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殺聲鋪天蓋地而來,醒來的人無不淚流滿面。
息衍佩著侄兒的劍,袖手站在另一處據點的巨木堆前,似乎是漫不經心地說:「差不多了吧?都該醒來了。」
喪屍已經突破了火門的外城。它們無可阻擋,只要一具喪屍爬上城牆,它就會佔領那一片,十幾個軍士無法擊退它。後面的喪屍卻還在不停地往上攀爬,城牆無處不是它們的進攻方位,根本無從調兵防禦。
岡無畏站在甕城的城牆上,看著外城上僅剩的軍士們絕望地以長槍戳在喪屍的身上,可那很難起作用,喪屍們僵硬的肌肉鎖住了槍尖,普通軍士沒有那麼大的力量,他們無法刺穿喪屍的心臟。戰死軍士的鮮血把城頭染得鮮紅,喪屍們因為感覺到了鮮血的氣息而格外瘋狂。
「軍人終要為國靖難。」他面無表情地揮手,「不必管剩下的人了,投擲火油罐!」
一百名遴選出來的大力軍士在甕城的城牆上以人力擲出了數斤重的陶罐,陶罐落到外城的城牆上碎裂,火油潑灑得無處不是,也淋在喪屍的身上。這些失去了生命的東西並沒有覺察到這種液體的危險,此時火箭已經緊跟著射來。休國紫荊長射的射手們不曾辜負自己的盛名,比普通羽箭長了八寸的長箭準確地扎進喪屍們的身體,瞬間引燃了火油。
外城的城頭變成了一片火海,喪屍們揮舞著手臂卻不知往哪裡逃竄,中間夾雜著最後那些軍士的哀號。一個接一個著火的身影摔下了城牆,這麼高的城牆上撲下去,無論是活人還是喪屍都沒有能再站起來的。
「地門……地門……被突破了!」斥候狂奔著衝上甕城的城牆。
「城門被突破?」
「有人……有人夾在喪屍裡,開啟了城門!已經有喪屍衝進了城裡,還在源源不斷地進來!」
「就像息衍估計的那樣,還是有人能夠混進喪屍裡去開門的。」岡無畏點頭,「準備放棄城門吧,在甕城裡剿滅一部分,而後放它們進城。」
「真要放它們進城?」斥候的臉色蒼白。
「跟這些東西作戰,和跟人作戰不同。它們沒有畏懼,不會退卻,必須殺死最後一個,否則這場仗打不完。」岡無畏冷冷地說,「甕城雖然有地利,卻不是不可突破的,它們已經突破了外城,也可以用同樣的辦法爬上甕城。太多了,我們擋不住。」
他轉身下城,那裡有他的戰馬,戰馬的全身包裹著鐵甲,直到馬蹄,這種罕見的馬甲很重,會讓戰馬很快疲倦,即便在衝鋒的時候也未必會採用。
岡無畏拍了拍馬脖子:「很好!為我也著甲!」
親兵捧上了他的鎧甲,同樣是一直保護到指尖的全套騎兵重鎧,胸口文著風虎騎兵特有的虎紋。只有罕見的幾處可以生產這樣做工精湛的重甲,岡無畏昂首而立,讓親兵們將重甲的部件一件一件套上他的身體。
「風虎的鎧甲,還真是好用。這樣即便我戰死,也能殺它幾十個!」戴上頭盔之前,岡無畏冷漠地讚歎了一聲。
地、水、風、火、雲、雷,六處城門連續被突破或是放棄的訊息幾乎是前後腳地傳來。斥候的報馬一匹接著一匹,前一個剛剛跪在費安的面前,後面的馬蹄聲已經傳來。
陳國僅剩的四千多人全部背靠著新砌的工事,手持武器。為了修建這些工事,白毅下令拆掉了殤陽關中幾乎一半的兵舍。這座薔薇皇帝臨終前修建來庇護萬世子孫的城關,如今每一塊磚都發揮了作用,七百年前的磚依舊堅固,是建造工事的絕好材料。
戰局的發展沒有出乎費安的預料,他聽到警鐘的第一時間便衝上了雷門的城牆。他想自己畢生都無法忘記所看到的那一幕,成千上萬的喪屍,它們摳著城磚的縫隙往上攀登,夜色下它們的身影密密麻麻,就像是整個蟻巢的螞蟻向著樹的高處爬去。它們手中握著已經鏽跡斑斑的戰刀,它們已經站在城外日曬雨淋很久了。守城的軍士往下砸著磚塊,又用長槍往下捅,想把它們從城牆上捅下去,可是喪屍們變得分外的矯健,它們甚至可以在城牆上迅速地平著移動來避開磚塊,長槍刺到它們的身體裡也絲毫不起作用,它們往往會一把抓死槍桿,順勢上躥,揮刀切斷持槍軍士的喉嚨。
那是一支無可抵禦的軍隊,它們集結起來衝鋒的時候,十萬人上城也抵擋不住。
「將軍!」副將的聲音顫抖著,他指向遠處。
費安面無表情地看過去,黑色的影子密密麻麻,它們狂奔而來,卻沒有一人大吼。它們衝鋒而來,有如離國的赤潮那樣令人戰慄,卻沒有發出任何人聲。這是一次沉默的衝鋒,侵吞一切活物。
「我們怎麼辦?」副將把聲音壓得極低,怕躲在工事後的他們引起了喪屍的注意,「太多了,它們都進來了,在甕城那裡沒殺掉多少!」
「閉嘴!沒用的東西!」費安低喝,「我在想息衍他們在幹什麼,這頭狡猾的狐狸。」
「快逃吧!將軍!」副將手腳無力。
費安冷冷地看著那些狂風一樣迅速撲近的喪屍,它們不再木然,變得不可思議的靈活和矯健,從黑暗中首先暴露出來的是它們的牙齒,森然的白,牙床卻是死朽的黑色,完全融在黑暗裡,然後是灰白色的眼睛,漫無目的地看著前方。費安抽了抽鼻子,能聞見那股屍體的味道,令他想起多年前他踏進施用了屍毒術的五河城,那股味道至今不能忘記,至今他作為克復五河城的英雄入城,還能聞見那股令人嘔吐的氣味在鼻尖蔓延,也不知是不是幻覺。
喪屍們沒有發覺它們已經被分割開來了。它們從六門入城,像是憑著野性遊蕩的獸類,進城之後只知道尋找前進的路,去尋找活物。但是整個殤陽關的結構已經變化,新築的工事是高厚的牆壁,把一些道路封死,又刻意地留出一些缺口,從高處看去,就像是一把磚塊築成的巨大梳子,把喪屍們梳理成小隊,不斷地向著陷阱的深處推進。
「白毅確實是個天才,幾人能料到他會放棄了城牆來分割敵人呢?而嬴無翳分明是個衝陣的角色,如果他們異地而處,白毅守城嬴無翳攻城,那場決戰本來會更好看一些。」費安冷冷地說。
他忽地起身,登上牆頭,拔劍高呼:「幹掉它們!」
「幹掉誰?」副將大驚,湊近他耳邊提醒,「將軍忘了百里欽使的囑咐?我們何苦陪著白毅一起送命?」
費安扭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相信那個姓百里的,雖然白毅更讓人討厭一些,不過至少白毅現在還不至於成心把我們往這些死物的刀口上送。」
「可帝都的長公……」
「女人!」費安冷冷地一笑。
衝在最前面的喪屍已經聽見了費安的吼聲,它的速度更快了,它大步衝到費安所立的高牆下,飛躍起來。躲在牆後的軍士們親眼看見這個惡鬼一樣的喪屍升起,以無可匹敵的威勢向著費安壓了下去,那張僵死的臉上露出讓人心膽沮喪的狂喜。
那是一具屍體的喜悅!
這個瞬間費安的劍如同離弦的羽箭那樣射出,準確地刺入喪屍的眉心。費安的手腕擰動,絞碎了喪屍的雙眼。他毫不停留地拔了腰側的短佩刀,一刀平揮,將喪屍的脖子切斷。喪屍的身體重重地砸在牆下,頭顱掛在費安的劍上。
費安把劍鋒回收到面前,森冷地看著那個還在張大嘴的頭顱,像是嘲笑。
「你死了一次,現在再死一次好了!」他用異常清晰的聲音說,每個軍士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一抖劍,把頭顱扔在工事裡,從牆頭躍了下去,落地時一腳把那個頭顱踩進泥土裡。
「殺!」他猛地舉劍。
主帥的勇猛令陳國軍士忽然振作起來,所有人跟著費安大吼。他們踩著戰友的肩攀上牆頭,用手中的武器向下刺戳。陳國精銳的刀手們已經把他們的單手刀緊緊捆在了長杆的末端,隔空向著喪屍的心臟和雙眼刺戳。有人把幾十支火把從牆這邊扔了過去,照亮了被工事圍繞的一片空地,火光中喪屍們撲向牆頭,軍士們咆哮著刺殺。有人被喪屍抓住腿拉了下去,幾乎是立刻被跟上來的喪屍撕碎了,而他的位置立刻有人補上。
此時整個殤陽關已經被一潮潮的喊殺聲充斥了,放眼看去無處不是火光飛騰,無數人影在火光中隱現。喪屍們把活人逼到了盡頭,而它們自己也陷入了活人的陷阱,每一處陷阱工事裡都發動了進攻,到了最後死人活人都是以力量拼搏。
費安看著天空:「要下雨了,我們若是這樣死了,屍體怕是會很快發臭的!」
翼天瞻所在的據點是最高的,他在高處看下去,戰場像是燃燒的棋盤。
「你們已經列隊完畢了麼?」他低聲問。
「是!大人!」他所率領的五百人隊隊長回答。這是最為精銳的一隊,白毅的親兵。白毅把這支軍隊交給了翼天瞻,指著這個老人對隊長說:「現在開始,即便他讓你殺了我,你也務必聽從。」
翼天瞻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仰首看著已經密佈黑雲的天空,仰天緩緩張開了雙臂:「我的兄弟,把你們的眼睛再從天空裡看下來吧。我在戰場上失去了你們,可我知道你們的魂還在那裡。我沒有辜負你們啊,你們犧牲自己留下我的命,我沒有浪費。戰爭,重新開始了。把你們的勇氣借給年輕人,心就是無盡的煤礦,開始燃燒,便永不熄滅!」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鐵甲——依然在!」
他的身影在這詩歌般的祈求中顯得極其高大,威嚴不可抗拒。他張開雙臂對著天空,極長極長地吸了一口氣,而後用盡全力吐出!他白色的鬍鬚在這次怒吼中飛揚起來,吼聲中帶著狂烈的風!
