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文純公子真的戴著烏龜帽兒就答應了?那薔薇皇帝不是也戴了烏龜帽兒?」
小舟大概是不懂南淮人所謂烏龜帽兒的意思,愣了一下說:「文純公子答應了,但是文純公子說我不會和你去鄉下了,我終生不再見你。後來文純公子果然不再見薔薇公主,也不再見薔薇皇帝。他每次有什麼計謀,都寫在紙條上讓人送給薔薇皇帝,他們就在一個軍營裡,可是終生不再相見。」
「為了一個女人搞成這樣,真不是英雄!」姬野說。
「可是怎麼辦呢?他們幾個沒有想出辦法來啊。」小舟說。
「再後來呢?」
「再後來文純公子就幫薔薇皇帝出了很多主意,他是世上最聰明的人,每個主意都很好,薔薇皇帝的勢力越來越大。薔薇皇帝很想娶薔薇公主,可是薔薇公主也不答應,薔薇皇帝覺得是文純公子的緣故,心裡很恨文純公子。文純公子出征時就住在他旁邊的帳篷裡,總是想著薔薇公主。他想天下大事就要定了,可是他忽然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心裡很難過。」小舟把藍衣人偶和白衣人偶放在一起,把小小的手掌隔在他們中間,表示他們永不相見。
「文純公子想得太多,患了夢遊的病。有一天晚上他夢遊著要去找薔薇公主,他夢見自己在戰場上去救她。他就提著劍進了薔薇皇帝的軍帳裡,薔薇皇帝醒來看見提著劍的文純公子站在自己床邊,就拔劍殺了他。」小舟把白衣的人偶放倒。
姬野默然。
「文純公子從夢裡醒來,見到了薔薇公主最後一面。大家都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了,文純公子說又能看見她自己很開心,就死了。薔薇公主卻很傷心。薔薇公主說自己答應了要幫薔薇皇帝取得天下,現在陽關就在面前了,突破陽關就能打進帝都。薔薇皇帝說那是不是他當了皇帝薔薇公主就會留在他身邊,他是皇帝了,天下人誰敢說薔薇公主不好的,他可以都把他們關起來。薔薇公主說是,可她心裡不是這麼想的。」小舟把紅衣的人偶轉過去,背對著藍衣的人偶,「薔薇公主想的是當她幫著薔薇皇帝當上了皇帝,她就會帶著文純公子的骨灰回鄉下。」
姬野忽地想起出徵之前羽然問他的問題來。是了,大概就是這樣吧?所以那個皇帝死了十萬人要攻克這個城關,因為他離自己的幸福只差一步了。他想著七百年前在這個城關外,矢石如雨,穿空而過,咆哮和哀號混響,男人們踏著血衝上城樓。
「再後來呢?」他問。
「後來她就死啦,沒能看見薔薇皇帝登上皇位。」小公主把紅衣的人偶也放倒。
「再後來,他也死了,雖然登上了皇位,可是沒有娶到薔薇公主。」小公主最後把藍衣的人偶也放倒,輕聲說。
「所以老師說,」小公主忽地朗聲說,「這個故事說明,人和人之間本沒有什麼恩怨,只是大家都會因為自己的緣故傷害到別人,就變成了敵人。如果懷著不信任的心,最好的朋友也會反目,如果薔薇皇帝不懷疑文純公子,文純公子不忌憚薔薇皇帝,他們三個本來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每次逢到恨什麼人的時候,要想到別人也許心裡也很難過,有迫不得已的理由。這樣便不會放縱自己的愛恨了。」
姬野心想你老師真是一個言語無趣面目可憎的白濫人。可他不說話,他沉默地看著床上,三個人偶都躺著,曾經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此時這片小小的戲臺永遠寂靜下去。他心中微微一動,忽然想說原來就是這樣,最後所有人都死了。
一鉤牙月從雲中穿過,古月衣不用火把,藉著月光緩步登上城牆。這一段城牆是晉北軍團守衛的,為首的百夫長急忙上來行禮,古月衣衝他微微點頭。城上也在架鍋做飯,粥已經燒滾了。古月衣走到鍋邊,伸手拿起攪拌的木勺在米湯裡攪了攪提出來,只有一小撮米蓋著勺底。這鍋說是粥,不過是稀米湯。
古月衣皺了皺眉,卻不說話。
百夫長是個老兵,知道他的意思,搖頭苦笑:「每人還有兩個粗麥餅子,上城的兄弟們再多一條馬肉,虧得有那些死了的戰馬。不過米是不夠了,加起來大概只剩兩車,再過五天就要吃空。我們晉北都是吃米飯,大米本來就不耐吃,大部分還讓離軍一把火給燒了,搶出來的少得可憐。」
「離公臨走這把火燒得……真是讓人勝了也為難。」古月衣道,「好在還有足夠的燕麥,還不擔心斷糧。」
「燕麥……那可是馬吃的東西。」百夫長道。
「只剩這麼點兒糧食,補給又是遠在天邊的事情,若沒有這些燕麥,心裡真就慌了。」古月衣嘆了口氣,拍了拍粗糙的垛堞,天氣冷,石頭摸上去也寒手了。他向著城外望去,兩側山脈夾著一片平坦空曠的荒原,極遠處才有從山麓延伸下來的樹林,夜裡看去,林子只是一片漆黑,靜靜地聽,似乎還能聽見風從樹葉中穿過的沙沙聲。
「將軍說補給遠在天邊?」百夫長擔心起來。
古月衣搖頭:「最新一批的補給沒有跟上來,此次負責補給軍糧和牲口的是楚衛和下唐兩國。前幾日軍報過來,楚衛國補給的民夫隊伍在路上被突圍的離軍劫殺,糧食全部就地焚燒了,幾乎沒有一人生還。而下唐國太遠,他們的補給至少還需要十天。」
「南蠻子真是野獸,突圍起來,還是一路燒殺劫掠,兵心一點不散似的。」百夫長舔了舔嘴唇,有些猶豫,「將軍,有句話不知道問起來合適不合適……」
「你說,無妨。」
「我們此次擊潰了嬴無翳,也是勤王的功臣,按說天啟城近在咫尺,難道不能從帝都補給?不是說今天皇室的使團都來了麼?」百夫長嘿嘿地笑笑,「實話說,兄弟們還都想進京去看看,聽說天啟城的繁華那是萬城之城。秋葉跟它比起來,就好比鄉下了。我家裡人還託我買點帝都的小東西回去,也送送親友,知道我們這次出來,是大勝凱旋。能進帝都,在我們那裡,可是個有面子誇耀的事。」
「我也沒去過帝都,也想去看看……不過我倒確實是見了欽使,午後欽使大人來了我軍營中,賞賜了我玉璧、金券和公卿的禮服,沒有提補給的事,至於進京朝覲,還是老說辭,要等待欽天監觀測天相選定吉日之後才能定奪。」古月衣收斂戰衣,席地而坐,隨手往鍋下扔了根木枝。火光照著他年輕的臉,他神色漠然,「玉璧、金券和禮服,縱然是很好,可惜不能拿來當藥用,當飯吃。」
百夫長沉默了一會兒,明白了古月衣話裡的意思:「我們也是正正經經的勤王之師……」
「臣子為皇帝死,被看作理所應當的事。皇帝並不以為你有恩於皇室,你的所作所為,只不過證明你的忠誠。而皇室是否同意補給,和是否召見,又是另外一回事。」古月衣抽動著鼻子,空氣中已經開始瀰漫著米湯淡淡的香味,「粥熟了吧?我跟你們一起吃一碗。」
「稀得很……」百夫長搓了搓手,「怕是委屈了將軍。」
「沒什麼委屈,現在回營,怕是也斷火了,總不能讓親兵再單為我做飯。我也不是故意要親近士卒,我主營裡,也是稀米粥和兩個粗麥麵餅子。」古月衣笑笑,年輕的臉上滿是不在乎的神情。
軍士們圍了過來,百夫長領的這一隊還剩五十多人,圍繞著鍋,一一席地而坐。百夫長坐在古月衣身邊,解開一個粗布包,裡面是摞得整整齊齊的一堆粗麵餅子和一些兩指闊的幹馬肉條。古月衣在場,軍士們都顯得拘束,悶悶地不出聲。百夫長便讓他們把餅子和馬肉輪圈遞下去,每人一條肉乾兩個麵餅。傳到最後一個軍士,只剩下兩個麵餅一條肉乾,這是他的一份,原本就沒有準備多餘的乾糧。他要是再拿了,便只能把一張粗布包裹皮遞給古月衣。他捧著這些東西,像是捧著一個很大的難題,不知如何是好。那還是一個年輕的軍士,長得很有幾分英俊,十六七歲年紀,白皙的額頭上幾乎要沁出汗來。
古月衣看他發呆的樣子,忽地笑了,從他手裡抽過那張粗布,把粗麥面的餅子和乾肉條用力拍在他掌心。
他大笑:「看你那個沒種的樣子!我堂堂晉北軍主帥,領五千出雲騎射來這裡勤王,還會因為你不分我餅子而生你的氣降你的職?」
靜了一瞬,只能聽見風聲,和鍋下柴火炸裂的噼啪聲。而後不知誰笑了一聲,這支百人隊忽地都笑了起來,像是拉緊的一根弦因為古月衣那聲大笑而繃斷了,這樣便再沒有禁忌。晉北的男人們居住在寒冷的北國,每當夜深都喜歡聚在小酒館中,圍一爐魚湯或者肉湯,喝一杯燒酒驅寒,藉著醺醺的醉意大聲說話,陌生的人也可以藉機變得兄弟般親熱。此時這些軍士們便像是坐在了故鄉的小酒館裡一樣放鬆下來,幾個人用帶鞘的腰刀去捅那個窘迫的年輕軍士取笑,更多的人拍著胸口笑幾聲,紛紛起身去鍋裡取粥。
百夫長把自己的餅子和馬肉遞給古月衣。古月衣推了回去,笑笑:「我倒是不缺,欽使來營裡的時候,陪著還喝了一杯帝都的清茶,吃了太清宮秘製的點心。」
百夫長知道古月衣的性格,倒是不拘束,陪著笑笑:「太清宮的點心,想必是好吃的了。」
「說是皇帝賜的,一路風塵僕僕,也趕了三天才送到這裡,早都幹了。」古月衣苦笑,「倒是捨得用料,蜜糖的餡兒,甜得我使勁喝茶。」
「各吃各的,我沒大事跟大家講,不必管我。」古月衣招呼了一聲。
軍士們放聲大笑。
夜風呼啦啦地從城上襲過,雪菊花的大旗在空中急振,鍋下的火苗也被吹得四散,都像是受了驚嚇的精怪。可是開飯的晉北男人們完全不在意,他們拍著肩膀,說著各種不著邊的話題,無外乎是若能進京便要看看帝都的貴族女人們,或者若是皇室有了賞賜,便要退伍回鄉去娶村上最漂亮的女人,他們大口喝著燙嘴的薄粥,急著去盛下一碗,他們圍成一個圈子,男人們的體溫像是能隔開風裡的寒氣,這個圈子剛陽如鐵,縱然風裡藏著什麼吃人的妖魔,也不能侵入這些男人的領地。
「有些年沒這麼吃飯了。」古月衣喝著粥,看著屬下們出神,「倒是有些想念在貞蓮鎮當一個小卒的時候。」
