然驅逐了嬴無翳,卻不是楚衛國一國的功勞。還是陛下的威嚴,令諸侯震服,六國這才聚兵勤王。若不是如此,白毅怎能戰勝嬴無翳?如今殤陽關破了,其他諸侯的表章沒有來,白毅卻一再威逼陛下,竟想帶兵入城,臣以為這和逆臣所為,毫無區別!陛下當警示白毅,不要居功自傲!」
「這個說得過分了,」謝奇微道,「白毅性格,東陸皆知,從來都是驕傲。先帝在的時候,看重他的名聲,多次徵召,他都推託不來。如今說他居功而自傲,是妄加推斷。如果此時嚴辭警告,還是冷了諸侯的心。」
「臣以為白毅如今距離帝都,快馬只需兩天。不准他入京,只怕變生肘腋,可是任他居功自傲,更不可取。當準他拜謁,然後派遣羽林天軍,沿途保護和牽制!」又有一位老臣出列,「我朝自薔薇皇帝以下,能夠真正剋制諸侯的,唯有風炎皇帝一人。這些諸侯連年征戰,陛下的調停也不管用,誰不是在爭東陸霸主的地位?他們如今還能對皇室保持禮敬,不過是他們還沒有真正當上霸主,還要藉助皇室的聲威。若是他們真的當上霸主,眼裡還能有陛下和我們這幫效忠皇室的臣子麼?白毅和嬴無翳決戰,是為了皇室還是為了楚衛,我看可難說得很!誰敢說白毅踏進天啟,不會進而要挾陛下?」
皇帝微微皺眉,卻也不好呵斥那個義憤填膺的老臣。這番話把皇帝在諸侯面前努力維持的那份威嚴也撕破了,可又是無可辯駁的事實。臣子們也都覺得面上無光,卻也只有強忍著不悅,這群皇室大臣都是公卿世家的後人,原本是極高貴的身份,居高位者自以為堪與諸侯並肩。可是風炎皇帝之後,諸侯勢力漸漸強大,皇室臣子手中沒有兵權財權,已經變成了朝堂上的擺設,勢力和尊榮遠非他們先祖在世時的樣子。
也有幾人想為白毅說話,可是環顧周圍人的神情,都悄悄縮了回去。
階下只聞幾聲咳嗽,再無一人說話。皇帝聽了這些人的慷慨陳詞,卻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建議,心頭也焦躁起來,憋著一股火。他等了一會兒,再也忍不住,重重地拍了拍坐床的扶手,便想回寢宮了。
「陛下少安毋躁,」低低的女聲從一側的紗幕中傳出來,「你從小便是這樣沒有耐心,如今已經是皇帝了,怎麼還能發這樣的脾氣?」
她的話彷彿一劑涼藥,一瞬間就去了皇帝心頭的怒火。皇帝愣了一下,露出喜色來:「長公主一直不出聲,現在說話,想必是已經成竹在胸了。」
紗幕後的長公主低低地笑了幾聲:「陛下,我是女流啊,不過是給陛下出謀劃策,分擔憂愁,最後的決定還是要靠陛下天綱獨斷的。臣是以為,白毅的要求並不過分,自古勤王之軍是不能不犒勞的,否則失卻人心,我們又倚重何人對抗嬴無翳呢?何況若白毅的表章中所說的缺少醫藥是實情,那真不允許他北上救治傷病,從人情道理上也都說不過去。」
皇帝微微思索,點了點頭。
「不過,」長公主話鋒一轉,「白毅若是自己拜謁,也就算了,數萬大軍進城,騷擾民眾,兵戈也有傷帝都的和氣。派兵監視,以白毅的聰明會看不出來麼?我聽了大家的意思,還是覺得陛下的顧慮不錯,拒絕怕冷了諸侯的心,答應卻有種種的麻煩,帝都尚未做好準備。而今我們要暖諸侯的心,不若先派使者帶著藥物出發,慰問將士。至於帶兵進入帝都這件事,還是多等幾日,至少讓欽天監推算過天相的兇吉再說吧。」
皇帝想了想:「那白毅得了藥物補給之後,還是要祭祀太廟,該如何應答?」
長公主咯咯地笑了起來:「陛下心裡,還是擔心白毅的兵力啊。可是既然欽天監要推算天相,就不是一兩天的事。白毅得了補給,就沒有理由催著陛下要踏進王域。此時陛下可以立即傳旨給諸侯,其中也包括了白毅的主子,楚衛國的國主,就說依託諸侯的忠心,逆臣被擊潰,帝都克復,邀請諸侯們進京慶賀,還要賞賜。這些諸侯陛下你讓他們只帶著少量隨從千里迢迢來天啟城拜謁,他們是不願意來的。可是若是諸侯不來帝都拜謁,憑什麼他們的軍隊便要進京拜謁?」
皇帝愣了一刻,恍然大悟,拊掌而笑:「長公主謀略,男人也難以相比!」
「陛下過獎,」長公主在紗幕中盈盈下拜,「從諸侯的回覆,也不難看出他們對於陛下的禮敬和忠心來。到時候陛下便可以區別對待。如今白毅領兵初勝,他的威風達到了頂點,無人敢於違揹他的命令,便是其他幾國的軍隊也不便公開抗拒他,此時放白毅進京,可能助長他的傲氣。不過,陛下想,六國聯軍勤王,得勝之後卻只有白毅一人意氣風發,剩下的五國,心裡真的就沒一點不滿?」
長公主說到這裡,含笑不語。
「傳紙筆!傳紙筆!現在就回信給白毅!」皇帝已經按捺不住,高聲地呼喊起內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