五百名軍士因他的怒吼而驚駭,那像是一個咆哮的巨靈在銅鑄的巨鍾裡飛射,它每一次撞擊鐘壁便有一次震裂人心的聲音擴散出去,無數次地撞擊後聲音疊加起來就要強行突破鐘壁,又像是水手在寂靜無邊的海上聽見海水深處巨龍的長吟,令人驚怖地想要膜拜,想到那太古流傳的巨大生靈以緩慢而沉重的步伐行走在大海深處吞吐海水,仰天太息。
周圍一切的金屬首先因為這吼聲而震動起來,無論是鐵劍還是金屬甲片,甚至釘入那些巨木的釘子也劇烈地震動著要跳出來。而後這震動傳向周圍,握劍的手因劍柄的劇烈震動而麻痺,震動沿著骨骼而下,從腿骨傳入地面。地下彷彿藏著一隻巨獸般,它醒來了,以背脊用力頂著地面要鑽出來。
翼天瞻手中的長槍發出太陽般銳烈的光芒,光色卻是鐵青,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隊長強忍住心裡的敬畏,將點燃的火油盞子扔進巨木堆裡,火焰沖天而起,此時他已經堅持不住了,他感覺到那股強烈的震動沿著他的骨骼往上而行,他的顱骨也開始震動了,靈魂彷彿要被震得離開身體。頜骨的震動令他不由自主地張嘴,用盡全身力量把肺裡的氣息吐了出來。
他咆哮了起來,還有他的四百九十九名屬下。他們再無畏懼,咆哮中他們的血脈張開,鮮血如熔岩般在四肢百骸間流淌。
吼聲向著四面八方海潮般散播出去,沖天的火焰顏色漸漸變化。
「點火!點火!」呂歸塵統率的百夫長大吼。
他已經看見高處亮起的火光了,這也是點火的訊號。他剛把火油盞子扔進巨木堆裡,咆哮聲貼著地面席捲而來。它所到之處風也開始倒流,風聲卷著吼聲,像是虛空中千萬人騎著烈馬呼嘯著馳來,鐵甲錚然,劍鳴如雷。
呂歸塵的心狂跳。他覺得眼前黑暗的世界忽然變得如一張脆弱的幕布,幕布後那些太古的武士國王們從幽冥深處重新復甦,他們再次舉起了武器,騎著戰馬的靈魂歸來。他們就要突破這幕布了,千軍萬馬,天地倒懸。
他仰首天空,暴雨終於瓢潑而下,積鬱在天空裡的雲層崩碎,雷火在夜空裡穿行。
暴雨、雷霆、火光、咆哮,天地之間至偉的力量在殤陽關裡橫行,呂歸塵跟著放聲大吼,千萬的針在刺扎他的全身似的。
從高處看下去,殤陽關中的火焰一一燃起,咆哮聲隨著燃燒的火而傳遞。七點火光,光色如鐵,組成了古老的圖騰花紋。
程奎帶著一隊風虎揮刀在喪屍中砍殺。這些是他隨身最精銳的騎兵,人馬裝配著保護全身的鍛鋼鎧甲,可以頂住喪屍的攻擊。他所駐守的工事已經陷落,喪屍們強行推倒了新築的牆,從缺口衝入淳國軍士中砍殺。
看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軍士們和喪屍以血肉相搏,一個接一個倒下,程奎拔出馬刀切斷了自己腰間的短佩刀,帶著最後的精騎縱馬出陣。每一名跟隨他的騎兵都明白他的意思,短佩刀只有將軍們佩戴,若要被俘而受辱,不如拔刀自盡。可程奎不自盡,程奎只要殺敵。
這支縱橫砍殺的精騎驚動了喪屍們,不斷有新的喪屍向著這邊匯聚,層層疊疊地撲近戰馬旁,以戰馬的力量,也無法衝開一條路。
程奎踢開一個撲到他腳邊的喪屍,從馬鞍上跳了下來。他振了振刀,刀刃已經崩碎如鋸齒。他死死盯著那些喪屍撲向他自己親手養大的愛駒,他要等它們狂喜地把愛駒分屍,這時候他就衝出去,在背後一刀一刀地刺穿這些喪屍的心臟。
他戴著鐵盔,別人看不見他眼睛,他覺得自己的眼睛裡像是有血慢慢地滴下來。
這時候咆哮聲襲來,有如海嘯。地面震動起來,兩側的兵舍瓦片墜落。龐大的力量和咆哮聲一起到來,喪屍們感覺到了,它們已經撲倒了戰馬,卻放棄了即將到手的獵物,勉強地站起來拼命地扭動身體,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身上甩開。
「這是……這是地震麼?」程奎瞪大眼睛。
精騎們趁機突進,幾刀劈倒周圍的喪屍,把程奎的戰馬拉了回來。喪屍掙扎著,動作不再敏捷,沒能避開風虎們的馬刀。
「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出來了,有用!」程奎握緊馬刀。
「反擊!反擊!」他舉起馬刀號令所有跟隨的人,「這就是唯一的機會!」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殤陽關的每一處,喪屍們向著七處燃著火光的據點發起了突擊,它們的力量迅速從身體裡流逝。它們必須在倒下之前毀掉這個秘儀之陣。而已經被壓制的聯軍則在咆哮聲裡血脈賁張,發起了絕地反攻。
與此同時,早已候命在高處的下唐鬼蝠營武士拉下面甲遮住臉部。他們是些甲冑純黑的人,只露出眼睛和腰間銀色裝飾的匕首,整整一個百人隊。
百夫長壓低了聲音:「記住各自的道路,尋找可疑的人,他應該已經出現了。」
他一揮手:「去吧!」
鬼蝠們悄無聲息地奔入無邊無際的雨幕裡,彷彿魚遊在大海深處。
「北辰的力量被召喚了麼?在衝抵谷玄的影響啊。這些愚蠢的天驅們,還匍匐在他們信奉的神腳下,卑微地祈求力量的施捨。」黑色的影子站在極高處,俯視戰火中的殤陽關,「凡俗的世人啊!要用他們微小的力量對抗神的旨意。可憐矇昧遮住了他們的眼睛,分明是螻蟻一樣的生物,卻要抗拒無情的天罰。」
他的語氣威嚴,而又帶著冰冷的嘲笑:「即便北辰之神,真的又與你們站在一處麼?不過愚蠢渺小的東西,這也是你們僅能做到的了。」
大雨淋在他的黑氅上,他套著風帽,遮蔽了面容。他就站在北大營中的木塔樓上,白毅號令三軍的地方。北大營裡原本駐紮著白毅軍團的大部,可是現在已經全空了,還能行動的人都被派駐在不同的工事裡,這裡剩下的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兵營。夜太黑了,這個人站在那樣絕高的地方,身影融入漆黑的夜空中。
他向著腳下戰火燃燒的城關緩緩地張開雙臂,而後緊緊握拳:「戰鬥吧!俗子們,抓緊最後的機會,見證神的力量!」
同樣漆黑的影子單膝跪在他的身後,在大雨中一動不動。那是葉瑾,穿著那身漆黑的貼身甲冑,雨水已經淋溼了她的頭髮,水珠順著身體姣好的曲線快速滾落。她在那裡已經跪了很久,等候著命令。
男人猛一揮手:「去殺死那七個人,把他們的頭顱帶來見我。他們正在那七處火光中,他們現在正和亡者搏鬥,不會防備暗處襲來的刀刃。你知道該怎麼做,你所受的訓練已經足夠。這是你的機會,當你成功,我們將以自由回報你對於神的虔誠。」
「是!大人。」
葉瑾依舊跪在那裡,低著頭。
「你是有疑惑需要我為你解答麼?」男人轉過身來,威嚴地發問。
「我真的將獲得自由麼?也包括我父親的自由?」
「你如此愛惜你父親,就把他的自由也一併賜予你。」
「他還能活下去麼?」
「愚蠢的問題!」男人低喝,「沒有看見這下面數以萬計的亡者一樣在神力的召喚下站了起來麼?什麼是我們所不能做到的呢?」
「我想要一個以前那樣的父親,我不想……」葉瑾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最後隱沒在雨聲中。
「你說什麼?你可明白你在懷疑神的力量?大聲重複你褻瀆神的話!」男人震怒了,大踏步上前。他太高大了,僅僅一步就走到了葉瑾的面前,在他山一樣巨大身體的壓迫下,葉瑾似乎微微地顫抖起來。
「我說……」葉瑾低聲說,「我想要一個以前那樣的父親……」
男子怒視著這個膽大妄為的女人,看著巨大的雨點打在她修長的脖子裡,像是能打透她的皮膚。白淨的後頸裡沾著一縷溼透的頭髮。
「我不想……再聽你的鬼話!」
她猛地抬起頭,黑色的瞳孔裡像是藏著針一樣,有一道利光閃過。這樣狂妄的話語和這樣的眼神,黑氅中的男子也愣住了一瞬。
葉瑾需要的就是這個瞬間,她忽地彈起,整個人倒翻,她的靴子裡彈出了刀刃,在空氣裡劃過巨大的弧形,切開了無數的雨點。她以身體為刀身,做了這次險毒到極致的斬切!