「將軍說笑的吧,您是我們晉北的將星。國主說他之後就是您了,晉北十幾年沒有見到可以拿得出手的人物了。」百夫長說。
晉北國主雷千葉原本只是一個將軍,是晉北國立國之柱。前一代的晉北侯爵秋氏家族意圖與寧州羽人合謀,反叛皇室,雷千葉向皇室告密,又協助那時候還是皇室忠臣的離國侯嬴無翳以及其他幾國組成的聯軍進攻晉北國國都秋葉山城,平息了秋氏的反叛,從而獲得皇帝的信任,繼承秋氏的權力。胤朝已經有數百年不曾有這樣以下等姓氏立功而獲得封地和爵位的人出現了,這個傳奇般的事情整個東陸都為之震動。
「那是國主要助我的名聲,不能真信的。」古月衣搖搖頭,「想起在貞蓮鎮的時候,做夢都想著當將軍,覺得自己不該是個小卒的命,卻不畏懼什麼。每天晚上也是這麼喝著粥吃著乾糧,有時還有一點酒,藉著酒氣大鬧。那時候我們一小隊人馬,只是負責防範盜匪,及時報信。若是盜匪來襲,是根本守不住的。可是盜匪什麼時候來,誰也不知道,也許一覺醒來,自己的腦袋已經沒了。可偏偏不怕,什麼都不想,只覺得盜匪來了還有這幫兄弟一起,手裡還有一張弓。」
他自嘲地笑笑:「可是如今統帶幾千人馬了,膽子卻越來越小了,像是被名聲拖累了。這幾天,不知道怎麼的,有點不安。」
「將軍說……不安?」百夫長不解。
「按說我們在這裡是絕對安全的,可是你記得我們進城之前,那天夜裡出現在城下那個騎黑馬的老人麼?」古月衣說到這裡,感覺到一股寒氣正在慢慢侵入他的戰衣,「以白將軍、息將軍那樣的人,尚且不能留住他,想起來真是可怕。我看著他,不知怎麼的,有種熟悉的感覺。」
「熟悉?」百夫長瞪大了眼睛,「將軍認識他?」
「不是,我不認識,是感覺。」古月衣低聲說,「就像我成名那一戰,李長根的大軍向我圍過來的時候,我中了箭,我想站起來都不能。當時我真的以為自己射完那一箭就要死了。面對那個騎黑馬的老人,我也發了一箭,發箭的瞬間,我就是這種感覺。」
百夫長也感覺到了古月衣話裡透過來的陰寒,他也是那一夜親眼目睹的人之一。他大口喝了一口粥,想借粥的暖氣把那股陰寒驅退。遠遠的幾聲鳥鳴傳來,略有些淒厲,百夫長愣了一下,端著粥碗起身走到垛堞邊。
「怎麼?」古月衣走到他背後問。
「將軍看天上,」百夫長指著半空中,凝神看著半空中盤旋的鳥兒,「那鳥是夜梟。」
「夜梟?」
「是一種食腐的鳥兒,一身黑,叫得像人哭似的。我家裡原來是獵戶,就住在林子裡,可是這種鳥,我們不小心射到都是扔掉的,不吃。」
古月衣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吃死人,是麼?」
「是,所以戰場上最多。這種鳥好像能感覺到哪裡會發生大戰,會在附近等著,有了死人就撲下去吃肉。我們當地人說,是殺氣和死氣能招它,這氣玄得很,戰前肯定是有,它能感覺得到。都是鄉下人的說法,將軍別在意我胡說,可是,」百夫長搖搖頭,「我總覺著附近有人在看著我們。」
「有人?看著我們?」古月衣一驚,放眼望向城外,只有一片橫屍累累的荒地,和極遠處搖曳的漆黑樹林。他集中精神,再次聽見了風從樹葉中穿過的沙沙聲,時有時無,城外的戰場上,那支鐵甲槍依舊筆直地豎著,上面戳著死者的人頭。
「這些夜梟一直不肯降下來,那麼多死人,可是它們卻在天上飛來飛去,像是捨不得,又害怕,不敢下來吃肉。」百夫長道。
「也許是離軍留下了斥候,可能藏在附近,派人去前面的樹林探過麼?」
「屬下派人去看過,什麼都沒有找到。」百夫長道,「不過,斥候是嚇不到夜梟的。在戰場上,有時這邊還在廝殺,那邊它就敢飛下來啄屍體。除非,附近有極大的軍團藏匿,我們鄉下人說,夜梟怕活人的氣。」
「活人的氣?」古月衣一愣。
沉重的撞擊聲忽然從下面傳來,圍火而坐的軍士們忽地全部收住了聲音。他們都是最為精銳的出雲騎射,即便是新兵也有最敏銳的聽覺,可以憑著命中目標的聲音確定箭是射入了樹木、衣甲或是人體。這個聲音從下面傳來,而下面正是殤陽關的城門。那個沉重的撞擊聲緩慢地重複著,就像是……有人在敲門。
古月衣釦住了腰刀:「下面還有兄弟沒上來吃飯?」
百夫長和他一樣扣著腰刀,緊緊地抿著嘴唇,緩緩搖頭。
沉重的敲門聲還在繼續,一聲一聲,震得人心裡發麻。
古月衣謹慎地把半邊身體探出垛堞,想要看清楚城門外的情形。可夜色中他看不清楚,月光被城牆擋住了,城門前一片漆黑。古月衣找不到任何跡象說明那裡有人活動,這些天雖然冷,城外的屍體漸漸也發出異味來,軍士們都不願出城,城外是一片死寂之地。可是撞擊聲還在繼續,彷彿確實有什麼人在那裡。
「下去看看。」他放下了手中的粥碗。
五十餘名軍士抽出了腰間的角弓,默默跟在古月衣身後。他們迅速下城,在城門後列成了半月陣形,這是最強的弓箭陣形之一,當箭雨從半月陣灑向一個目標的時候,對於敵人,攻擊便是來自四面八方的,完全無法防禦。出雲騎射有絕對的把握,他們的弓很硬,五十餘支利箭可以在第一個瞬間把任何敵人射得倒退出去。
「玄頤。」古月衣低聲道。
軍士們箭鏃指向地面,半拉角弓,拈著箭羽的手貼在頰邊。
「盈月。」
軍士們動作整齊地把弓推滿,五十餘張弓,目標都集中於城門縫隙的一點。
撞擊聲還在繼續,緩慢低沉。軍士們互相對了對眼神,那聲音令他們覺得很不舒服,像是頭腦裡有個古怪的節奏不斷重複,轟轟地響不停。
「我去開門。」那個年輕英俊的軍士站了出來。
百夫長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城門外是個什麼,也許是頭野獸什麼的,不過這樣的事情令人心裡不安,讓這個資歷尚淺的年輕人去開門,他有些不忍。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無論如何這個年輕人自己提了出來,總不能用年輕作為理由不讓他去,又是在主帥的面前,人人都要一個表現的機會。
「小心點,拉開一道縫,立刻閃到一邊,管它什麼,都射穿了。」百夫長叮囑。
年輕人用力點了點頭,緩步而上,手持火把。首次在主帥面前表現,他倒不驚恐,只想著做得漂亮一些。他已經想好了,只要啟開城門的銅製機括,城門拉開一道縫,他就立刻把火把扔出去,這樣外面無論是什麼,眼睛都會被晃得發花,此時他閃開,後面兄弟們一次齊射就都解決了。
這道城門是新的,舊有的城門已經被犀角衝摧毀。也就是從這個城門裡,威武王嬴無翳匹馬出戰,憑著一人的力量毀掉了犀角沖和整個下唐方陣,至今犀角衝的殘骸還留在城門外。
年輕人用力扳動了機括,這東西是從老城門上拆下來的,用了一百多年的老東西,依然好用。齒輪緊咬著緩慢轉動,鎖住城門的銅楔子被拔開。城門吱呀吱呀地叫著,緩緩張開。年輕人死死盯著門縫,就像是練習弓箭的時候瞄準靶子。在門縫擴大到火把足以通過的瞬間,他將火把從門縫裡推了出去。
他想要閃開,可是一件東西的速度遠比他的火把快。他聽見了金屬破開空氣的聲音,一件長形的武器從門縫裡刺了進來,擊飛了他投出的火把,刺穿了他的戰衣,擊碎了他的胸骨,將他整個胸膛貫穿!
張弓戒備的晉北軍士們看不清,也來不及反應,只聽見沉重的一聲,似乎是有人用穿著鐵靴的腳狠狠踢在城門上,年輕的軍士僵在城門前。城門隨著那記腳踢而洞開,年輕人的火把落地,火花四濺,照亮了他的身影。他的身影懸在半空中,門外一個魁梧的人影用一件長形的武器把年輕人整個挑起在空中。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件武器,那是一杆楚衛國山陣槍兵所用的巨型鐵甲槍,這種可怕的武器曾經構建了封鎖赤旅的鋼鐵荊棘。
「破虜!」古月衣大吼。
他來不及想為什麼門外會有一個楚衛國的軍士,但是這人殺了他的一名屬下,他感覺到巨大的危險就在面前。他是一個騎射手,相信手中的角弓,一切的危險便要在最早的時機用箭雨抹平。
五十餘支利箭呼嘯著飛射出去,距離很近,所有的箭都命中。沒有任何人能抵擋這樣的衝擊,即便是一頭髮狂奔跑的公牛,也會被射得倒退出去。
那個魁梧的人影也不例外,他被射得像是刺蝟一樣,沉重地倒地,刺穿了年輕人的長槍也落在地上。
騎射手們再次取箭,他們還不敢放鬆警惕,誰也不知道是否還有人藏在外面。他們把第二枚箭搭在弓弦上的時候,古怪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乍聽起來,像是風聲,又讓人覺得是十幾個人同聲大口呼吸著,正用力把什麼東西抬起來。軍士們拉滿角弓,不敢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情形太過詭異,驚恐壓過了一切。
「將軍閃開!」百夫長忽然咆哮起來。
他飛身一躍,把古月衣推了出去。就在同時,一個巨大的黑影橫空呼地飛進了城門,它帶起的風聲說明它沉重無比,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阻擋的。它落地,卻不停下,在地上翻滾著卷向軍士們,速度極快。軍士們已經來不及四散,那個東西在人體上滾過去,被它壓到的人血肉模糊,僅能發出一聲短暫的哀號。
古月衣只看了一眼,已經明白了。那是犀角衝上的巨槌,上面還帶著被嬴無翳霸刀斬斷的鐵鏈,它原本橫在城外,十幾個軍士都不能挪動它,可是現在,有人把它投了進來。
古月衣躍了起來,百夫長也躍了起來,已經沒有時間去管死傷的人,第一件事是彌補錯誤。城門外還有人,雖然不知道那些敵人從何而來。他們不該開門,現在剩下的人手已經難以壓制一次小規模的進攻,所以必須不惜代價把門關上!