空氣裡留下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
葉瑾知道自己失手了,她這個動作練習過千百遍,她熟悉那種切入敵人身體的感覺。可是她擊中的只是一塊金屬。
她藉著倒翻的力量退後了兩步,看見男人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動作仰身。這個動作幫他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避開了由下而上的一記陰刀,他的動作也是常人絕不可能做出來的,一般人後仰到那個角度,早已向後栽倒。葉瑾看著男人保持了後仰的動作一瞬,而後慢慢重新站直了。
她來不及思考,她已經失去了最好的機會,不過一旦開始攻擊就不能停止,她知道這個男人的可怕。她躍起在塔樓的護欄上猛力一蹬,人像是離弦的箭一樣射向那個男人,她的匕首已經到了手中,一刀刺向男人的心口。
又是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
葉瑾再次失手。她刺中了黑氅,但是沒有造成殺傷。她再次雙手撐地倒翻,再次退出去,她沒有把握貼身的時候刺中對手,教會她這種刺殺術的老師警告過她,刺殺不能近身纏鬥。失去了目標,就要立刻撤離,尋找下一個機會。
可她退不走了,她忽然失去了平衡。她被對手抓住了腰肢,那雙巨大的手握得她的腰間劇痛。男人高舉她過頂,把她狠狠地砸在地上。葉瑾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骼都被震碎了似的,匕首脫手而出。可她壓住了痛楚,向著面前的那張臉狠狠打出一記耳光。她的袖口悄無聲息地彈出刀刺,這根短短的刀刺足夠割斷對手的喉嚨。
這還是老師的教導。老師曾說任何一個男人制服了一個女人的時候都會有瞬間的得意和懈怠。這時候他們甚至會硬挨女人一個報復而來的耳光,而後借自己的強壯嘲笑女人的無力。而這,是獨屬於女人的一次進攻機會。
刀刺距離對方的喉嚨只有一寸,葉瑾的手被對方的大手緊緊握住。對方巨大的手掌猛地合攏,葉瑾聽見自己指骨和掌骨裂開的可怕聲音。
「女人,你想殺死我?」男人的聲音裡帶著不信,而更多的,是被冒犯之後的狂怒。
「殺死你,就一切都解決了!我和阿爹再不用害怕什麼,不用時時刻刻想起你這個半人半鬼的東西!」葉瑾忍住疼痛狠狠地一口吐向他的臉,「收起你那一副噁心的嘴臉!」
「你被白毅收買了?背叛神而投靠俗子?」
「沒有人收買我,你該死!」葉瑾的臉失去了所有血色,只有那黑色的瞳子裡的光還是兇猛刺人,「我只想要我的自由!」
「我已經以神之名許你以自由!」
「你只是半死不活的惡鬼!」
「惡鬼?」男人咬著牙,「女人!你將為你對神使的侮辱而付出無上的代價。可我仍將予你自由,對於你這樣骯髒的俗子,最大的自由便是死亡之後,你的靈魂行於天上!」
他猛地抓住葉瑾的雙腿把她舉向天空。他兇蠻強橫的姿勢竟像是要把這個女人整個地撕為兩半。而他的動作忽地停下了,葉瑾像是被獻祭的羔羊那樣無力,被託舉在半空中。
「白毅,軍王。」男人緩緩地吐出了這幾個字。
一道閃電切開了半邊天空,被瞬間照亮的地面上,白衣的人提著巨大的武器站在雨中。
男人把葉瑾扔在了一邊,看著白毅一步一步踩著樓梯而上。男人一步一步退後,直到靠在欄杆上。白毅登上木塔樓的頂層,盯著男人。豪雨傾瀉而下,打在他已經洗舊了的白色戰衣上,雨點四濺。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白毅和男人各自看清了對方的臉,兩張同樣沒有表情的臉。
白毅在身後揮動武器,切斷了登樓的木梯。這座塔樓很高,半截木梯落下去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聽見。
「你是想要殺我麼?」白毅低聲說,「現在你有機會了,這裡很安靜,適合決戰。」
「你居然可以找到這裡來。」
「我們也有斥候,我們所有的斥候現在都在這座城關裡尋找你。很幸運我們找到了這個女人,我們跟著她,也找到了你。」白毅揮動他巨大的武器指向男人,「來,開始好了,很多年我不自己出戰了,不過對你,我很有興趣。」
「我從你的話裡聽出了仇恨,」男人倨傲地看著白毅,他比白毅高出很多,居高臨下,「一個急於復仇的愚蠢天驅。」
「我不是一個天驅。」白毅說,「可我確實急於復仇。」
「愚蠢的俗子,」男人冷冷地哼了一聲,「你我何嘗有仇恨?是你們這些矇昧的俗子,你們試圖建立絕不可能長久的平安時代,而你們觸怒了神,你們要違反神為這個世界制定的規則。可你們多麼渺小,和神偉岸的力量相比就像是沙子之於大海。你們這些細沙被卷在大海中,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看看你們自己腳下的世界!何曾有過平安和幸福?」男人踏上一步,揮手指向地下,「你們不是一再征戰麼?以守護的名義殺人。可神並不責怪你們,那是這天地的規則,神為你們制定的。」
男子的聲音越發洪亮,已經壓過雨聲。他的語氣和動作,都散發出神一般的威嚴氣宇。他再上一步,手指天空:「而神不能姑息你們的愚蠢,所以神給你們以懲罰,這懲罰也是拯救。這世界將因為神給予無知者以懲罰而變得美好。神並非想要毀滅你們,而你們無視神對世人的愛。那麼覆亡,便是你們的宿命!」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白毅跨前一步,巨大的武器劈頭斬落,帶起尖厲的嘯聲。他的武器竟是一柄長刃的斬馬刀,形制一如嬴無翳的霸刀。
男人迅速從黑氅中伸出雙手,準確地夾住了斬馬刀的刀身。凌厲的一斬在他巨大的力量下被生生止住,白毅雙手加力,卻未能把刀抽回來。男人的手上套著手甲,表面泛起淡淡的灰色光芒,他的全身都是這種甲冑,把他完全保護在其中。
白毅再次加力,還是未能抽回武器。他大驚,從他握刀的那一天開始,這種事情從未發生過,有人以手抓住了他的刀。
「掙扎吧!俗子!用你螻蟻一樣可笑的力量,」男人威嚴地說,「而後親眼看看在你覆亡的宿命裡,掙扎是一件多麼可笑的事情。」
「對不起……我們那天說話的時候你不在場。」白毅看著男人的眼睛,低聲說。
「什麼?」男人愣了一下。
「我也……不信命的!」
白毅放開了刀柄,躍起,飛起一腳踏在了男人的臉上。這一記用足了全力的踢擊命中了,男人控制不住平衡而後仰,雙手鬆開了斬馬刀。白毅落地,雙手凌空抓住刀柄,立刻突前,大開大闔地劈斬。男人被這暴雨一樣的攻擊打得後退,可他沒有中刀,他在倒退中揮舞雙臂格擋。他的臂甲上各有一塊厚重的護盾,白毅的刀勢雄渾,卻被男人的古怪力量全部封住。
白毅的氣息即將用盡,攻勢到了盡頭。他揮刀繞身橫掃一記,阻擋男人趁機逼近,自己退到了另一側去。雙方都察覺到了對方的實力,男人警覺起來,做出了防禦戒備的姿態,盯著白毅的刀。
「怎麼會?和離公殿下的刀一樣。」男人問。
「這很奇怪麼?你沒有見過白毅除了弓箭外真正的武器,你現在有幸見到了。」一個聲音在塔樓下響起,「而在你臨死之前,我可以施捨你一個秘密讓你儘早閉眼,不要死後像那些喪屍一樣作祟。」
那個人一騎黑馬,剛剛趕到,不停地喘息,帶著嘲諷的笑容:「離公、白毅和我,我們三人其實擁有同一個老師啊!」
「狐,息衍。」男人低低地說。
「辰月,雷碧城的從者,」息衍模仿著他說話的方式,冷笑,「下等的卒子,你那個被我砍去手臂的同伴還好麼?也許我們上次就該把你的主子射死在殤陽關前。」
「愚蠢!你們怎可能殺死宗師?我和被你砍去手臂的人不同,我已經得到神的賜予。」男人呼喝,「宗師令我奉神的旨意來賜予你們懲罰,便是要教訓你們的狂妄!」
息衍沉默了一刻:「說了那麼多‘神’字,看起來你是吃錯什麼藥了。」
男人暴怒。這時候白毅獲得了一個機會。在男人要說話的那一刻,白毅再次突前,躍起,合體重和揮斬的力量在一起,斬向男人的頭頂。男人在這雷霆萬鈞的一記重刀下無可閃避,只能把雙手的護盾同時架在頭頂,勉強地擋住了。巨響之後,男人因為那一刀的衝擊而蹣跚後退,白毅拖刀再進!
閃電在空中蛇一般舞動,電光裡,塔樓上,黑白的影子往復交換位置,拼死搏殺。
「俗子!你已令我震怒!」男人大喝。
「震怒麼?很好,再震怒一些!在你還能震怒的時候!你們這些早該給自己的神祇去陪葬的畜生!你們早就該——死——死——死!」白毅連續揮刀,一左一右以開山之力轟擊在從者的護盾上,每一個「死」字都伴以震耳欲聾的金屬轟鳴聲。
「白毅!不要鏖戰!殺了他!殺了他就結束了!」息衍大喊著奔向塔樓下。
「梯子……」他忽地看見那截跌落在泥水裡的梯子,愣住了,「梯子怎麼斷了?」
「你待在下面!他已經在死地!他逃不掉的!」白毅大喊。
「是你砍斷了樓梯?你傻了麼?你未必是他的對手!」息衍怒吼,「你這個自大成狂的傢伙!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天開始,二十多年了,沒有任何改變!」
畢竟是太久的朋友,息衍不必思索就猜到了白毅的所為。
可白毅已經沒有機會回答他了。白毅連續揮刀時不能呼吸,極為耗損力量,再一輪的力量耗盡,他即將後退的時候,對方已經把狂潮般的攻勢反饋回來了。這個辰月教徒確實是憤怒了,每一次揮舞護盾擊出的力量都可以把生鐵塊打出缺口。白毅被攻勢壓住了,他必須揮刀防禦,他沒有對方那樣堅固的護甲。
兩騎快馬當先馳入北大營大門,後面帶著一小隊輕騎。
「將軍!」呂歸塵大喊,「我和古將軍來了。」
「把能調動的人都調回來,不能讓他逃走!」息衍喝令。
呂歸塵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能調動的人不多了,都在工事裡,死傷已經過半,讓姬野去找其他人了。」
「你們守住門口,」息衍看了一眼塔樓高處,「我上去!」
他把古劍靜都咬在牙齒間,猛地躍起,雙手扳住支撐塔樓的柱子,手腳並用往上爬去。他能感覺到整個塔樓都在顫抖,這是因為上面那場純以力量對抗的搏鬥。
呂歸塵和古月衣迅速佈置了輕騎,架起騎槍封堵了北大營的正門。
息衍終於攀到了塔樓頂層的木板,此時白毅正好逼著敵人退到欄杆邊,敵人背對著息衍。這是絕好的機會,息衍一手抓住樓板,一手握住咬著的靜都,身體懸在空中揮出一道劍光。他不便控制身體,劍上也沒有太大的力道。但這不算要緊,息衍熟悉自己的劍,古劍靜都的劍刃出奇的鋒銳,普通的鐵甲也是一劃而開,切口光潔。
他再加一把力,翻上了塔樓頂,和白毅並肩,正對著防禦中尋找進攻機會的敵人。息衍很驚訝,那一劍他分明劃中了敵人的後腰,可是並未傷到他。息衍感覺到自己的劍鋒被擋住了,在那個人的鎧甲表面一滑而過。
風吹起那個人的黑氅,露出那身沉重的鎧甲。息衍心裡一冷。
「很好,這就是你所獲神的賜予麼?你們拿到了砂鋼水的配方,已經復原了這種鎧甲。真快,辰月除了有你這樣的蠢貨,也有高明的技師。」息衍冷冷地說。
男人緩緩張開雙臂,猛地一振:「對於那些虔誠信奉神祇的人,神的庇佑才是我們不可摧毀的鎧甲!」
「說這種話,也不知是真蠢還是假蠢。」息衍雙手握劍,緩緩用力,劍鋒指向男人的眉心,穩若磐石,「既然穿著神的庇佑了,何不脫下你那身烏龜殼兒?」
「等你死了,再向神的使者提出要求好了。」男人這麼說著,卻不敢逼近,反而後退一步。息衍的劍和白毅的斬馬刀都是令人棘手的武器。砂鋼固然堅固,可是鎧甲之間仍有連線處,那些地方是脆弱的。他不得不保持戒備。
「葉正舒大人的女兒?」息衍扭頭看了一眼痛苦蜷縮在角落裡的葉瑾,「我不太清楚你和這個人的關係,不過此時你我似乎是在同一戰線上。若是能夠殺了這個人,你既往一切,我均不再追究。若是你幫助這個人,那麼我無可選擇,只有將你格殺在這裡。」
「小舟公主現在怎樣?」白毅喝問。
他們兩個人都不敢把目光長時間移開,而是緊緊地盯著對面男人的雙臂,那兩條胳膊中蘊含的力量太巨大了,被正面擊中,任何人都立刻會是骨骼粉碎的下場。他們兩個人也對葉瑾懷著極大的警惕,這個女人在連受那個男人的重擊之後,居然還能保持清醒。
「公主沒事,我已經做不了什麼了。」葉瑾抬起頭,臉色蒼白,「殺了他,他是……」
男人暴喝,如雷般震耳,轉身就要撲向葉瑾,要把葉瑾的話卡在喉嚨裡。
他剛一動,卻又艱難地剎住。隨著他的動作,息衍如影隨形地逼上一步,劍鋒回收。這是發力前的徵兆,只要男人再動,息衍不會放棄這個絕好的機會。
「屍武士。」息衍慢慢地吐出了這三個字,「這個蠢才是一個屍武士,一個正常的活人,怎麼會說出那樣愚蠢如豬的話來?這個秘密,已經不用說出來了。」
「屍武士?」白毅凜然。
「白毅,不要吃驚,正常的人在你的斬馬刀下能夠如此自如的,大概已經不存在了,即便嬴無翳和你相對,也未必能佔到多少上風。」息衍冷笑,「而你的敵人,是個以秘術重新從死人中復生的屍武士!」
「愚蠢的俗子!」男人不再注意葉瑾,居高臨下般掃視白毅和息衍,「我並非死人,我是奉從神的旨意把身體獻上為祭品,從而獲得了神授予的力量。亡者,是行走的肉體而已,怎能有信奉神的魂靈?」
「哦,那麼看來是個辰月的狂信徒。」息衍點頭,「那麼白毅,我糾正我的話,他不是一個死人,他是一個瘋子。」
「在你還享有可憐的生命時,你可以繼續褻瀆,不過,時間不多了。」男人的震喝赫赫生威。
「你有必勝的把握?」息衍冷笑,「如果那樣,你為什麼還不攻過來?或者你是在擔心,攻過來的結果就是躺下,永遠閉上你那張開口是神閉口也是神的臭嘴?」
「即便我的肉體消亡,神所指引的大軍也會把你們吞噬!」男人揮手指向遠處,那裡火光飛騰,「即便我的肉體消亡,我的魂靈也將因神的指引而飛翔於天上!」
「我們是在互相威脅麼?」息衍笑得更加大聲,劍鋒也微微抖動起來,「不要試圖欺瞞了,屍藏之陣的陣主,當你倒下,這個秘儀大陣將失去召喚星辰之力的核心,那時候你的大軍不過是些倒地不起的屍體而已。否則我們為什麼要在整個殤陽關裡搜尋你?你還沒有明白這一切的戰略只不過針對你一人?可我們為什麼要殺你?為了毀滅一個辰月的狂信徒?愚蠢!我六國大軍名將如雲,要殺你一個蠢笨如豬的瘋子?不要自以為是,你還沒有價值令我動劍,雷碧城還差不多。」
「你們,居然知道屍藏之陣的名字?」男人似乎很吃驚。
息衍猛地踏地!他的機會就在這個對方震驚的瞬間來到了。他腳下是塔樓頂上鋪著的寬板,被他震得一顫。腳下傳來的震動讓男人瞬間沒有反應過來,等他清醒的時候,白毅和息衍已經同時躍起,揮舞各自的武器。白毅劈斬,息衍挑刺,兩人合作的時候沒有任何空當留下。男人在生死一線的關頭以右手銅盾去格白毅的斬馬刀,而以左手去抓息衍的劍。斬馬刀砸在銅盾上發出巨響,男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動,身體短暫地失去平衡,息衍就在這個間隙手腕擰動,劍鋒挑起,避開了他的手,轉而刺向他的喉間。
一溜閃亮的火花跳躍在雨裡。刺向男人喉間的一劍被他艱難地閃開,古劍靜都擦著肩甲下緣刺入,那下面的鎖子甲由無數的甲環編織而成,這些甲環在息衍的劍刃下崩碎,而濺出了火花。息衍環繞他的左側,劍鋒沿著他的肩甲邊緣行進。
男人咆哮著要反撲,卻被息衍抓住了一把雨水,用力摔向了他的眼睛。掌心裡射出的一小片雨點此時也像是箭一樣鋒銳,男人的眼睛被刺到了,揮出去的手臂走空。息衍和白毅急速回撤。
三人進入死寂中的對峙。男人雕塑一樣站著,左肩傳來幾聲低低的崩裂聲。巨大的肩甲沉重地砸在地上,息衍那一劍刺透男人左肩的同時,挑去了所有扣住肩甲的鐵鎖,硬是將這件鎧甲從男人的身上卸落下來。
「真是精妙的劍術,天驅,果然世世代代是令神也戒備的人。」男人讚歎。他的左肩在這一劍中受了極重的傷,肩頭一塊肌肉幾乎要被整個卸下來似的血流如注,可他並不疼痛似的。
「我和白毅聯手,至今還未失敗過。」息衍橫劍做出防禦。白毅深吸一口氣,舉刀上揚,準備再一輪的進攻。
「那就以我的血肉一搏吧!」男人用力揮手,「看著侍奉神的血肉是否會在俗子的手中倒下!」
他雙臂的銅盾下錚地彈射出刀刃,手掌寬的闊刃上帶著猙獰的鋸齒和血槽。他平展雙臂,胸前所有破綻暴露,就像是大鳥起飛之前伸展雙翼。這是進攻的起勢。
「可是俗子啊!你們的愚蠢永遠不能洞徹神的心,神的軍團無可阻擋,彷彿神聖的星光經過透明的天空那樣。」男人掃視眾人,「來吧,以你們的刀劍試我的血肉,可是即便你們殺死我,也同樣不能改變你們的命運,復生的亡者不會因我的倒下而停步,它們的武器會撕開你們的喉嚨!」
息衍愣了一瞬,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錯了?」他在心裡問自己,「殺了他也不能阻擋喪屍?錯了麼?哪裡錯了?」
他的精神如被劇烈地震盪而清醒。確實,他和翼天瞻犯了巨大的錯誤。他們一直在假設這個人會為了指引喪屍的軍團而出現,可是他們並未想到是否出現的人一定是屍藏之陣的陣主。指引喪屍的人,和屍藏之陣的陣主,未必是同一個人。
就像殺手和幕後指揮的,通常並非同一人。
「那麼幕後的那個人是誰?」他問自己,「雷碧城麼?難道雷碧城還在殤陽關裡?」
「那麼是誰?到底是誰?」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咆哮。時間所剩不多,即便君臨之陣發動,他們所有的兵力也難以阻擋大群的喪屍,而謝玄的一萬赤旅必定在城外整裝待發。
他愣了一下。他看見了那個男人的眼神。那個男人並不在全神注意他和白毅,而是以眼角的餘光掃向角落裡的葉瑾。他的刀刃也一樣。他的左手刀刃指向了葉瑾,只要葉瑾試圖動作分毫,他便可以撲出去殺了葉瑾。
在這個時候男人的首要目標卻不是白毅和息衍,而是葉瑾,無論如何,必須殺死她。
如同閃電穿過息衍的腦海。
「我知道了,以你們那種卑鄙骯髒的頭腦,你們會使用人偶,真正的陣主是個人偶,蠱蟲的母蟲寄生在他的身上!而你們會使用的人只可能是一個,那個人已經瘋了,決不會洩漏你們的秘密!」息衍揮劍大吼。
他轉頭向著塔樓下:「呂歸塵!去找葉正舒!殺了他!」
一瞬間,葉瑾和男人的臉色都變了。
「看來我猜的沒錯,」息衍冷冷地笑了,「還來得及!」
「呂歸塵!快!」他再次大吼。
呂歸塵愣了一下,反身向著自己的驪龍駒飛奔。
男人低吼著想要突進,卻被白毅幾乎同時發動的突進姿勢而震懾。雙方依舊只能對峙。大雨滂沱,雷電裂開天空,照著每個人溼漉漉的臉,無不神色猙獰。角落裡的一個影子忽地躍起,翻出了欄杆急速地墜落。那是葉瑾,她的袖甲裡藏了一根柔韌的絲,帶著鉤子。她早已把鉤子埋進了腳下的木板裡,藉著這根細絲延緩下墜。可她墜得還是太急太快了,細絲在空中繃斷,她重重地摔在泥濘裡,翻了一個身,狂奔著衝入雨幕中。
息衍看到那根絲線,怔了一下:「天羅?」
他太熟悉這些絲線了,雖然不是足以切斷金屬的蜘蛛絲,可是如此善於使用絲線的只有天羅。也只有這個組織不斷以驚人的價格向河洛購買秘製的金屬材料,用以製造各種用途複雜的絲絃。
「來吧。」白毅逼上一步,「以神使的血肉和俗子的血肉,看看誰是勝家。」
男人狂吼了一聲,張開雙臂就要撲上。他強烈的攻勢讓白毅也謹慎地收刀,不敢與之對沖。可男人卻沒有衝向他,男人一轉身,和葉瑾一樣翻出了欄杆。他沒有絲線減速,即便有也沒有用,他巨大的身體和葉瑾的矯健輕盈無法相比。他如同一塊巨石那樣下墜,沉重地落地,濺起一人高的泥水。他藉著餘勢向前滾身,竟然重又站了起來,向著呂歸塵的背影直撲而去。
他的速度快逾奔馬,幾個軍士想要上前阻擋,都被驚呆在原地。呂歸塵奮力狂奔,可是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泥水直濺到他後心。
「不要回頭!跑!」息衍在塔樓上大喊。
可是呂歸塵不敢再跑了,馬就在他面前,可是敵人太近了,就在他的背後,可能再一瞬間對方的武器就能夠觸到他的後心。他吸氣一沉,想要拔刀。
羽箭尖厲地呼嘯而來,瞬間撕裂了雨幕。男人的眼裡只有急於上馬的呂歸塵,毫無防備偷襲的箭。那一箭準確貫入了他的右眼,足足三寸的箭桿貫入,大約已經傷到了腦顱內。
「誰射的箭?」男人憤怒地咆哮。
「這是回報給你的,那天隱藏在喪屍中攻擊我的人是你,喪屍不會使用弓箭!」古月衣的聲音遙遙傳來。
呂歸塵驚出一身冷汗,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翻身上馬。他這才醒悟白毅和息衍在這個怪物面前需要面對多大的壓力,這是個屍武士,他不是一個人。
不可能是一個人!