古月衣沒來得及衝出去,羽箭的呼嘯已經撲面而來,他幾乎能感到箭鏃激起的氣流。
這是城門外射來的一支勁箭,絲毫不比出雲的箭差。古月衣低頭蹲下,箭從他的髮間擦過,幾莖頭髮被切下。古月衣一身冷汗,明白了對手的可怕。那一箭的力量和準確無可挑剔,古月衣是憑著自己弓箭上十年的苦練,依靠直覺才死裡逃生。
可他甚至沒有機會喘息,第二支箭已經到了他面前!古月衣想也不想,腰刀平揮,第二支箭斷為兩截。他微一扭頭,看見第一支箭釘進了後面一輛運送馬草的大車,箭尾嗡嗡震響,箭上力道可想而知。這是弓術中的「雙聯珠」,是極深奧的精髓,即使在出雲騎射中,也很少被傳授。第一箭只是為了壓住敵人,真正的殺手隱藏在幾乎沒有間斷的第二箭中。
「關門!」古月衣回頭,對著躲開了巨槌的軍士大吼。
吼聲出口即中斷,箭嘯聲再次到了古月衣身前。就在他回首的瞬間,第三支箭已經逼近他的後腦。
三聯珠,古月衣只是聽說過的弓術奇蹟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被他避過的第一箭和斬落的第二箭都只是陷阱,殺人的第三箭在他全身稍微放鬆的時候襲來。迷惑,再迷惑,而後才是毒殺,對手簡直是捉弄般地要殺死他。腰刀在手,可是力量出現了空虛的剎那,再次揮斬已經來不及。古月衣在瞬間做了決定,他揚手拋去腰刀,猛地轉身,迎著羽箭進了一步!
灼熱的血塗滿了箭桿!
血來自古月衣的掌心。拋卻武器,古月衣便來得及用空手抓住箭桿。他精通箭術,對於速度和箭路的計算完全準確。可是他手上的力量卻不能支撐他完整地把箭接下來,箭上的力道太過雄沛,他全力一抓,只不過扯偏了羽箭。手心整層皮都被刮掉了,但是古月衣還是握死了箭,箭帶著他的手扎進了身邊的土裡。
「關上城門!」古月衣再次大吼。
剩下的出雲騎射們衝了出去,他們沒有戰馬,也來不及張弓搭箭,只能依靠腰間多少像是裝飾的腰刀和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封門。那個年輕軍士的火把扔在城門口,藉著那點火光,出雲騎射們看見夜色中站起來的敵人們。他們的動作僵硬,然而行動快速,正在向著城門衝鋒。他們起初似乎是偽裝成屍體,躲過了晉北軍的目光。為首的一個人面容看不清楚,清楚的是他魁梧的身形和頭上巨大的雙牛角。那是離國軍中有名望的武士才有的裝束,這樣的頭飾令他們看起來兇蠻如野獸。他掌中的兵器也是離國人最喜歡的方口蠻刀,巨大的刀頭和鋸齒狀的刀鋒無疑可以在一擊中徹底摧毀敵人。
就在城門處,衝在最前面的出雲騎射手幾乎是正面撞擊在那個離國武士的身上。他的體重不如對方,立刻被撞飛出去。第二個跟進的出雲騎射剛舉起戰刀,已經失去了機會,他衝在前面的同伴被撞回來狠狠打在他身上。離國武士踏上一步,平揮戰刀,把第三人攔腰砍成兩段。
剩下的幾名騎射手繞開了那名敵人,直接去推動城門。又有幾個人揮刀劈向那個離國武士,兩柄刀成功地劈進了他的肩頭,可是卻像是劈中了木頭,刀被他肩上結實的肌肉卡住了,再也無法推進。離國武士完全不畏疼痛般,一手揮刀,一手揮掌,把幾個人全部打了出去,被他擊中的人都沒有活路。他撲向地上還在哀號的一名騎射手,一刀斬下了頭顱。
古月衣知道自己再衝上去救援已經沒有用了,他撕下戰衣的一角,死死地繞在手上。手心的痛楚太劇烈,會影響他的瞄準,可是他只有一支箭。他出來的時候沒有想到要戰鬥,僅僅帶了一張弓而已,那支箭是他抓住的。他必須用這支箭解決這名敵人。
騎射手們的攻擊贏來了時間,城門緩緩地閉合,百夫長早已等在一邊,飛撲上去扳動機括。齒輪吃力地旋轉著,銅楔子被緩緩推出,把門封閉。那名魁梧的離國武士這時候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他轉而去攻擊那些關門的騎射手。無人能夠阻擋他哪怕一刻,跟他接手的人立刻橫死在他兇蠻的刀下。
銅楔子還未完全到位,門外傳來瘋狂的撞擊聲,後來的敵人試圖開啟城門。城門口僅剩下百夫長了,他卻看也不看那個離國武士,只是雙手拼命地轉動機括。
離國武士撲向了百夫長。
古月衣的弓已經張滿。
銅楔子推到了盡頭。
百夫長轉身面對那名離國武士。
這一切在同一瞬間完成,當方頭戰刀從百夫長的脖子劈下,把他整個人縱劈為兩半的時候。百夫長也拔刀砍了出去,他沒有砍向離國武士,他一刀砍斷了機括的把手!
「將軍快走!」百夫長驚恐而絕望的吼聲橫貫夜空。
隨著他的吼聲,殤陽關裡的銅鐘敲響了。這是遭到進攻的警報,看來不只是這裡有敵人。門已經被封上了,機括被破壞,除非有著犀角衝那樣的利器撞開城門,否則想要攻進來並非一時半刻的事。可古月衣還沒能想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想要救自己的屬下,可是他受傷的手拉弓都艱難。這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站在黏稠的黑暗和血腥氣之中。
百夫長臨死的吼叫透著極大的恐懼,也是一種警示。他喊的是將軍快走,他已經看見了古月衣張弓搭箭,可是他居然讓古月衣趕快逃離。百夫長並不相信古月衣的箭能有什麼作用。
這一串念頭在古月衣的腦海裡暴風般閃過,古月衣沒有動。他看著那名戴牛角盔的離國武士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對他,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五十步。對方應該可以看見他張弓搭箭,卻沒有躲避的打算。離國武士沉默地站著,提著刀,像是暴露出利齒的野獸看著獵物般。
古月衣打消了撤離的想法,他和敵人只有五十步的距離,在這個距離上,古月衣從軍以來不曾丟失目標。
離國武士忽然狂奔而來。古月衣感覺到力量急速地從手臂向指尖灌注。這是精神最集中的剎那,一切的痛楚此時被遺忘。箭尖呼嘯著離弦,擊中目標發出清脆的裂響。響聲來自離國武士的額頭,箭鏃帶著至少半尺長的箭桿刺進了他的眉心正中。中箭的聲音很清楚,那是箭鏃在削斷了牛角盔上的護額鐵之後才洞穿了他的顱骨。
古月衣有如虛脫一樣退了幾步,這一箭他盡了全力。
離國武士還沒有倒下,他被箭勁帶得仰頭向天,手中方口戰刀落在地下。他定定地站在那裡,身子晃了晃,無力得就要仰天倒下。古月衣猶豫了一下,想要上前看看。
可當古月衣看見接下來的一幕,他的信心和勇氣一齊崩潰了。中箭的離國武士腿一撐,站住了。就像一個從夢中醒來的人,他用手指觸了觸自己眉心插著的羽箭,而後緩緩扭頭顧盼四周。藉著地上那支火把的光芒,古月衣清楚看見一溜黑血自箭桿尾端滴落,而那名武士的眼睛泛起怪異的灰白色,沒有一絲痛苦的模樣。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到了古月衣的身上。他彎腰拾起地上的戰刀,再次衝向了古月衣。
「殺不死的!」古月衣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忘記了奔跑和反抗,看著敵人逼近。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百夫長只是要他走。當百夫長近距離地和那名敵人面對面,他發覺這個敵人是不可能被殺死的,即便是古月衣的箭。
迅猛突進的敵人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腳下。他絆在了巨槌上,他的動作並不靈活,一個趔趄倒地。他奔跑起來迅速,動作卻並不靈活,在地上移動著雙臂想要把身體撐起來,可他像是新生的孩子那樣,總是失去重心,幾次都沒能站起來。古月衣猛地回過神來,他扔掉了角弓,轉過身不要命地狂奔起來。求生的慾望支撐著他,他聽見後面的腳步聲,那個武士已經站了起來,正在追趕他,速度極快。古月衣不回頭,只是發瘋般的跑、跑、跑!一剎那的猶豫就會叫他喪命在背後那個武士的刀下。
他感到血全部灌注在雙腿裡,腦海裡一片空白。他聽見各營報警的鐘聲不斷響起,寂靜的營地紛紛燃起了火光,整座關隘正在驚醒,不知道何處來的敵人於黑暗中控制了節奏。他的眼前只有一條路,身後是一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周圍的一切像是一面黑色的巨牆正在坍塌,就要壓在他的身上,他想張嘴大喊,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此時耳力卻出奇的敏銳,古月衣聽見了背後低沉緩慢的呼吸聲,也聞見了敵人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敵人幾乎是貼著他背後了,古月衣聽見頭頂銳利的風聲,他知道那是戰刀被舉了起來。
「我要死了。」古月衣心想。
他忽地停下腳步,轉身!他已經沒了武器,完全沒有抵抗的機會,但是他想親眼看看這個對手。
他對上了一對灰白的眼睛,方頭戰刀正呼嘯著落向他的頭頂。敵人一張灰白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的嘴唇破損了,半片被撕去,露出沒有血色的牙床和烏黑的牙齒。古月衣從未見過這樣猙獰可怖的臉,根本不像一個活人。
一道黑影從古月衣身邊擦過,方口蠻刀落地,差著半尺沒有砍中古月衣。那道黑影箭一樣射來,卻帶著遠比箭更巨大的力量射中了離國武士的胸口,進而推著他退後,將他死死地釘在地下。可是他卻沒有死,也不哀號,就像絆倒在巨槌上的時候,他雙手雙腿挪動著,在周圍尋找可以著力的點,還在努力想站起來。
冷汗浸透了古月衣的裡衣,他一回頭,看見一匹黑色的戰馬狂風一樣馳來。而那柄釘住離國武士的武器是一杆鐵戟,是馬背上的人投擲出來的。
「息將軍!」古月衣認出了來人。