呂歸塵和古月衣兩騎戰馬帶著輕騎們急速離去。男人用力拔出了箭,箭上帶著他的眼珠,他看也不看把箭扔在一邊,飛奔著去追逐呂歸塵和古月衣。
「你這個蠢才!已經是第二個人從你所謂的死地裡逃掉了!你這個自大成狂的傢伙,除了知道充英雄,還懂什麼?你就長了一個英雄的木瓜腦袋!」息衍對著白毅破口大罵。
心急如焚,他壓不住本性了,多年之前他就是這麼對著白毅破口大罵的。後來他們各自帶領一國之軍,即便對面說話也像隔著人海人山。可現在他們又是兩個人並肩而戰了,他覺得對這個死不悔改的朋友還是隻有破口大罵。
白毅不理他,攀著欄杆想要翻出去。
「你瘋了?我們不是屍武士,從這裡跳下去,腿會斷掉的!」息衍一把拉住他。
「不能讓他逃掉!」白毅往下看了一眼,確實是可怕的高度,看著也會眼暈。這曾是他指揮若定的地方,可他平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討厭這座熟悉的塔樓。
「說得沒錯,不過早跟你說過不要搞這些破玩意兒,要站得高,找座土山就可以!」息衍喘著粗氣。
「怎麼下去?」
「最簡單的辦法,白大將軍,一個男人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該學會的,爬樹!」息衍把靜都回鞘,翻出欄杆,又像猴子一樣攀在木柱上,向下挪動。
白毅咬了咬牙,把沉重的斬馬刀扔了下去,也像息衍一樣雙手抱柱,難看地往下爬。
戰馬踏著泥漿飛馳在兵道上,岡無畏長刀上掛著黏稠的血全力揮下。前方那個揮舞長槍想要把他打下馬背的喪屍被他這一刀連槍桿帶著胳膊一起斬斷,岡無畏再補一刀縱劈,把那個喪屍的頭顱從正中劈為兩半。
他身後是帶傷的五名輕騎,本來有五十個人和他從合圍喪屍的工事裡衝出來,現在僅剩一成。岡無畏放馬前衝,這匹馬已經熟悉了喪屍的氣味,不再畏懼。它裝備著沉重的馬甲,喪屍的武器難以真正傷到它。前衝的巨大力量把攔路的幾名喪屍撞飛出去。戰馬噴著白色的氣息,口邊都是白沫。它已經快到極限了。
岡無畏橫刀四望,不知道要去哪裡。他所守的工事已經被破了,此時殤陽關中幾十處工事不知道還有多少倖存。喊殺聲似乎已經低落下去可又連綿不絕,他這一路逃殺,出來還沒有看見其他倖存的軍士,不由得懷疑是否自己所帶的隊伍是這裡的最後一支小隊。雨水打在他的鎧甲上,從甲縫裡滲透進去,全身已經溼透,體溫把溼透的裡衣加熱,鎧甲裡悶得像是蒸籠。
更多的黑影在前方出現,向著他大步狂奔。
岡無畏猛地咬牙,用刀敲在馬臀上。
喪屍的隊伍忽地被衝散,對面的馬蹄聲來得極為迅猛。幾匹戰馬從街角轉了出來,猝不及防,為首的人兩柄馬刀連環斬擊,劈中一名喪屍兩道,均劈在胸口要害。可是喪屍只是搖晃了一下,沒有摔倒。領先的那匹戰馬和岡無畏的戰馬狠狠撞在一起。馬背上的人都翻滾著落地,岡無畏不知自己的腰是不是已經被摔斷了,他還是撐著身體爬了起來。他的戰馬和對方的戰馬都趴在泥濘裡爬不起來了,這兩個可憐的活物哀鳴了兩聲,就有旁邊閃出來的喪屍撲上去把兵器從它們的眼睛裡刺進去。
岡無畏狂怒地躍起,手中的刀惡狠狠地斬向喪屍的脖子。他沒有防備背後撲來的黑影,身材高大的喪屍如山一樣壓向他,雙手倒持鋒利的長矛。和岡無畏相撞的那個騎兵忽地也站了起來,擋在岡無畏背後,他的馬刀自下而上撩起,一刀把那個喪屍的心臟刺穿。
「何人?」岡無畏回身喝問。對方穿著和他一樣的全套風虎騎兵鎧,頭盔遮住了整張臉。
「我!」程奎狠狠地掀起面甲,搖頭甩去臉上的雨水。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轉身,後背緊貼,他們周圍是漸漸組成包圍的喪屍,兩人所帶的騎兵也在他們旁邊組成防禦的陣形。兩個人此時都能感覺到背後傳來的有規律的撞擊,那是對方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程奎雙手刀如翼展開,暴雨沖刷著刀上的血跡,岡無畏緩緩地刀尖垂地,緊緊地按著刀柄。
「這麼說程將軍的工事也守不住了。」岡無畏用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太多了!他媽的太多了!殺不完的!」程奎大喝。
「你殺了多少?」
「大概有一百個了,不知道,」程奎搖著頭,「數不清。殺倒的,還會自己站起來,鬼知道是多少個。」
「那現在從頭數,看看誰殺得多?」岡無畏說。
程奎呆呆地看著這個老頭子,他懷疑自己的耳朵,他想這個老東西一定是瘋了。他出徵之前屬下對他說休國岡無畏乃數十年名將,威武有大將之風,中正而慎言。他想要麼這個情報錯了,怎麼在他面前的會是這麼一個老東西?
「年輕人,都快死了,就豁出去好了。」岡無畏揭開頭盔的覆面,花白的鬍鬚張開,露出一絲笑來,作為一個老人,那笑容堪稱狂野放肆。
程奎忽然嘿嘿地笑了起來,他笑得越來越大聲,到最後幾乎要把自己嗆死似的。
他重新合上覆面:「看來是情報錯誤,不過錯得很好!」
淳國和休國的主帥同時背心一彈,殺入了喪屍的隊形中。
此時,驪龍駒狂奔在漆黑的兵道中,呂歸塵用力甩頭,把臉上的雨水甩開。天上地上都是雨,什麼都看不清,要在這裡尋找一個人,等於要瞎子在一百步外一箭命中靶心。古月衣就在他的身後,此外再沒有其他人。那個奔跑起來如駿馬的男人一直在追逐他們,他就像長著獵狗的鼻子,每次分開幾名輕騎去堵截他,很快他又跟了上來。而黑夜裡只傳來遠處那幾名輕騎的號叫聲,就此沒有聲息。
那個腳步聲又逼近了,驪龍駒和古月衣的戰馬都雄駿,也累得氣喘吁吁。
呂歸塵想這個所謂信奉神的男人完全是條蠢豬,就跟息衍說的一樣。他們根本找不到葉正舒,不知道那個瘋老人在哪裡。而這個男人似乎認定了他們知道。呂歸塵現在不在乎那個男人是不是連他們也殺掉,他寧願如那個男人所想的,他們知道葉正舒在哪裡。這樣就算讓他轉身和那個男人拼出死活,也算有了價值。
時間越來越少,每一刻殤陽關裡都在死人,一個接著一個的工事崩潰,困住喪屍的陷阱已經開始失效了。
「我拖住他!」古月衣大喊,「你不要停!」
「不能停!」呂歸塵也大喊。
他聽到那個可怕的腳步聲了,就在他們的馬後,也許十丈,也許五丈,甚至更近。他沒有把握古月衣能夠抵擋那個東西,古月衣只有一人,而那個東西是白毅的巨刀也不能殺死的。
可古月衣已經狠狠拉住了戰馬,戰馬立起來的瞬間,他從腰間拔了佩刀,看也不看甩刀回身一斬。刀斬中了,卻是斬中金屬的聲音,古月衣還未來得及閃避,對方沉重的身軀以奔馬般的速度撞上了古月衣的馬。戰馬在直立中無法保持平衡,被狠狠地撞翻,古月衣像是斷線的風箏那樣飛了出去,滾在泥濘中,站也站不起來了。
「不能停!」古月衣拼盡力氣吼叫。
男人雙臂一揮,撲向地上的古月衣。
馬蹄聲從他背後傳來,一黑一白兩匹戰馬從大雨中馳出,馬背上的人武器齊出,從男人兩側馳過的瞬間,準確地擊中他的後背。男人被巨大的力量衝擊,向前撲出,卻艱難地穩住了身形。
「好硬的背甲!」息衍讚歎,對著遠處的呂歸塵大喊,「走!傳令各處,去找葉正舒!」
他想要下馬,步戰是他所長。可是那個男人已經撲到了他馬後,息衍聽見了聲音,和古月衣一樣揮劍向後橫掃,以求逼退他。那個男人不敢正對靜都的劍鋒,矮身閃過,雙手抓住墨雪的後蹄用力一拉。墨雪也受不住這樣的力量,硬被拉倒在地。
息衍從馬背上滾落,沒有受古月衣那樣的傷。他舉劍過頂,剛要轉身劈斬,已經被抓中了後腰。男人用了和襲擊葉瑾時同樣的一招,他的速度太快了。息衍大驚,他奮力扭過上身,在男人發力之前,用力一拳砸在男人受傷的眼眶上。
這一拳他用了全身力量,砸在對方的面骨上覺得像是砸中了生鐵,掌骨劇痛。對方也被砸得後仰,雙手不由得一鬆,息衍落地,側滾離開了男人附近,看著男人再次緩緩站直了。
「這樣還不斷,好硬的頸骨!」息衍大喝,「弓箭!」
高處傳來了刺耳的呼嘯聲,羽箭和大雨一起落下,雨聲模糊了來箭的方位,男人想要閃避,卻愣了一瞬,三支長箭已經並排扎進了他的胸口。這些箭刺穿了他的鎧甲,每支箭都扎入他的身體兩寸。他看著自己胸口的大箭,那些箭箭鏃細長,銳利如針,箭尾的羽毛一色的純白。
「鶴雪的箭!」他低喝。
又是三支羽箭從天而落,男人仰頭,卻看不見藏在漆黑天空裡射箭的人,大雨模糊了一切。他沒有選擇,雙手銅盾交疊起來擋在頭頂,三箭均扎入銅盾,箭尾急振。男人一把抓住三支箭的箭尾,把箭拔了出來,箭鏃上帶著血。箭已經刺穿銅盾傷了他的胳膊。
可他不敢拔胸口的箭,他能感覺到,那些鋒利的箭鏃就貼著他的心臟。
他帶著箭,不顧白毅的逼近,衝向了呂歸塵離開的方向。
呂歸塵覺得眼前的路像是無盡地延長著。他記不得自己已經轉過了多少路口,也不記得跑了多少路,經過了多少處被喪屍突破的工事。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茫茫大雨,他還沒有找到一個人,根本沒有葉正舒。如果此時從高空中看下去,他在殤陽關整飭有序的兵道上飛速行進,可這座城市彷彿巨大的迷宮,他找不到出口。他已經接近火門了,可是他不知道,而接近火門的所有地方都暗了下去,戰火熄滅,這裡所有的人都已戰死。
許多年後呂歸塵膝上放著一個女孩,坐在騰訶阿草原的天幕下,他對女孩說人一生便是如此,你要找一個歸所,可是天地便是一個巨大的迷宮,你不知道哪一次該轉彎哪一次不該,也許你奮力地前進,卻離自己想去的地方越來越遠。
這時候他仰頭看著天空,看著繁星萬點,想起那個夜晚他在殤陽關的兵道上狂奔,又想起了一個人。可他一生握著刀劍奮武,卻離這個人越來越遠。其實漆黑的迷宮深處有一處燈火,他本來要尋找那裡,可是用盡他一生的所有,也找不到去那裡的地圖。
呂歸塵忽地勒馬。
他不知那是不是一個錯覺,就在剛才他馳過那個拐角的瞬間,他看見了一點火光。這裡是西南面的營地,而那點火光在兵道的一側,應該是一處兵舍。這個時候,兵舍裡應該早已沒有人,所有人都上了戰場,包括不多的傷兵。
呂歸塵把影月出鞘提在手裡,謹慎地逼近那個拐角。他一轉過去,看見那個亮著火光的兵舍。在漆黑的夜色裡,這一點亮光顯得尤其溫暖。
門虛掩著,呂歸塵不敢掉以輕心。他微微後挫一步,全身蓄力,猛地衝入了那處兵舍,衝入的瞬間,他的長刀由下而上撩起,這樣對方如果試圖從正面攻擊,這一擊不會給他從正面突破的空門。呂歸塵的刀走空,他緊跟著貼地翻滾,意圖閃避可能藏在門兩側的敵人。
也沒有來自門側的敵人。
呂歸塵橫刀防禦,緩緩地站直身體。他看見火在灶臺下暖暖地燒著,一個人穿著黑色的大氅,坐在灶臺的前面,伸出枯瘦的手,緩緩地把柴火往裡面新增。呂歸塵的到來似乎完全沒有驚動他。
呂歸塵帶刀緩緩地轉過一個半圓,和那個人之間保持了兩丈的距離。他現在可以看見那個人的臉了,他心裡狂喜,那是葉正舒,雖然他僅僅見過他兩面,可他可以確定。而葉正舒並不看他,這個瘋瘋癲癲的老人現在變得分外的安靜,他嘴裡哼著什麼小調,手裡加著柴火。呂歸塵想他的瘋癲完全是裝出來的,此時的葉正舒神色裡帶著一點憂鬱和潦倒,卻又寧靜安詳,每當看見火苗從灶臺裡閃一下,他的臉也隨之一亮,嘴角拉開,笑一笑。
呂歸塵猶豫著,他現在只要上前一刀砍下葉正舒的頭顱就可以。可是他又不敢,這個老人太安靜了,像是完全沒有防禦,可是他並不知道這個老人會不會像塔樓上的男人一樣可怕。
他緩慢地移動步伐,覺得腳下踩碎了什麼,那是一種踩碎血肉似的噁心聲音。他低下頭,看見腳下的一隻蠍子。他這才注意到腳下許許多多的蟲蟻,它們各種各樣的,混合在一起,毫無規律地爬來爬去,像是地震到來之前所有動物紛紛爬出巢穴逃亡的樣子。可是這些蟲蟻不敢接近他,在他的腳邊的一個圈子裡,哪怕一隻小小的螞蟻也沒有,而他的腳步挪動到哪兒,那裡的蟲蟻就自然而然地避開。
他詫異地看向自己手中的影月,這柄長刀正在不安地震鳴,發出滿月般的光輝。他想這些蟲蟻是畏懼這柄刀,這讓他添了一份勇氣。
他深吸一口氣,大踏步揮刀劈斬。
他這一刀沒有用盡全力,這樣如果對方有著什麼異乎尋常的反擊,他還來得及退後或是閃避。
葉正舒忽地扭頭,看見了呂歸塵,也看見了他的刀。他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似的,那股安詳的神色完全消失了,他重又變得瘋瘋癲癲,手腳著地地往後爬去,堪堪閃避了呂歸塵的劈斬。他在喉嚨裡發出各種咿咿呀呀的怪聲,低頭佝背,披著一件拖地的黑氅,四處尋找著逃跑的路。他跑到這邊的牆角用力頂著,卻沒有發現出路,又跑到那邊的牆角用力頂著,像是一隻巨大的老耗子,他的身後跟著密密麻麻的蟲蟻,像是一道在地下游移的黑色的風。
呂歸塵驚得呆住了。他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提刀站在爐灶前。
爐灶裡的火噼裡啪啦地響著,照得人身上暖暖的,大雨中溼透的身體似乎開始慢慢地恢復活力。呂歸塵看了一眼那火,忽地想起了什麼。
他是瘋了。
沒有錯的,只是偶爾他還能想到他的妻子,想到他被從屋裡驅趕出去在外面的廚房裡打盹的夜晚,所以他在這裡燒火的時候變得安靜,就像是呂歸塵自己的母親抱著布娃娃的時候分外溫存。他們的記憶都停留在很早以前的某個時間和地方,葉正舒的記憶留在他年輕時候的雲中,勒摩的記憶則是在她生下呂歸塵的夜晚。
呂歸塵覺得自己握刀的手變得虛弱起來,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刀如何砍下去。
這時候屋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而葉正舒終於找到了門,鑽了出去。
呂歸塵一驚,追出門外。他犯了巨大的錯誤,他應該首先熄掉這裡的火,否則任何人都能輕易地找到這裡。
卷著雨水而來的是帶著鋸齒的闊刃,男人如黑鷹一樣躍起,撲擊下來。呂歸塵在絕地中揮刀逆揚,影月和闊刃在空中交擊,影月的銳利佔了上風,一截闊刃被截斷,飛了出去。男人沉重地落地,呂歸塵影月走空,全身都是破綻,他卻沒有追擊。他飛奔著追向葉正舒的背影。
「殺了他!」息衍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可他自己距離太遠了,已經趕不上。
葉正舒跑得飛快,他似乎找到了前方的道路,在大雨裡張開雙臂用盡全力地奔跑,完全不像是個老人。可男人更快,他根本就是一道黑色的疾電。
呂歸塵不能再猶豫了,他已經失去了一次機會,不能失去最後一次。他猛地蹬地,人像是貼著地面射出的一支勁箭,同時他揮動手臂,影月飛旋而出。
擲刀術!
五尺長刀光輝流溢,旋轉為一輪滿月,帶著淒厲的嘯聲從男人身邊擦過,追向葉正舒的背影。
葉正舒不停步,只是向著黑暗的雨幕裡狂奔。直到長刀從他的後頸上一擦而過,他才踉踉蹌蹌地站住了。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大張著雙臂,像是一隻學著走路的鴨子。
男人停下了腳步。呂歸塵也停下了腳步,他看見了從對面奔來的人影。那個纖長的身影也停下了,靜靜地站在雨裡,大張著雙臂,就像葉正舒一樣。在她的視線裡,葉正舒的頭顱從脖子上歪了下來,落在地上,砰的一聲。
呂歸塵看不見那個女人的臉,他也慶幸自己看不到,他不敢看那張臉上的神情。他看見葉瑾在塔樓上的時候曾經懷疑她和葉正舒其實並非父女,這層身份只是混入殤陽關的一個掩飾,可他現在想自己怎麼會懷疑這一切?難道一個人看見葉瑾從葉正舒無神的眼睛裡為他一點一點擦去眼屎的時候,卻感覺不到那麼大的關愛和依賴?呂歸塵覺得自己真蠢。他成功了,可是他一點也不振奮,他忽然想到為什麼葉正舒不顧一起地奔向那裡,大張著雙臂如一隻蹣跚走路的鴨子,那是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女兒來了,他要去擁抱這唯一的親人,那裡是這個瘋老人可以擺脫恐懼的地方。
他仰頭對著天空,讓雨水淋在自己的臉上。
「殺了屍武士!阻止他!」息衍的聲音如雷震耳。
呂歸塵回過神來。他震驚地發現葉正舒失去頭顱的身軀裡並沒有流出血來,那具軀殼默默地站立著,千千萬萬的蟲蟻正從他的身體裡往外爬。不是親眼看見,呂歸塵不能相信一個人的身體裡會寄生著那麼多蟲蟻,他覺得那是幻覺,那些蟲蟻的身體微微透明;可又不像,他用力咬自己的舌尖,這景象卻沒有消失。
蟲蟻在地面上瘋狂地爬動,有些被雨水沖走,有些卻匯聚起來。最後它們分為兩道,一道爬向了葉瑾,一道爬向了屍武士。距離太遠,呂歸塵看不見葉瑾那邊的情形,可是他親眼看見那些蟲蟻爬上屍武士的身體。這個男人已經在連番的擊打下受了太重的傷,幾乎變成了一個血人,那些蟲蟻似乎在吸食他流在身體外面的血,而後一個接一個地鑽入他的傷口。他的傷勢正在快速癒合,這些蟲蟻分明帶來了異乎尋常的力量,呂歸塵驚得握不穩刀。
最後一隻青尾的蠍子從他空洞洞的眼眶裡鑽了進去,青色的蠍尾在外面一旋,終於消失。
男人彷彿受到神光的照耀,伸展雙臂接受著這千千萬萬的蟲蟻,仰望天空。此刻他終於圓滿,他冷冷地笑了起來,緩緩低頭看著呂歸塵:「俗子啊!你們侵犯神的野心終告失敗,沒有什麼再可以終止神的撻伐!」
他的神色威嚴高貴,令人完全不敢想象數以萬計的蟲子剛剛侵入了他的身體。
他大步飛奔而去,重擊在葉瑾的胸前,而後把她扛在自己的肩上,消失在雨幕中。
息衍喘息著衝到呂歸塵的身邊:「別發愣!追擊!否則軍令責罰!」
「可那……那是怎麼了?」呂歸塵覺得那些蟲蟻就像是在自己的腦子裡爬動,令人崩潰。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辰月的大師們掌握著力量,可以做出不可思議的事情來。不過我們現在必須殺了他,蠱蟲現在都匯聚到了他和葉瑾的身上,不殺了他們,屍藏之陣不會終結!」
「殺了他們?殺了葉瑾?」呂歸塵的聲音顫抖。
息衍一個巴掌抽在他的臉上:「否則就是殺了你剩下的所有戰友!」
呂歸塵哆嗦了一下,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大口地喘息。
「快!他們向著火門去了,那裡已經被突破,沒有城守,也沒有喪屍,他可以輕易從那裡出城!」息衍轉身對著雨幕大吼,「白毅!白毅!去火門!召集能召集的所有人去火門!」
白馬如電一樣穿出雨幕,從息衍和呂歸塵的身邊馳過,再次沒入雨幕中。白毅頭也不回地追擊而去。跟在他馬後的兩名楚衛輕騎翻身下馬,迅速把韁繩塞在呂歸塵和息衍手中。
火門。
息轅領著一隊鬼蝠封堵在甕城下,這裡已經沒有喪屍,喪屍都侵入了城關內。他接到訊息調集了所有的人手,抄近路趕到這裡的時候,這裡靜悄悄的,遍地都是被硫黃和火油焚燒過的死者或是喪屍。他沒有把握敵人是否已經從城門離開,只能展開了騎兵陣列。
空氣中飄蕩著難聞的惡臭,而他們現在已經完全不會因此感覺到噁心了。
「少將軍,敵人到底有幾人?」鬼蝠營的百夫長問。他是最有經驗的斥候,絕不怯戰,可他從未經歷過以這樣的陣勢去圍堵一個敵人的事。聽說白毅和息衍也都出動了,堪稱是傾巢決戰。
「一個,可比所有的敵人都要難纏,城門封住了麼?」息轅重劍在手,他已經和叔叔換回了武器。
「已經封死,砍斷了銅銷,除非他有幾頭牛的力氣,否則要弄開城門的機括出門是不可能了。」
「好。」息轅點頭,「這樣即使我們全都戰死,我們還有城門可以封住他。」
「一個人,我們會戰死?」百夫長嚴肅起來。