息衍止住狂奔的墨雪,沒有答理古月衣,而是拔了腰間的古劍靜都。他跳下馬奔向那個被釘死在地上、卻仍舊掙扎的武士,反手持劍刺進了離國武士的左胸,而後擰動劍柄。古月衣知道這樣一劍勢必絞碎了那名敵人的心臟。離國武士的掙扎終於到了盡頭,雙手雙腳無力地癱軟下來。原來他也不是殺不死的。
又有幾匹戰馬馳來,都是精銳的風虎鐵騎,為首的是程奎本人。程奎兜轉戰馬,戰馬長嘶,程奎滿眼血紅,牛一樣粗喘。息衍以衣袖擦去額頭的微汗,也是低低地喘息,抽回了古劍。
「多謝息將軍救命,這是我第二次欠息將軍的情。」古月衣略略恢復了鎮定,「這些人是怎麼回事?是離軍麼?如今其他城門的狀況如何?」
「用不著道謝。我本來是來城上找古將軍說話,可是半路上遇見了些噁心的東西,」息衍走到古月衣身邊,指了指他們來的方向,「古將軍往那邊看。」
那邊黑壓壓的十幾個黑影,正狂奔著逼近,他們全然沒有陣形,像是一群追著羊群的渴血惡狼。古月衣從他們跑步的動作中看出了異狀,他們每個人的奔跑都像剛才那名離國武士,快得不可思議,動作卻笨拙不協調。
「我們就這麼被追兵逼了過來。」息衍說,「事發突然,剛和程將軍碰面,要去北大營找白將軍,路上就遇見了這些噁心的東西。」
古月衣倒抽一口冷氣:「這些……這些都是敵人?怎麼進城的?處處都是警鐘,到底哪些地方有敵?」
「古將軍最好問哪些地方沒有敵人為好。」息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晉北國的大營,目前已經是一片焦土。被它們衝進大營,四處殺人,卻剋制不了,只好仗著人多用沙袋把營門封上,一把火全部都燒了。」
「到底是什麼東西?離軍麼?怎麼會有離軍?」古月衣覺得世界整個混亂顛倒了。
「喪屍!是喪屍!」程奎神色猙獰,從馬鞍上提起一把馬刀扔給古月衣。
「喪屍?」古月衣凌空抓刀,呆在那裡。
「那一箭是古將軍射的吧?可射不死它,所以古將軍只有逃命。」息衍以劍指向那個被釘死在地上的離國武士,「屍體當然殺不死,它們本來就是死的。」
古月衣說不出話來,可他明白息衍所說的不錯。他想起了面對面的瞬間,他看清了離國武士的臉,一片死亡的蒼白,醜陋得不像人類。
「別想了!敵人過來了!」程奎焦躁地大喊,「別逃了,就在這裡解決算了!」
「是,就在這裡解決,我們沒有時間了,我們還得儘快趕到北大營找到白毅。」息衍轉身,從那具屍體身上拔了苦棘,轉回來和程奎古月衣並立,「它們力量雖大,動作卻不靈活,武器揮空之後就有很大的破綻,所以先要閃避。反擊時不要砍它們的頭和身體,沒用,它們不知道痛,沒有頭也能站著。可即便是喪屍,也需要靠血脈流動把力量送到全身,所以只要刺穿心臟,把所有的血放出來,它們就不能活動。」
「刺穿心臟?這樣便能殺死它們?」程奎找到了一線希望。
「不能,只是能讓它們立刻躺下。它們殘餘的意識會保留到魂靈散去的一刻。」息衍眯著眼睛看著那些如鐵牆一樣撲近的黑影們,現在近得已經能看清那些東西身上斑斑的血跡和破碎的衣甲,它們有的提著離國式的方口蠻刀,有的手持楚衛的山陣長槍,有的卻是空著手,手指雞爪一樣摳著,像是要撲上來撕開人的喉嚨。
「它們倒下的時候會睜著眼睛,依舊看著你。程將軍,可不要被驚嚇到了。」息衍冷笑起來,在絕大的危險前,這個懶洋洋的人忽然有了一股無畏的冷傲。
「息將軍倒還懂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程奎舔著嘴唇,竟也拉動嘴角笑了笑。
「讀書的時候學過,我在稷宮時的成績比白大將軍還好些。」息衍翻身上馬,「我是好學生。」
「我是行伍出身的老粗,沒息將軍的博學,不過砍喪屍是用刀,倒可以跟息將軍比比看。」程奎話裡帶著淳國人特有的一股蠻橫,事到如今,再說害怕什麼的已經沒有用了。
聯軍主帥們各自對了一下眼神,同時咆哮起來,向著前方發起了衝鋒。
姬野在黑暗裡聽見外面嘈雜的聲音,那感覺就像是他在一間不透光的房子裡,這個房子把他和外面隔開來,可是不能隔絕聲音。那些聲音張牙舞爪要撕破他的黑屋子。
他知道自己是在睡著,入睡時他總是這種感覺,不想睜眼,想被一片黑暗安安靜靜地裹著。他不是小舟或者羽然,他不怕黑,黑暗裡他看不見東西,別人也找不著他,便是有種分外安全的感覺。
他記得自己是在跟那個小公主說了一會兒話之後睡著的,臥床太久令他虛弱起來,說會兒話也會疲憊不堪。那個小女孩就在他床邊坐著,嘴裡低聲嘟噥著擺弄她的泥偶。過了不知多久似乎有人腳步輕輕地進來帶走了小女孩,他想那是葉瑾回來了。
可是外面太吵了,他強撐著想要睜開眼睛,眼皮重得像是生鉛。
他想繼續睡,他剛剛做了一個很安靜的夢,夢裡他自己走在一條極長的河邊,很遠的地方羽然坐在一張漁網上望天,悠悠地唱歌,空中月滿如輪。
一種感覺像是冰針刺入了脊椎般,驟然而來的冷衝上後腦,他猛地醒了。神志快速恢復,滿耳都是預警的銅鐘轟響、雜亂的腳步聲。驚慌的馬在嘶鳴,有人拉扯著嗓子大喊。
他撐起身體扒在窗邊往外看,整個輜重營混亂了。外面是被人踩散的一堆火,粥罐傾倒在一旁,雪白的米粥流淌出來,卻沒有人管一管。輜重營的軍士們都像是發瘋了一樣在四散奔逃,可他們完全沒有方向。馱馬也混雜在其中,這次出苦力的牲口受了驚嚇,跑起來奮進全力,姬野眼睜睜地看著一名輜重營軍士被馱馬撞翻過去,無疑是重傷。
在這些奔逃的人中有幾條黑色的影子,揮舞著武器用盡蠻力劈砍。他們奔跑起來快得像是發狂的野豬,難看而迅速,被他們追趕的人幾乎沒有能逃脫的。一名輜重營軍士奔逃著經過兵舍的窗前,猛地停下腳步拔出佩刀,準備反抗。可是他橫刀一封,卻有一個黑影極快地逼近,武器縱劈,把軍士的刀和頭顱一起砍成了兩半。
血點濺出幾尺遠,從視窗飛進來打在姬野臉上。
姬野一閃,那個黑影又如風般追逐下一個獵物而去。姬野沒有看清,靠著牆壁,背心沁出冷汗。
「怎麼了?」他壓低聲音對著外面的門廳喊,「出了什麼事?」
無人回答。
姬野用勉強能動的那隻胳膊撐著床沿坐起來,蹭到門邊,努力把頭探出去。他想那個被俘虜的女人是不是趁亂跑了,竟然不答他。外面這麼亂,那個小公主又怎麼樣了。
他吃了一驚,葉瑾還在,正靜靜地站在門口,手扣在門上,似乎要開門。這個時候開門簡直是找死,敵人也許還沒有發現這個沒有點燈的兵舍,開門就直接暴露了。而他們全無防禦之力。
葉瑾什麼都聽不見,只有一個聲音在重複,像是從她自己心臟中央發出來,在山谷中無數次迴盪:「醒來……醒來……醒來……」
這個聲音幾乎沒有變化地重複著,偶爾雜有沉重如風箱拉動的喘息聲。
她緩緩地拉開了門。她沒有被混亂的廝殺場面驚嚇到,她根本不看這些,她眼睛裡只有那個站在遠處的影子。影子渾身被罩在一件黑色的大氅中,看不清任何細節,只有他那對瞳子,在夜色中亮得像是油燈,兩點火苗幽幽飄著,竟然可以微微照亮他的臉。
葉瑾和他相對,那個籠罩在黑暗中的人似乎露出了一絲笑意。他的嘴唇在嚅動,沒有人能夠聽見他的聲音,葉瑾卻讀得出他的唇語。
「已經睡得太久了,醒來吧。」
葉瑾感覺到有種力量從她頭頂灌了下去,向著四肢飛速流淌。她興奮,卻更驚懼,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
姬野聽見了低沉的吼叫。他猛一回頭,看見角落裡的長槍。虎牙無緣無故地低鳴起來,姬野扶著牆蹭過去抓起了槍。主人的身體和這柄武器接觸,它彷彿忽然間得到了巨大的鼓勵,沉雄的虎吼聲被十倍地放大,向著四面八方震發出去。
葉瑾被虎吼震醒,再看出去,那個黑色的影子已經不在了,像是完全沒有存在過。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個魁梧的黑影,大步跑跳著,向門前逼近。葉瑾要退,可是已經來不及,她自然而然把手按在腰間,可是她的腰間只有一條布帶,拔不出任何武器。
小公主縮在裡屋的門邊,只露出半張臉不敢出聲,這時忍不住驚呼起來。葉瑾回頭看了她一眼,小臉上花容失色。葉瑾微微下蹲,雙手似乎無力地垂在身側,直視那個撲近的黑影。對方已經把武器高舉過頭頂,那是一柄銳利的騎兵佩刀。
一陣狂風呼地在葉瑾面前掠過,黑影撲近的勢頭被強行中斷。他根本來不及完成劈砍,就被橫著掃來的一杆重槍劈中胸口,打得倒退出去,腰間發出折裂的聲音。那記橫掃的力量之大,大概把他的幾根骨頭也打斷了。葉瑾驚訝地抬頭,看見姬野劇烈地喘息著,死死盯著被打退的敵人。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凝如純墨。
受了這樣沉重的攻擊,敵人卻沒有放棄。他的上身被砸得後仰,下身卻牢牢站住了。慢慢地,他重新直起身體,環顧周圍,重新尋找敵人。這時候藉著星光足夠看清他的臉了,姬野猛地哆嗦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敵人的臉被一道傷痕從正中間分成兩半,那是一柄快刀從面孔正中央砍進去的結果,傷口很深,肌肉翻卷,只怕顱骨也被砍傷,當初無疑曾大量失血。任何人受了這樣的傷,即使有醫生跟在旁邊也救不回來。而姬野也對自己全力的一槍有自信,即便再強壯的人,那一槍也可以擊碎他幾根骨頭,令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而這一切對這名敵人算不得什麼,他正在緩緩轉動灰白的眼睛,遲鈍地和姬野對視。
看見那雙眼睛,姬野明白了。
那不是活人,和他曾經在地宮中所見的東西是一樣的!
喪屍再次舉起了刀。
姬野大吼一聲:「關門!」
葉瑾愣了一下,用盡全力把門封上,喘著氣靠在門背後死死抵住門。
姬野撲上去一把把她拉開,推在一邊。葉瑾的背剛離開門,就有一柄鋒利的騎兵佩刀突破了薄薄的木門,刀尖上滿是乾涸的血跡。隨後門框幾乎都被震動了,想必是敵人沒有剎住勢頭,重重地撞在門上。它們原本也不是動作敏捷的東西。
姬野就等著這一刻,他聚力在槍尾,單手推出,虎牙刺穿了木門。姬野清楚感覺到刺中人體的壓力,他再次咬牙,二次發力。他聽見自己快要癒合的斷骨裂開了,可是他已經顧不得這些。他發出痛苦的咆哮。
極烈之槍,碎甲!
二次發力的槍術,以第一次發力刺中目標,第二次發力貫穿鎧甲擊斃對手。
這一擊抽走了他最後的力量。他放棄了紮在門上的虎牙,坐在地上,背靠著門喘息,腦海中意識一時清醒一時混沌。葉瑾摟著小公主,愣愣地看著這個拼命的年輕人。那具喪屍似乎已經被姬野擊潰了,不再有動作的聲音,可是這裡的位置已經被暴露,更多沉重的腳步聲向著這邊而來,姬野扭頭從裂開的縫隙裡往外看去,那些奔跑殺人的黑影似乎都放棄了近在咫尺的獵物,拖著腳步向他們的兵舍聚攏。
「躲進裡間!躲進裡間去!關上門!」姬野用盡全力向著葉瑾揮手喊叫。
這樣不大的動作此時幾乎也能要他的命,冷汗止不住地湧出,肩膀處傳來的痛楚幾乎讓他昏厥過去。葉瑾呆呆的沒敢動,姬野只能用盡全力瞪她,瞪著她漆黑如純墨的眼睛。
他的頭很痛。他想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他分明不喜歡對面那個和他一樣有著黑眼睛的女人,可剛才卻不要命地撲出去救她。那個喪屍舉刀的瞬間,他心裡忽地有種驚恐,就忍不住飛撲出去。他覺得自己是害怕那女人死了,可是為什麼要害怕?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還長了這麼一雙令人厭惡的眼睛。
姬野想不清楚為什麼那麼討厭她了,從第一眼看到她開始就想回避,那雙古井一樣的眼睛,漆黑的,能把一切都藏住。可是這時候看她的眼睛,卻又覺得眼神深處彷彿有著漣漪般的變化,像是古井深處有水,依然反射月光。
也許真是因為討厭像自己的人吧?姬野想,這時候看起來,這女人長得和他確實有幾分像。
「無論發生什麼事,不要出來!」姬野一字一頓地說。
「姬野!姬野!」有人在外面大喊。
馬蹄聲由遠而近。姬野忽地驚喜,往外看去。一隊下唐軍裝束的騎兵高速而來,領先的人雙手持一柄絕長的戰刀,那是呂歸塵。
忽然到來的敵人驚動了喪屍們,它們呆了一下,掉頭撲向呂歸塵。呂歸塵立刻陷入了包圍,但他並不太驚恐,他一路上已經見過這些東西了。他揮動影月,從一名喪屍的肩頭劈入,準確地劈傷了它的心臟。此時另一名喪屍從背後接近,呂歸塵已經沒有機會回頭,他的驪龍駒嘶鳴起來。
驪龍駒猛地蹬腿,飛起一對後蹄,踢在那名喪屍的胸口,把它整個踢飛出去,像是以石炮投擲出一枚石彈般。這匹馬原本是青陽將軍呂嵩的戰馬,呂嵩把它賜給了小兒子。它不同於東陸的馬,是野馬馴化而來的,還保留著公馬們在草原上以後蹄踢死惡狼的戰術。它們後蹄全力蹬踏的時候,生鐵也能被踢碎。
這一隊下唐騎兵都是息衍的親兵,訓練遠過於普通騎兵,立刻跟上來抵住喪屍群。呂歸塵得了機會,匹馬衝向兵舍。他一腳踢開房門,看見了靠在門邊的姬野和摟著小公主瑟瑟發抖的葉瑾,終於舒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塵少主!背後!」有人大喊。
呂歸塵全身一震,不假思索地下蹲,呼嘯的利刃貼著他的頭皮掃過,呂歸塵雙耳嗡嗡作響。姬野摘下腰間的青鯊扔過去,呂歸塵凌空接住,用力一振抖去了皮鞘。他毫不停留地彈著倒退,以肩甲撞進背後那具喪屍的懷裡。喪屍的動作大開大闔,不能應對這樣貼身的攻勢,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呂歸塵已經把青鯊刺進了它的心口。這是蠻族英勇的獵人殺熊的辦法,和熊貼身相對的時候,機會只有一個,死活只在一刀。
喪屍倒了下去,呂歸塵也一時間脫了力。喪屍身上那股可怕的味道幾乎讓他剋制不住要吐出來。他閃進兵舍,靠著牆壁和姬野並排坐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是我們在地宮裡看見的那種東西!它們……它們沒有被火燒死麼?逃出來了麼?」姬野低聲問。
「不知道,外面都是這種東西,不知道有多少,也許比我們的人還多。」呂歸塵用力搖頭,「我們殺了不少,可是沒完,殺倒的,沒準一會兒又會站起來。」
「這東西難道還能生孩子麼?」
「怎麼這麼說?」呂歸塵愣了一下。
「上次才幾十個,就差不多逼死我們了。這次那麼多!不能生孩子,哪來那麼多子子孫孫?」姬野也是不停喘息,瞪大眼睛。
「說笑話啊?」呂歸塵沉默了一會兒,竟然微微笑了起來,「你怎麼樣?」
「他媽的!能好麼?已經斷了第三次了……」姬野的臉色蒼白,冷汗止不住往下流。那記碎甲幾乎殺了他自己,他現在受傷的程度不比剛接下嬴無翳霸刀的時候好多少。
「沒大事,忍一忍,也許誰都活不下去。」呂歸塵豎起影月,凝視著刀鋒森嚴的弧線。
「說這麼喪氣的話!你不是來救我們的麼?」姬野斜眼瞥他。
「不是,這一路衝過來,我都沒把握能活。」呂歸塵站了起來,望著屋外的戰局,「過來一趟,就是看看你們是不是還活著,看見了,能放心一點。」
「什麼亂七八糟的?」姬野瞪著他。
「我守在門口,守不住就別怨我了。反正九死一生的事了,在這裡作戰,總好過在外面沒頭蒼蠅一樣亂揮刀。」他扭頭看了姬野一眼。
他大喝了一聲,發力衝出。一具喪屍正背對著他,剛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呂歸塵刺中左胸。喪屍還穿著生前的制式重鎧,影月一時沒有穿透鎧甲。呂歸塵再次大喝,腳下發力,以刀鋒頂著喪屍急進,將它推出一丈開外,影月才刺透了鎧甲,再無阻礙地摧毀了喪屍的心臟。呂歸塵左手影月乾脆利落地在它脖子上一劃,這柄罕見的名刃輕易砍下了喪屍的頭。
下唐騎兵們漸漸靠近呂歸塵,他們都拋棄了戰馬,背靠著背防守。呂歸塵左手青鯊,右手影月,揮舞如輪轉,像是一根紮在門前的釘子,喪屍們無法逾越他的防線。
「媽的,這頭龜,殺性發了,也不管我們了?」姬野強撐著要站起來,卻又倒下。
葉瑾哆嗦著想上來扶他,姬野狠狠瞪了她一眼,爬過去從門板上抽回虎牙。
「帶著公主回里面去!關上門!聽見沒有?」姬野衝著葉瑾虛弱地吼,「不要待在這裡擋我們的事!」
葉瑾像是傻了,只是雙手哆嗦,呆呆地看著姬野。兩雙漆黑的眼睛對視,一雙驚恐,一雙震怒。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又誰也不退卻。姬野努力瞪大眼睛,可是感覺到自己心裡的虛弱。
「真討厭!」他想,「又對上了那雙眼睛……」
看著她的時候姬野聽見了一些不存在於這裡的聲音,聞見了一些不存在於這裡的氣味。聲音是鼓聲,空曠高遠,氣味是槐花香,瀰漫在空氣裡的每個角落。他忽地覺得腦海裡一片明亮的白色。
「陽光……是陽光。」他心想。
是的,那片白色就是陽光,是下午的陽光,正從屋頂中央的天井裡透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明亮得令他睜不開眼睛。有人坐在他的身邊,俯視他,撫摸他的頭頂。
外面的喊殺聲還在繼續,姬野從走神中恢復過來。
「帶公主回屋裡去。」他低聲重複,「無論外面發生什麼,不要出來!」
北大營,聯軍主帥白毅駐紮的營地。
息衍的黑馬墨雪像是頭獅子般地前撲,以前蹄踩翻了一名衝近的喪屍,息衍俯身一劍,刺進那名喪屍的心口。他的身後是雙手舞刀的程奎,程奎已經殺得全無畏懼,他用刀沒有息衍用劍那樣犀利精準,刺擊心臟總不準確,不過也想出了對付喪屍的辦法。他左右手兩刀揮舞如風車,喪屍被他砍去雙臂,即便還能在原地轉圈也不再有攻擊的能力。幾十名騎兵護衛著他們,和幾十具喪屍擁堵在北大營的營門口,後面更多的喪屍正在逼近。北大營裡的楚衛國山陣也被臨時組織起來,豎起了沉重的巨盾,以山陣槍兵的鎧甲和巨盾,即便喪屍力量大得驚人,卻也不能輕易傷害他們。雙方隔著盾牌角力,三名槍兵的力量也不過勉強擋住一具喪屍,這些已經死去的戰士,肌肉的力量卻遠遠大於活人。
息衍他們拼命要往營裡突進,結陣防禦的山陣槍兵也想衝出來接應,可是雙方都被喪屍阻擋,息衍親自帶隊連突了幾次,每次都是推進幾十步又被壓了回來。他劍術精巧,刺擊準確,自己突前銳不可當,然而軍士們跟不上他,喪屍們完全不懂恐懼為何物,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繼續往上衝,很快息衍和掩護他側翼的騎兵就被隔開,息衍便只有再退回來。
他還不敢獨自殺進喪屍群裡,如果前後左右同時遭受進攻,再犀利的劍術也擋不住同時襲來的十幾件武器。
「還有更多的正在過來!」程奎大吼著,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血,那是喪屍的血,很詭異的,這些血沒有乾涸,只是遠比常人的血黏稠。
古月衣在他說話的間隙連環兩箭,廢掉了一具喪屍的兩隻眼睛。這具喪屍正從背後撲向程奎,衝鋒起來像是匹鐵甲護身的奔馬,可是忽然失去眼睛,只能在原地漫無目的地旋轉,程奎覺察了,回身一刀刺穿了它的胸口。古月衣也在不斷尋找這些東西的弱點,他已經發覺這些喪屍依舊用眼睛來看東西,它們並非完全不可捉摸,更像是失去了正常意識的人,只知道進攻活人。
「閃開!」有個蒼老的聲音雷一樣炸開。