「也許……」息轅頓了頓,「來了!」
百夫長拔出彎刀轉身,息轅暴喝的時候他也聽見了一連串的馬蹄聲。而黑影來得如馬蹄聲一樣迅速,前方的雨幕中,一個影子忽地出現,僅僅一眨眼的功夫已經到了他面前,那是一個巨大的影子,奔行起來像是發瘋的戰馬。百夫長的彎刀揮出去,對方以身體硬接。彎刀劈在堅固的銅盾上,被巨大的衝勁擠壓,片片粉碎。對方餘勢不絕,和百夫長貼身撞上,把斷刀的碎片壓入了百夫長的身體裡。
鬼蝠們來不及反應,那個黑影已經衝破了他們完整的陣列,衝入甕城。
緊追的騎兵們從黑影撞開的通道里衝入甕城,友軍之間甚至來不及打招呼。白毅、息衍和呂歸塵翻身下馬,看見那個快如閃電的黑影正頂著狂瀉的雨流,扛著一個人飛步登上外城的城牆。
「分散開,」白毅大吼,「我們從東側登城,息衍你帶你手下的人從西側登城,不許生擒!當即格殺!重複軍令!不許生擒!」
「最後決戰,不準生擒!好!」息衍抹去臉上的雨水,「呂歸塵跟著白將軍,息轅跟著我!」
輕騎們和鬼蝠營斥候從東西兩側登城,這些人已經無所謂畏懼,不該看的已經看到了,該恐懼的也已經恐懼完了。剩下的,唯有「殺敵」二字而已。
息衍第一個登上城牆,迎面衝來的就是那個巨大的身影。屍武士從東側登城,直奔西側的登城梯,快到了極點。息轅跟著叔叔上城,仗劍就要前突,卻被息衍用力一扯推翻在一邊。
息衍自己獨力突進。
他驟然發力,遠不如屍武士帶著葉瑾兩人狂奔中的力道。屍武士只是微一側身,以銅盾側擊,靜都立刻脫手。隨即他把葉瑾像是扔一隻破口袋那樣拋向一邊,撲上去雙手卡住息衍的脖子。息衍只來得及卡住他的手腕,可圈在脖子上收緊的不像一雙手卻像是鐵箍一樣。他被屍武士壓倒在地,無力反擊。鬼蝠們揮刀撲上,砍在屍武士厚重的背甲上,可是全然沒有用,只是濺起明亮的火花。
息轅愣了,他沒有時間思考,撲上去壓在屍武士的背上,也緊緊地卡住了屍武士的脖子。
可他怎麼用力都沒有用,屍武士粗壯的脖子肌肉虯結,卡上去像卡在老樹的樹幹上。息轅看著下面叔叔的面色青紫,緊緊地閉著雙眼。他一生中從未看見叔叔這樣,以往的叔叔一直都是閒庭信步般的揮劍論戰,他不曾想到說有一天叔叔這樣的人或者也會死去。
「叔叔!我在火堆邊看見……」他大喊起來,他想把那一幕說出來。
他記起來了,很多年前他在大牢裡,息衍去接他的時候他曾經對第一次見面的息衍說過那句話,他驚訝地發現這句話其實一直都在他的心裡。叔叔害死了他的父母麼?不過現在這一切都不再重要,息轅急得要大喊,那一年他還幼小,握了息衍的手,已經準備了跟著這個陌生的叔叔走一條艱難的路。
「廢話太多!拿我的劍!」息衍忽地睜眼大吼。
息轅忽地明白過來,普通的武器砍不動,可息衍的劍就在一旁。他飛撲過去抄起靜都,雙手倒持劍柄,用力刺下。劍尖在鎧甲上點出明亮的火花,而後往裡猛地一沉。劍身從屍武士的左胸穿透,一潑血湧了出來。屍武士的力量立刻收回,息衍抓住這個機會用膝蓋磕在他的小腹裡把他彈開。
屍武士翻身而起,踉踉蹌蹌地退了兩步。
息衍也艱難地站了起來,撫摸著幾乎要斷掉的脖子:「剛才我一直想你嘴裡會不會忽然吐出一隻蠍子到我臉上,真是要噁心死人!」
「很好……很好……」這一次的傷已經極重,屍武士的聲音衰弱。
「看見你的神在天上召喚你了麼?是恐懼還是欣慰?」息衍死死盯著他。
「愚蠢的俗子,侍奉神的人,怎會有恐懼?」屍武士輕蔑地笑了起來,聲若洪鐘,「你以為已經殺死我了麼?是的,這傷很重,可我還未必死去。只要我不死,被招魂而來的亡者們還會進攻你們的城池,直到你們所有人獻上生命和新鮮的血肉!」
他再度前撲!
眾人驚恐地回退,可屍武士卻只是威嚇。他抓起葉瑾扛在肩上,向著城牆的西側全力奔逃。
「追上去!」息衍大驚。那邊已經沒有圍堵他的人,沿著那條城牆下去,以他烈馬般的速度,逃脫太輕易了。他後悔自己太疏忽了,以為已經取得了勝利而放鬆警惕。
風捲著雨水撲打在臉上,息轅帶著鬼蝠們追擊,呂歸塵已經從後面跟了上來,可是那個黑影實在逃得太快,他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長。
一個黑影忽然在雨幕中出現,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重型的長槍槍刺上泛起烏金色的光芒,那是從槍身的金屬內透射出來的,異常醒目。
「姬野!攔住他!」息轅驚喜地大吼。他慶幸發出去召集人手來火門的命令還是有效,只要姬野能夠阻擋他一陣子,他們就能追上。
姬野在雙臂間緩緩拉開了槍,如硬弓上弦。這是他得意的一擊,他不曾見過這個屍武士可怕的力量,他接到命令趕過來看到這一幕,想的只是一槍刺死這個敵人而已。
黑影越來越近,姬野很少看見如此高大魁偉的人。他驚訝於這個人的速度,他的肩頭甚至還扛了一個人。姬野的力量已經蓄滿,他在等待最合適的距離,在他的全部力量舒展開的瞬間,槍鋒恰好刺穿敵人的身體。
「是了!」他低喝。
虎牙如離弦飛射,姬野強忍著肩上的痛楚,送出了這一槍。他衝近敵人,槍頭揚起如發怒的毒龍!這時候他看見了敵人肩頭的人,屍武士把那個女人抓下來擋在自己的身前!
姬野的腦海裡一片空白。他不由自主,竭盡所能地回收力量,把咆哮的虎牙槍頭壓下。原本必然命中的一擊走偏了,虎牙的槍刺在城牆的地磚上濺起一溜耀眼的火花。姬野猛地回頭。他終於看清楚了,那真的是葉瑾。
他沒有想到過自己會在這個地方看見葉瑾。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他心驚膽戰。
「放下她!」姬野和屍武士擦肩而過,轉身大吼。
「殺了他,快!」息轅的聲音從遠處遙遙傳來。
屍武士轉身,隔著兩丈和姬野相對,他的後心還插著息衍的劍,血汩汩地外流。他看著這個持槍的年輕人,又看了看自己用來做盾牌的葉瑾,冷冷地笑了。
「俗子,你似乎很關心這個卑賤的逆神者。」
「放下她!」姬野逼上一步。他預感到了什麼,葉瑾穿著那身罕見的黑色甲冑,這說明她的身份並非姬野以前所想的那樣。
「俗子,對於同類的牽掛使你如此手足無措麼?你已經失去最好的機會。」屍武士一步步拖著葉瑾後退,「卑微的眾生,可你們卻又如此的盲目。你們意圖建立平安的世界,你們又因為牽掛同類而奮勇,可是那又怎樣?在你們需要決斷是令同類活下去還是自己活下去的時候,你們和野獸一樣殘忍。」
「是不是?」他用力扭過葉瑾的臉,讓她面對自己,「他們殺死了你的父親,而以他們的倫理,你的父親是無辜的,他只是我的人偶。可他們還是殺死了他。而你卻背叛我,原本我以神的名義授予你和你的父親以自由。你這個卑賤的逆神者,你卻站在殺死你父親的人那邊。」
「你才是殺死他的人,你是個……瘋子!」葉瑾用盡全力吐出了這幾個字。
「瘋子?是神的使者給了你強大的力量,揉制你的骨骼,賜予你老師,令你如獲新生,可你卻無視神要你做的小小奉獻。你當接受懲罰!」他抓起葉瑾的一縷頭髮,用力一扯。
那縷頭髮帶著一小塊頭皮脫落,葉瑾哀號一聲,血流下來染紅了她的半邊面頰。屍武士冷漠地把那縷頭髮丟進雨裡。
姬野看著葉瑾的臉,看著血滑過她漆黑的眼睛流了下來。他感覺到痛楚從背脊一直衝上了後腦。
那雙眼睛!是的,是那雙眼睛!漆黑的,流著血。
「放開她!」姬野沒有意識到他的聲音已經開始扭曲,他的眼神開始改變,如同被激怒的兇獸。
「很好的眼神,我感覺到了你想殺人。」屍武士讚許,「那麼衝過來,你也許會有機會,可是你殺死我之前,這個女人已經死了。」
他還在一步一步退後,他忽然閃過了城牆上用以避雨的門洞。
姬野的槍在劇烈地顫抖,可是他不敢移動,他看著葉瑾的眼睛,葉瑾也看著他。
葉瑾無聲地笑笑:「殺了他吧,也殺了我,這樣你們都得救。長官……哦,不是,姬公子……對不起……一直都沒有跟你們說實話。我老是想,世上每個人可都是為自己活著……真是……對不起……」
她的語意錯亂,她也不太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只是看見這個孩子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一雙眼睛,她想說對不起而已。她感覺到了那雙眼睛裡的巨大悲哀,雖然她不知道那是為什麼,但是她能夠感覺到這個孩子曾經是那麼地相信自己,儘管他說話太少,不及呂歸塵的十分之一。
「殺了我們,還是要來救她?俗子啊,選擇吧!」屍武士猛地拖出了藏在門洞裡的東西。
息轅距離他們已經不遠了,他看見了那件東西,腦袋裡嗡的一聲。他不知道那是個什麼,可是那東西的全部支桿在軸樞上張開一張巨大的膜翼的時候,他猜也猜得到那是做什麼的了。那是鳥翼一樣的東西,有了它便可以乘著風滑翔出去,否則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即便屍武士的心臟也要震碎。
「媽的!姬野!不要愣著!殺了他!快!」他已經不能再快了,只能大吼。他吼著氣息中斷,腿一軟,一個趔趄滾倒在地。
「俗子的心啊,就是這般的懦弱。」屍武士看著姬野,冷漠地笑了,「當你最終知道你的軟弱殺死了你所有的朋友,那你是否會後悔?而你依然無法拯救你想救的人。她會被奉獻於神的祭壇,逆神者的血肉和靈魂,都將被埋葬在九淵之下!」
他抓住了飛翼中間的把手,逆著狂落的雨流奔跑。他此時是逆風,巨大的力量開始託舉他的飛翼,他用力一蹬,離開了地面。
「姬野!」呂歸塵大吼著擲出火把。
這是他僅能做的了,他距離屍武士還有一段距離。火把未能燒到飛翼,划著明亮的火弧經過黑暗,向著城下墜落。那道火弧閃現的瞬間,姬野看見了葉瑾的臉,葉瑾已經說不出話來,只對他點了點頭。
姬野開始奔跑。
屍武士已經飄出了城牆的垛堞。
姬野登上垛堞。