古月衣勒馬回望,看見一匹駿馬逆風撲近,月光下,馬背上的老人沒有戴盔,鬚髮皆白,在風裡白髮飛揚,有如發怒的白毛獅子。休國主帥岡無畏帶著數十名騎兵正向他們馳來,毫不意外的,他們身後也是一群拖著腳步行走的喪屍。這些喪屍只在殺人的時候奔跑,像是對鮮血有著異常的渴望。
「閃開!」岡無畏再喊。
擁堵在營門口的軍士們為岡無畏的騎隊閃開了一條道路,岡無畏接近,他們才看見這個老人並未持武器,而是在肩上扛著一隻黝黑的馬皮囊。岡無畏用盡全力揮舞胳膊,把那隻重有二三十斤的馬匹囊在頭頂旋轉,他一鬆手,馬皮囊便被飛擲出去,落在喪屍群中,立刻破裂。皮囊中的黑色液體灑了喪屍一身,這些沒有知覺的東西也不知道閃避。
岡無畏立刻兜轉戰馬閃開,他身後那名騎兵也揮舞著皮囊投擲出去,也跟著閃開。這支騎隊一個接一個地投擲皮囊,訓練極其有素,動作乾淨犀利,毫不拖泥帶水,無疑是岡無畏隨身的精銳。
岡無畏並不解釋,手中火鐮重重地擦在馬鐙上。一枚火引被點燃投了出去,一點微火落在那些喪屍的身上,立刻蔓延。皮囊中的液體是火油,燃燒極快。喪屍不畏刀劍的傷害,可是火對它們明顯有了效果,它們似乎是感覺到了疼痛,拋下了武器,喉嚨裡發出沉重的嗬嗬聲,想要逃走,卻撞在一起亂成一團。
「岡老將軍來得真是時候!」程奎大喜。
「無論是人還是其他生靈,天性還是敬畏火焰,這是能淨化一切的偉力啊,」息衍讚歎,「即便喪屍也不例外,岡老將軍想到了要害。」
「死了不安靜的,就一把火燒了它的屍!」岡無畏大喝,「我們上吧!」
所有人一齊發動了衝鋒,騎兵突入了喪屍群,將它們一片片地砍倒,彷彿砍草一樣的利索。空氣中滿是灼熱的氣流和惡臭,喪屍身體裡的脂肪也被點燃了,它們失去了戰鬥力,奔逃無門。山陣也強行向著營門口推動,陣後的軍士們發出了投槍,將動作不靈活的喪屍釘在地上。
戰場已經變成了修羅地獄。
山陣的盾牌防禦洞開了一個口子,息衍等人帶馬迅速通過,盾牌防禦再次封閉。岡無畏帶來的火油不過解決一時的問題,更多的喪屍正在逼近,無數鬼影拖著腳步沉重呆滯地走來,手中提著沾有泥土的武器。
程奎跳下戰馬,向著岡無畏:「岡老將軍從哪裡來,城門可有失守?其他幾處兵營現在如何?」
「我從城門那邊來,現在這批喪屍就是從城外擁進來的。偏西的‘火門’已經開了,進來了大約有一兩千喪屍,那是我軍防守的防線,不過我軍已經封住了城門。」岡無畏神色傲然。他鎧甲不整,戰衣被割裂,可想而知城門之戰的慘烈。
「進來了一兩千?」古月衣吃了一驚。
「我軍全軍覆沒,我們這些人,是逃出來的。」岡無畏面無表情。
「那麼城門豈不是在喪屍的控制之中?」程奎大驚,「它們在城外還有多少?」
岡無畏擺了擺手:「還不要緊,這些喪屍似乎只是拼著兇性追殺活人。它們全無智力,根本不知道去開門,我一路過來,諸營裡面都有零散的喪屍,只有陳國軍營及時壘起了土牆,正在土牆上以長槍刺殺,還算防得住。」
山陣槍兵中發出了一片驚呼。眾人猛地回頭,看見幾具被焚燒的殭屍強行把住一張巨盾的邊緣往外拖拽,完全不在意後面的軍士以長槍狠狠地刺擊它們。持盾的軍士不肯放手,被連人帶盾牌從陣列中拖了出去,一名殭屍一把抓住他的額頭,重重地用手指插進他的面門。軍士發出一聲慘叫,立時喪命。陣形出現了缺口,那幾具著火的殭屍不顧一切地衝了進去。火燒著了山陣槍兵的戰衣,迅速在佇列裡蔓延,而這些持盾防禦的前排軍士不能閃避移動,他們如果撲火,牢不可破的防禦就會崩潰。後面的軍士趕著要去取水,已經來不及了,火已經燒燬了他們的防禦。成群的喪屍衝進山陣裡屠殺,曾經給活人帶來好運的火反過來還是殃及了活人自己。
「守不住了……」古月衣低聲說。
「它們都在向這裡逼近,這裡的活人現在是最多的了。跟這些東西對上,我們的人數佔優也沒有用。」岡無畏說。
「它們是追著活人的氣而來。」古月衣想起那個戰死的百夫長。
「白毅!白毅!白毅!」息衍一直沒有說話,此時放聲咆哮起來,「要死了!容不得你龜縮!白毅!出來!」
眾人這才想起他們來這裡的目的是找白毅。而白毅不在山陣後指揮,代替他站在那裡的是他的首座參謀謝子侯,這個青衣文士在這樣的場面下也能安若大山不動,鎮住了驚恐的軍士們。
謝子侯已經迎候上來:「見過各位將軍。」
「叫白毅出來。」息衍低喝,「什麼時候了。」
謝子侯回望一眼,眾人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北大營中央正在搭建一座木樓。木樓搭建得極快,四角用於支撐的巨木已經豎立起來,上千名軍士協力,僅以雙臂和簡單的工具把木材固定連線,層層搭建。殤陽關克復之前白毅也在陣前搭建了這樣一座木樓,用於觀察城中的情況。此時眾人親眼看著這樣一座木樓平地而起,都不能不讚嘆它被搭建的速度,楚衛軍士們身手敏捷地上下,像是螞蟻堆起沙子一樣。
最後軍士們在木樓頂鋪上了寬板,一個白衣的人沿著簡易的臺階登樓,步子緩慢堅實。
「白毅?」息衍皺眉。
聯軍主帥白毅正手持一張銀灰色的角弓,登上了木樓的最高處。他一身白衣在風裡飛揚,在夜空下白得耀眼,彷彿神臨大地。他仰頭看著漫漫星空,面無表情,完全不看腳下作戰的人。
「都什麼時候了,還搞這種架子?」程奎大怒,卻被白毅的威嚴所壓制,不敢大聲,「穿得一身雪白,風騷的樣子,是要死了被帝都的仕女懷念不成?喪屍可不管他穿得好看不好看!」
白毅從身後的箭筒中抽出了一支銀灰色的羽箭,俯視而下。程奎被他目光掃到,吃了一驚,幾乎就要往後跳一步閃避,他知道白毅弓箭之威。可白毅並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喪屍群中某一處,緩緩開弓。
這時候夜空澄澈,星芒如劍,白毅如立身在漫天星斗之中。他的箭如一道銀色光線,在眾人視野中拖著一道極長的尾跡,射入喪屍群裡。箭卻不是瞄準任何目標的,筆直地射入了泥土裡,箭勁極強,露在地面的半截箭桿嗡嗡地震動。喪屍們注意到了這支箭,被箭桿震動的聲音所吸引,最靠近那支箭的喪屍漫無目的地伸手出去,要觸控箭桿。在它的手觸到箭桿的瞬間,箭桿的震動被千百倍地放大了,嗡嗡的聲音忽然間變得像是雷鳴,箭桿震動的力量竟然形成了巨大的反震,把力量驚人的喪屍彈了出去。
「破軍!」息衍低聲說。
白毅一箭一箭地射出,射向四面八方,每一支箭射入土裡,震動的聲音就加倍,原先落地的箭震動的聲音也同樣加倍。強大的聲震將圍繞在羽箭周圍的喪屍們彈了出去,箭桿上的銀色越來越耀眼,最後彷彿星辰般流溢著白色的光焰。
一共七支箭。最後一支箭落地,地面微微震動,灰塵揚起一尺高,莫名的強大力量以某一點為圓心散佈出去,喪屍們如同被巨槌擊中,飛退出去。
所有人也都被震得全身發木,周圍的空氣都被聲震控制了,眾人的手腳都像是縛上了蜘蛛絲,動一動都要喘氣,又像是在水中揮舞兵器,阻力奇大無比。
「這是什麼?」程奎大喊,「是秘術麼?白將軍會這個?我們自己也動不了了!」
「怕不是秘術,是那張弓和那些箭,是魂印之器啊!這是絕世的神器才有的力量,白毅還留了這一手!」岡無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古月衣看著息衍,看見他嘴角扯出一絲淡淡的笑。
方才白毅每一箭射出,息衍就會低聲念一個名字,依次而下,分別是:「破軍」、「武曲」、「廉貞」、「文曲」、「祿存」、「巨門」和「貪狼」。
古月衣知道那是北辰七星的名號,一個武士不可能不敬重守護他們的北辰。然而他還不明白北辰和白毅的箭有什麼關係,他抬頭,看見北辰正位於中天,光芒近乎明月,形若一柄橫空的利劍。
「你若是站在白毅那個位置,會看見那七支箭恰好組成北辰的形狀。這是君臨之陣,我也只有幸看過另外一次而已。」息衍並不扭頭,低聲解釋道。
古月衣恍然。
低而銳利的風聲傳來,息衍吃了一驚,猛地扭頭。他聽出了那是一枚利箭,從喪屍群中射了出來。可是這些喪屍並不靈活,只是憑著巨大的力量揮舞沉重的武器,它們中並無可以操作弓箭的。那枚箭準確地射在了一枚銀灰色長箭的箭尾。白毅箭勁極大,入土極深,那箭未能擊飛白毅的箭,卻也震動了它。
空氣裡強烈的聲震忽然減弱,一名喪屍忽地跳起來,用盡力量伸手去拔那支箭。
「是射我的那人!」古月衣脫口而出。他往喪屍群裡看去,看不見什麼,只有層層疊疊的可怕面孔。可是那可怕的箭勁,絕不多見,他相信就是那個人在城門口偷襲了他。
那支箭上的力量正在逐步減弱,那具喪屍的手越來越接近那支箭,箭上閃爍的光芒似乎有種侵蝕的力量,喪屍胳膊上的肌肉翻卷起來,漸漸地消融,露出了骨頭。它的指尖也被光所剝蝕,化為粉末飛散。但是它越來越接近那支箭了,它就要去抓了,即便被箭上的力量震碎也毫不在意似的。
「那支箭未經秘儀之火熬煉!」白毅已經筋疲力盡,此時揚眉大喝,「息衍,你是陣主!」
已經不用他下令,息衍衝了出去,就像他那次偷襲雷碧城。他在人群中高速穿行,彷彿一道曲折的風。衝出人群的剎那,他沖天躍起,彈腿踢在那具喪屍的額頭。換了普通人,那記腿擊就是致命的,可是喪屍被踢得上身後仰,卻硬生生地站住了。
息衍落地,一把拔出了箭,在手裡掂了掂:「仿製出來的東西,跟正品相比真是差距太大!」
那具喪屍再次撲了上來,息衍一手探出,把那支箭從它的眉心裡刺入。箭上僅存的光焰瞬間便毀掉了它,它失去了活動的能力,仰天倒地。
息衍一手將古劍靜都插入了方才羽箭入土的位置,雙手按住劍柄下壓。這柄劍一旦入土,立刻開始震動,劍身慢慢發亮,最後彷彿白熱的金屬剛剛出爐。聲震重新激昂起來,像是烈陽中的戰歌。
「息將軍的劍也是魂印之器啊!」岡無畏讚歎。
息衍低頭默立,低聲吟誦,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北辰之神,憑臨絕境;唯心不動,萬壘之極!」
白毅遙遙於木樓上看見他默唸,知道那十六個字是什麼。很多的事情,他不願想起,可就像是潮水退去復回,湧了上來,他愣了一下,覺得心裡某處微微地動了一下。
他蜷曲右手拇指,以握弓的手嘗試去撫摸拇指上並不存在的一枚鐵環,低聲吟誦:「北辰之神,風履火駟;其駕臨兮,光絕日月!」
他猛地揚手大吼:「殺!一個都不要留!」
躲在盾牌後的大軍齊出,強烈的聲震完全束縛了喪屍,而活人還能艱難地揮舞兵器。軍士們知道這是僅有的機會,這個陣術雄沛的力量不知能維持多久,他們掙扎著撲上,掙扎著揮砍,和那些醜陋的喪屍摟抱著廝殺在一處。
這是胤成帝三年的九月初六,殤陽關中徹夜殺聲不絕。殤陽關面向南方的六門緊閉,城門前堆滿了復甦的戰死者,它們拍打著城門想要進入活人的國度,卻無能為力。
白衣飛揚的年輕人站在極遠處的山巔上,眺望著這場人間至為慘烈的戰鬥,神色淡然,彷彿只是戲臺前一個不入戲的觀眾。書童躲在年輕人背後,驚恐地瞪大眼睛,死死地抱著他的胳膊,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項公子……這死人怎麼活了?這死人怎麼活了?」他喃喃地問,像是傻了。
「人只是死了,精神正從身體裡散溢位去,可是力量還殘留著,有些不容易做到的辦法,可以召喚死去不久的人重新站起來。甚至有人能強行把精神繼續封印在肉體裡,保持肉體不衰老,製作可以重複使用的屍武士。」項公子淡淡地說道,「卻沒有想到這項可怕的技術終於被引入了東陸。」
「我們怎麼辦?我們怎麼辦?」書童把這個主顧看作了神人。
「我們又沒事,雷碧城要殺的可不是我這種小人物和你這樣的娃娃。他要殺的人,每一個都抓著東陸的命運!」他忽地微笑起來,「不過我還想給白毅一個機會。」
「鴿子帶了麼?」他拍了拍書童。
書童哆嗦著從一隻籠子裡摸出了信鴿。
項公子一笑,從袖口裁下兩指寬的布條,以炭筆急速地寫了一封信。他把布條捆在了鴿子腿上,摸了摸這個小東西的腦袋。
「殺了白毅,東陸的時局便暫時平淡了,辰月想要的東西他們也就得到了一半。不過,雷碧城太心急了。」項公子猛地揚手,把鴿子放飛。
他望著鴿子在夜空裡急速遠去的影子:「老師,你會責怪我麼?可我想要這個亂世,持續到我真正登上舞臺的時候!」
天微微地亮了。
息衍把一罐水淋在劍上,洗下黏稠的血腥。血水滲入已被染紅的土地裡,息衍揮手振劍,振去水珠,緩緩收劍歸鞘。
岡無畏拄刀而坐,緩緩地回覆著呼吸。程奎力壯,殺紅了眼,還在倒下的喪屍中不停地翻檢,看到還能微微動彈的便在心口補上一刀。白毅緩緩下了木樓,他的臉色比任何人都難看,射完那七箭,似乎耗盡了他一生的力量。
滿地都是橫屍,軍士們的屍體和喪屍混在一起,只是新死和早死的人,乍一看分不出來。喪屍中有離軍的死者,也有聯軍的死者,如今也都混雜在一起。受傷計程車兵聚集在一起包紮傷口,無人說話,剛過去的一夜他們是從地獄中殺出來的。
白毅走到大營的一角,默默看著地下一片炸開的銀色碎片。那曾是他的箭,箭中封印的靈魂強烈震鳴阻擋了喪屍,也毀掉了箭本身。作為封印具的箭在秘儀大陣的最後一刻分崩離析,在一陣耀眼的銀色光華中炸成碎片,隨之那些被封印的死魂也散入渺渺空茫,再不被束縛。
他失去了所有的箭,如今只剩下一張孤零零的弓。
「白毅!」息衍在背後喊他。
白毅默默地回頭,息衍把手中的東西全力向他投擲而去。銀光一瞬逼近白毅的眉心,白毅一愣,伸手凌空抓住。那是一支傷痕累累的箭,是昨夜他射出的七支箭中的一支。最後一支沒有崩碎的長薪箭。
「你說當你失去所有的七支箭,就是你的死期。」息衍淡淡地笑笑,「可我是你老友,還不想看著你那麼快死。」
白毅愣了一會兒,看著息衍:「你拔了它出來?」
「拔出來不容易。」息衍伸出手。
他的手掌中央,一道焦黑的灼痕深入肉裡,周圍的血液都在瞬間被燙幹。顯然是拔箭瞬間留下的傷痕。
「魂噬。」白毅低聲說,「多謝你。」
「你這麼個孤僻的性子,總要讓你知道世上還有人想看著你活下去。」息衍灑然而去。
「我還不能死在這裡,」白毅把箭收回箭囊,「解決了城裡的,城外還有多少?」
「幾千?一萬?」息衍搖頭,「憑著我們現在的人手,殺出去等於送死。只能等著它們血氣衰微,也就自然真的死了。」
一騎馳入北大營,馬背上的斥候翻滾著下馬,衝到了白毅面前:「大將軍!大將軍!城外……城外……」
他急得說不出話來。
「城外怎麼了?」白毅按住他肩膀。
「我們……我們……被包圍了!不是喪屍……離軍!是離軍!」斥候深吸一口氣,喊了出來。
「離軍?」白毅愣在當場。
聯軍主帥們衝上殤陽關的城頭,第一眼看見的是城下站立的喪屍們。昨天這裡還是橫屍遍地的戰場,今天所有倒下的人都再次站了起來。它們的眼睛灰白,整齊地看著城頭,看著它們的眼睛,沒有人知道它們是在看自己,或者看穿了自己的身體遠眺天際。
這是一片寂靜的森林,這裡的每一棵樹木都是亡者。
向著更遠的地方放眼,喪屍們之後的原野上,一道赤紅色的軍佇列成一字長陣。他們是靜止的,但是那躁動的赤紅色令人想起他們衝鋒的時候,那時他們就會變作吞噬一切的赤色潮水。
離國赤旅回來了,在他們離開了九天之後。
「他們並未從滄瀾道回國。」白毅低聲說。
「至少有一萬人。」岡無畏說,「也許還更多。」
此時這些絕世名將們已經無所謂心情了,心裡泛著死亡的灰色。
一小隊離軍正在長陣前挖鑿溝渠,溝渠通向遠方,其中有淺淺的流水。這條長渠不深,卻把整個離軍軍營都圍繞了起來。
「他們在幹什麼?」程奎不解。
「只是水渠,水能夠掩蓋掉活人身上的氣味。所以喪屍這類東西,往往不會越水去攻擊活人。」息衍低聲說,「他們是有準備而來。」
遠方雷烈之花的大旗下,一名黑鎧的將領一馬當前,在馬上遙遙地向著城頭行禮,應該是看見了這邊的動靜。
息衍長嘆:「離國三鐵駒……謝玄啊。嬴無翳留下了最棘手的人來對付我們。」
天啟城,太清宮,政和大殿。
內監滿頭大汗,發瘋般地衝上臺階,一頭頂翻了意圖阻攔他的金吾衛,不顧皇室重臣在場,衝到皇座前的玉階下。他撲倒在地:「陛下,殤陽關飛鴿急報!」
「白毅又有什麼事?又是進京的事情?欽使方到,他還飛鴿?我貴為皇帝,是欠了他的債,他追我還錢麼?」皇帝勃然大怒。他和群臣的早朝被幹擾了,這些天他很不喜歡聽見白毅這個名字。
「不是!是屍亂!白毅將軍奏聞,日前殤陽關裡有異相,屍體復生,殺傷無數軍士!離軍去而復返,殤陽關告急!」內監大喊。
「屍亂?什麼屍亂?嬴無翳……那個奸賊怎麼去而復返?」皇帝驚得從坐床上站起。
他忽然發覺自己身處的帝都太危險了,可怕的喪屍和比喪屍更可怕的逆賊重又回到他家的門外。他本以為經過這麼些年的屈辱,他終於可以安坐在大殿上當幾年太平皇帝。
「陛下少安毋躁。屍亂之事,屬怪力亂神,不可以輕信。」太傅謝奇微出列,「不如召太卜詢問。」
皇帝像是看見了一絲光明,立刻下令:「召太卜!」
太卜監在大胤皇室中只是個不大的機構,專門管理怪力亂神的事,也兼管效忠於皇室的秘術師。這些身懷異術的人皇室要用,卻也擔心他們的力量深不可測,就有了太卜監這樣的機構管理壓制。從前古倫俄為國師的時候,太卜監一度強大得凌越其他機構之上,內轄無數秘術大師,號稱揮手可滅十萬大軍。不過古倫俄之後,太卜監被一再地削弱,最後只剩下三五十人,只是研究秘術,倒像一個學館了。
太卜是個年紀極大的老人,眼花耳背,十幾年不被皇帝召見,金吾衛到的時候他正喝醉了趴在官衙的井欄上睡覺,被罩上一件禮服便塞進車裡急送宮中。直到他站在政和大殿上群臣之中,才明白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畏畏縮縮左顧右盼,脖子伸不直,頭也抬不起來。
皇帝看著他的樣子,心裡便生厭惡:「你只從實說,屍亂之說,是否可信?」
太卜略有為難的神色:「陛下,屍亂是怪力亂神的說法,傳出去萬民震怖,設立太卜監本來就是為了杜絕這樣的事。這麼說來,當然是不可信。便是真有,我們有司之人也是要把這訊息壓下去的。」
皇帝聽得煩悶:「我沒問你萬民,也沒有問你是不是該壓下去不報,我是說這事是否真的會發生!」
「若說可能,數十年來典籍沒有記載,若說不可能,倒也太過絕對了。」太卜哈著腰回答。
「廢話!」皇帝勃然大怒,「可能,不可能,便是兩句話,選一句說便好,不說的,拉下去打!」
太卜打了個激靈,急忙跪了下去:「可能的,可能的!」
「怎麼可能?」
「典籍記載,死者復活是不可能,但是令其重新站起來行走倒是有些辦法。這些多半都屬於魂術,可魂術又不僅僅限於操屍。」太卜說到熟悉的事情,不禁有幾分得意,唾沫橫飛,「操屍人是魂術的一個流派,懂操屍的人多半是些騙子,靠自吹可以起死回生而騙錢。富家死了人,心裡哀痛,被這些操屍人騙上門,說可以讓親人復活片刻,跟親友道別。其實起死回生自古便沒有聽說,只是操屍之術。術士限親人遠觀,找一個搭夥的騙子冒充死者的聲音,而後以秘術操縱屍體起來走上幾步,遠遠地看去就像活了過來和親人道別。其實不過借了一個空空的軀殼,那些道別的話都是騙子自己說的。」
皇帝聽得完全不得要領,怒從心頭起,手顫抖著指向臺階下:「誰為我踢他一腳!」
群臣愕然。還是太傅謝奇微反應更快,上去一腳不輕不重地踢在太卜肩頭,踢得他打了個滾,卻並未受傷。
謝奇微呵斥道:「選要緊的說!」
太卜不敢再放肆,急忙點頭:「總之並非不可能的事,只不過數千人上萬人的屍亂,我朝典籍中還從未記載。一般操屍人操縱的屍體,不過是個傀儡,要說用來殺人,實在匪夷所思。」
「那殤陽關中的事情,便不可能了?」皇帝再問。他從心裡厭惡這樣的訊息,這種邪異的事發生在帝都門戶的關隘內,有種末日將臨的感覺。
「倒也未必,臣聽說雲州的屍蠱之術,是可以大規模操縱屍人的。」
「屍蠱?」皇帝聽了這個名字,心裡一陣惡寒。
「就是以屍體和蟲子所煉的一種蠱毒,釋放到屍體中可以令其行動如生人。屍蠱雖然難得,不過總是可以積累的東西,所以若是有足夠的蠱毒,操縱大批的屍人並非不可能。」
「我在宮中卻未聽說這樣的異事。」皇帝心裡慌亂,強壓著自己坐了下來,還是束手無策。
「陛下是聖天子,從薔薇皇帝以下,皇家從小的教育便不提怪力亂神之事,以免影響陛下的正氣。」太卜小心地說。
「那……是有人故意操縱這些屍人和勤王之師敵對?」
太卜搖頭:「操縱屍體奇難無比。其實屍亂的原理,不過是人死不久,其實身體還未徹底死去,精神還有殘留,便是一個可以活動的軀殼,只是精神潰散,魂靈失所。屍亂的本質,不過是有人以各種辦法刺激了屍體,使它重新開始活動。屍體並無意識,也很難統帥和操控,若是真要操縱這麼多屍人,便要數千名魂術大師同時施術。這樣的人,一朝一代也難得一兩個。臣想,這些屍人還是沒有受控制的,只不過死者臨死前總有對於活人的怨毒,這些屍人已經沒有神志,卻會憑著一點殘留的意識攻擊生人而已……」
「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說那麼多幹什麼?你們太卜監不是本應該壓制這類訊息,免生謠言的麼?你卻在大殿之上,唾沫橫飛,侃侃而談。我看你是老糊塗了!」皇帝再也無法忍受,放聲大喝。
「這臣剛才已經說了……是陛下讓我解釋的啊……」太卜茫然。
一聲輕笑打破了大殿裡沉重的氣氛,笑聲來自皇座旁的紗幕後。謝奇微立刻整肅禮服,轉向紗幕躬身候命,其餘臣子沒有他見機快,也各有眼色,一齊轉向紗幕。原本面對皇帝的臣子陣列忽地偏了一個角度。
皇帝卻沒有注意到,反而略有喜色:「長公主此時能笑,想必是又有什麼可以教我的了。」
「陛下,太卜年事已高,何必動怒呢?而且,雖說他言語囉唆,不過事情也說得很清楚了。」長公主笑道,「我覺得當務之急,是保護帝都的安全。聯軍遭遇屍亂,無論是毒是蠱,都是極危險的東西。此時嬴無翳又揮軍回來,屍亂的事情無疑跟他有關。我們此刻更不能讓白毅進京,他的軍隊難保不沾染蠱毒一類的東西,若把帝都變作了鬼城,誰能負這個責?」
她此刻聲音轉而嚴厲,在紗幕後顧盼,謝奇微也覺得身上微微一寒。皇帝卻微微點頭。
「不如重賞白毅,許諾封他國公之位,令其死守殤陽關。而皇帝再派一支軍隊,在殤陽關後列陣防禦。」她頓了頓,「這防禦,一則是防嬴無翳擊破殤陽關打進來,二則,也是防白毅。」
「長公主所言極有道理!」謝奇微恍然大悟,「白毅若是覺得死守無望,帶著殘軍強行撤退,就把屍蠱也帶到帝都來了!」
「還不僅如此。」長公主笑笑,「我們還需要一支軍隊,北上當陽穀防禦華燁。白毅此時在殤陽關危在旦夕,早想跨越王域的華燁便有了最好的藉口。華燁年輕時候可是個屠夫,本性兇戾,現在說是在修行,誰能相信?沒有陛下的恩准,絕不能允他跨越!」
「可……」皇帝一攤手,面有難色,「我們哪裡有這樣的大軍,可以防禦華燁的風虎和白毅的山陣?這兩者可是東陸數一數二的強兵勁旅!」
長公主起身下拜:「臣是女流,然而從先帝喜皇帝在世時已經受命重整皇室的軍隊。目前我們不但有羽林天軍兩萬人,而且守衛帝都的金吾衛也有兩萬之數。這兩支軍隊,訓練有素,忠心陛下,退可以自保,進可以威震諸侯。臣請陛下旨意,不以臣女流見棄,願領羽林天軍和金吾衛出征!」
「羽林天軍和金吾衛能有這樣的成就?」皇帝驚喜,「可是長公主尊貴之極,親自出徵……只怕……」
「不敢說是東陸無敵,保衛帝都絕無問題!」長公主跪拜,「臣再請,代陛下征伐!」
「好!好!」皇帝退了幾步,像是累得筋疲力盡那樣癱在皇座上,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神情,「調兵的軍符我差內監送到公主府邸,羽林天軍金吾衛,皆聽公主軍令。賜劍甲戰車,代我征伐。」
他沉默了一會兒,衝著紗幕低聲道:「姐姐,若沒有你,我這皇帝,只怕當得要累死。當初你非說只有我能坐這個位置,我是上了你的當。早知是這樣的日子,我便做一個寫詩作畫的親王,比這好了百倍。」
「總會好的……就快好了……」長公主低聲安慰,聲音輕柔。
此刻,越州的九原城,兩千雷騎正扛著戰旗進城。
這是嬴無翳入城的儀式,兩千面紅旗,在輕風裡如兩千高帆,遮天蔽日,遠遠望去,整個世界都被這片紅色遮住了一半。嬴無翳快馬回國,一路上繞過所有障礙,臨近九原的時候寫了一封信,要求臣子為他準備入城的兩千面紅旗,本來依附於墨離縣侯的臣子們都拿到了這封信的副本。
嬴無翳駐馬等候了半日便帶隊緩緩去向九原,很快他就遇到了第一撥帶著紅旗迎來的臣子。見到嬴無翳的一刻,這些臣子不由自主地跪下叩拜,有的泣不成聲。嬴無翳並不和他們說什麼,淡淡地揮手,令雷騎取了紅旗,繼續前進。每前進幾里,他就會遇到一撥臣子帶著紅旗在路邊跪迎,可一路上他一句話不說,他的雷騎拿到了越來越多的紅旗,最後整支軍隊變成了一片紅色波濤。
距離九原城還剩三里的時候,斥候來報,說墨離縣侯南竄了。嬴無翳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來。
九原地處南方山林之中,一年倒有小半年被大霧籠罩著,嬴無翳軍隊所到之處,看見周圍霧裡隱隱約約有民眾跪迎。嬴無翳過長慶坊、德隆坊、靜山大道,沒有直接回宮,卻拐上了雪晴湖邊的闊道。離國並不下雪,這片湖原來被稱作青文沼,多年前改了這個名字。
越接近那個地方,嬴無翳就走得越慢,最後他拉住了戰馬,看著湖邊氤氳的水氣,水氣深處一棟簡約的小樓隱隱露出簷角。他似乎躊躇了片刻。
「阿玉兒,你把這個給她。」他把懷裡的玉公主放到了地上,又從腰間取出一個青色織錦囊遞給女兒。
「父親不去看她麼?」
「不去了。裡面是天啟名家的曲譜,你交給她練習。」嬴無翳神色漠然。
阿玉兒點了點頭,自己翻身上了武士牽上的白馬,引著一隊雷騎軍離開了大隊,沿河岸向遠處的小樓賓士而去。
「阿玉兒!」嬴無翳忽然又喊住了女兒。
玉公主勒馬回望,只聽見嬴無翳喊道:「跟她說,若是練好了,我也許去聽聽。」
「是!」阿玉兒高聲應著,遠去了。
嬴無翳笑笑:「這個女兒,怕是在心裡笑我了。」
他的大軍緩緩而動,一名雷騎斥候從後面帶馬上來和嬴無翳並行:「王爺,剛才接到了快報,謝玄軍團在殤陽關下佈陣,張博軍團也已經到位。殤陽關內亂了。」
嬴無翳點了點頭:「雷碧城的陷阱,終於開始奏效了。」
「王爺,屬下職位低微,不過有些擔心,冒死進言。謝玄將軍一萬赤旅,還帶著傷,若是皇室增援白毅,我們能否擋得住?若是白毅向著帝都撤退,和皇室合兵呢?」
嬴無翳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有些想法,把名字寫個字條給我,我看看是否提拔你。對你的問題,我也可以答覆。神術是什麼東西?是人無法理解的。普天之下,誰不畏懼自己不能控制的力量。皇室的豬狗們,會允許一支被屍蠱困擾的諸侯軍進京麼?」
斥候恍然。
「而且,白毅這個人不會討皇室的喜歡的,」嬴無翳冷笑,「因為他太強!」
隔湖忽然有簫聲破空而來,嬴無翳微微一震,回頭眺望。簫聲清越孤寒,無處依憑,彷彿雪花飛空大地蒼茫,一枝孤竹橫在雪野盡頭。
「原來她知道我回來了。」嬴無翳低聲道。
「謝玄將軍和張博將軍的軍團均有戰報來,王爺還要聽麼?」斥候問。
「不聽了,夫人在吹簫。這個時候,不要拿那些喪屍一類的噁心東西來煩我。」嬴無翳舉起手,「三軍止息!」
兩千雷烈之花的紅旗在垂柳堤岸上捲動,彷彿一陣翻天的紅浪。
「王爺,有命令要傳達麼?」傳令官不知究竟,帶馬上來問訊。
「聽簫。」嬴無翳面無表情。
於是翻天紅浪下絕對的安靜,如同生鐵鑄造的強悍武士們簇擁著威嚴的霸主。他靜靜地帶馬聽簫,冰冷的眼眸中有一絲淡淡的笑意。霸氣雄心皆在這裡稍作駐留,亂世英雄們的腳步被簫聲牽扯,下午的陽光穿過湖上的層層水氣。
此刻東陸七千裡河山的風雲變幻都短暫地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