他眼睛裡已經沒有一切,只有那張鼓著風的飛翼。他猛地蹬踏,如箭一樣激射出去。
肩頭的痛楚完全感覺不到了,全身肌肉在蹬踏的瞬間收緊,而後所有的力量潮水一樣釋放出去。
姬野飛躍在接天城牆之外,他蹬踏的力量還在支撐身體,沒有下墜,像是起飛的巨鷹。
虎牙咆哮,從背心擊中了屍武士,摧枯拉朽般的破碎了那件鎧甲,進而鑽透他的身體,把插在那裡的靜都也擊飛出去,巨大的槍刺造成了可怕的損傷,心臟在這一擊中被完全粉碎。虎牙變得赤金般的亮,蘊含的力量在屍武士的身體裡流淌,像是熔化的鋼鐵把毀滅帶到身體的每個角落。
姬野緊握槍柄,槍插在屍武士的身體裡。他就靠著這一點力量去支撐,而飛翼已經失去了平衡,立刻開始下墜。姬野沒有管這些,他的腦海裡已經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場下午的陽光照在那裡。他奮力地伸出手去,去抓屍武士手中的葉瑾。
屍武士奮力回過頭來,眼神里的詫異說明他還不敢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麻木爾杜斯……戈里亞!」他艱難地吐出了這柄槍的名字。
他的周身無數的傷口復現,瘋狂的蟲蟻們從每一處傷口鑽出來,沿著槍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姬野爬去。可是它們一觸到轟鳴的槍,便被匪夷所思的力量瞬間化為灰燼。他們盤旋著,向著地面墜落。
「俗子啊,你何處來的勇敢?」屍武士把手移開,這樣葉瑾便離開了姬野的手。他們之間只有兩尺,可是用盡姬野的力量,不能突破這兩尺的距離。
「可你救不了她,這是最後的……神罰!」屍武士放開了抓著葉瑾的手。
葉瑾像是一張飄零的葉子,墜落下去。屍武士的身體迅速地崩塌,像是有火從他身體裡燒出來,他的傷口變得紅亮灼熱,身體隱隱地透出光芒。姬野鬆開了槍桿,跟著葉瑾一起下落。他晚了一瞬間,親耳聽見了人體落地的聲音。
他沒有恐懼,就這麼下落,彷彿無止境的,腦海只有那落地的聲音。
「她死了,」他想,「她終於又死了。」
天地漆黑一片。
呂歸塵和息轅的驚呼聲中,白色的羽翼從高處撲下,像是雨燕撲擊獵物般。他追上了下落的姬野,帶起一道巨大的弧線,消失在遠處。眾人尚來不及看清那個羽人的面貌。
而那張巨大的飛翼落地的時候,屍武士的身體已經化為了灰燼。他就這麼消失了,殘餘著人體形狀的紅熱的灰很快被雨水澆滅了。
此時殤陽關裡,激戰中的軍士們忽然發現對手都停了下來。
程奎為岡無畏架住了背後襲來的一柄方口蠻刀,可是那蠻刀上的力量忽地消失,那名持著蠻刀的喪屍放開了刀柄,動作呆滯地後退。
所有的喪屍都放棄了武器,它們默默地站直了。活力正從它們的身體裡迅速潰退,它們早該安眠,此時永久的沉睡忽然到來。所有的喪屍不約而同看向天空中的某個方向,那裡烏雲密佈,看不見星辰。即便是晴朗的天氣,那裡也空無一物,因為那顆星辰本來就沒有一絲光芒。
它們沉默地注視著,像是一場神聖的禱告。這些嗜血的復生者此刻變得出奇的莊嚴肅穆。
而後它們倒了下去,一排排一片片地倒了下去,就像是砍草。收割這些死者的,是看不見的手。喪屍們的身體迅速地乾癟下去,原本鼓脹在血管裡的血回到了心臟,心臟卻再不搏動,於是鮮血在那裡漸漸地乾涸,凝固變硬。
一個軍士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大著膽子上去以刀刺入喪屍的背心。
他狂喜地拋去武器,揮舞手臂:「勝了!勝了!它們全完了!」
海潮似的歡呼聲響徹了殤陽關。
此時城關南北兩面的大軍都聽見了震天的歡呼,原本是敵軍,卻都是如釋重負。
離國雷騎軍左都統謝玄微微地搖了搖頭:「怪力亂神的東西,畢竟不如刀劍可靠,鄉下諸侯,也有鄉下諸侯的處世學問。諸營後退三百步,解除進擊預備,安置防禦陣形。」
而同是姓謝,在殤陽關北面,羽林天軍的將軍謝誠掃視了一眼自己兩翼惴惴不安的弩手們,揮了揮手:「結束了,各個軍團後退。」
他最後一個撤離前方陣地,撤離前他回望一眼遠處依稀閃著火光的殤陽關,唇邊帶起一絲淡淡的笑:「將軍,果然不愧是這一代天驅中最強的人。希望你平安無事。」
他又抬頭仰望天空:「項兄弟,多謝你的援手,無論你的目的是什麼……大概你又在逃亡了吧?祝你一切安好……活到天下大同的一日。」
雨中。
殤陽關沉重的城門吱呀一聲洞開,一騎黑馬一騎白馬並轡而出,白毅和息衍各持火把,沒有帶隨從。幾乎就在同時,對面離國大陣裂開一道縫隙,謝玄也是匹馬出陣,連頭盔也不戴,一頭束起的黑髮迎風飛揚。三匹馬都是極通人性的良駒,避開滿地的屍骨,慢慢靠近。戰場上散發著屍體腐爛的濃重臭味,開始腐朽的鎧甲下露出森森白骨,戰死者的長矛插在土地裡,像是一片稀疏而歪斜的樹林。
最後三人終於在戰場中間相遇,隔著十幾步,各自以軍禮問候。
「聽說謝將軍馬上就要回師了?」息衍在這樣的空氣裡還能含笑。
謝玄也笑笑,捂著鼻子:「是,今夜連夜拔營撤退。國師的圈套終於還是沒有奏效,我們再戰一場,最後也不過是兩敗俱傷。」
「謝將軍是坦蕩君子。」息衍稱讚。
「不敢當這個誇獎。說起來我們這些從軍的人,也不免為神術的力量所誘惑。我本不相信世間有什麼術法可以以一人之力抗衡大軍,可是聽說了這個計劃,心底也暗暗有點期待,若能在這裡消滅白將軍和息將軍,我國一統東陸的道路便被蕩平了。」謝玄說。
他停了一會兒,自嘲般地笑笑:「不過,果然還是不行啊。」
三個人說到這裡,都有些語塞,息衍張了張嘴,竟也接不下去。於是各自躬身行禮,把目光轉向四周,夜幕下,火把照亮的,無處不是屍骨。
「王爺留了命令,若是國師的戰略不能生效,我軍將拋卻全部輜重,立即回撤。我留下的帳篷內有糧食和藥材,請將軍隨意取用。」最後還是謝玄打破了沉默。
「拜領了。」息衍躬身拱手,「不過我一直有個疑問,既然是剿滅我們的戰略,為何離公殿下急著趕回離國,只留下謝將軍身處危地作戰呢?是離公覺得我們還是比不上國內的動亂重要,或者離公自己也並不相信神術?」
「這個謝玄倒不好說了,王爺只是下令,並沒說為什麼。」謝玄說到這裡,笑了笑,「不過我私底下猜測,王爺沒有親自督戰,有個原因是要趕在九月初七回到九原。」
「九月初七?」息衍詫異。
「是趕夫人三十八歲的生日。王爺和夫人,也有很多年沒見了。」
「哦,」息衍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是那個叫作秋絡的公主,很多年了啊……」
謝玄點頭:「夫人閨名,不敢擅稱。」
白毅一直沒有說話,此時低聲說:「還是不要在屍陣中敘舊了吧,這裡滿地的屍骸,都曾奉著我們的軍令廝殺。我們現在倒像是說得投機,這些人若還活著,聽到了,又會如何想?請謝將軍安心退兵,白毅絕不追趕。我這一陣敗在離公手下,親眼見識了離公的魄力,請代我傳話,說我敬佩離公。」
「白將軍說得有理,那麼白將軍要帶的話,只是‘敬佩離公’四字麼?」謝玄問。
「是。」
「謝玄記得了。其實王爺也有些話可以說給白將軍和息將軍,他說他在殤陽關下,只看見一個半人。一個是白毅將軍,半個是息衍將軍。以一個半人阻擋我離國四萬赤旅五千雷騎,猶然能夠取得這樣的戰果,將軍東陸第一名將,名下不虛。可惜和將軍是敵人,不能變成朋友。」謝玄說。
「我只算半個麼?」息衍笑笑。
「息將軍如果是下定決心要殺王爺,就算一個人。不過……謝玄拜謝息將軍放虎歸山。」謝玄在馬鞍上躬身長拜。
「好!好!」息衍大笑起來。
白毅無聲地掉轉馬頭,向殤陽關而去,並沒有告別。息衍和謝玄一同看向他的背影,只看見一襲白衣打著火把的人在夜色中孤零零的彷彿一個鬼魂。不約而同地,兩個人都長嘆了一聲,各自拱手告別。謝玄策馬飛奔回本陣,息衍轉去追向遠去的白毅。
啪的一聲,什麼東西碎了。
燭光照在雷碧城的臉上,這個冥想中的老人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面前那張小桌上的白瓷瓶上。現在瓷瓶已經碎了,它是自己忽然崩裂的,沒有人碰它,也沒有一絲風。瓷瓶外光潤的釉面上原本透出明豔的紅色百圾碎花紋來,那些花紋精美而色澤透明,像是從瓶子裡面生長出來的。瓶子碎了,紅色的液體從裡面流淌出來,在小桌上變成越來越大的一攤,似乎漸漸地顯現出什麼紋路來,然而在燭光下它沒能堅持多久,一朵青色的火苗自己就飄起在那攤不知名的液體上,而後液體無聲地燃燒起來。片刻,火焰熄滅,桌面上只剩下幾片白色碎瓷,瓷面上紅色的花紋也消失了,桌面也沒有燒灼的痕跡。
門口站著鐵鑄一般的從者,他臉上覆蓋著森嚴的鐵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此刻他默默地看著那堆瓷片,肅殺的雙眼裡隱約有一絲悲慟。
「你的哥哥已經永遠離開了我們,」雷碧城低聲說,「大概是未能完成任務吧,畢竟是面對曾是天驅武士的素月墨羽,他們懂得對付我們的辦法。你哥哥還是太年輕了,是我的驕傲,是我的錯。」
「離開這裡麼?」從者低聲問,他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不帶一絲感情。
「不,我想要休息一下,等著他們來找我。」雷碧城緩緩合上了眼睛,手揮過面前的那幾片碎瓷,「收起來做個紀念也好,這是你哥哥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從者上前,輕輕捧起那些碎瓷,包在一張布帕裡,收進胸甲中,又退回到門邊。他像雷碧城一樣閉上了眼睛,靜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蠟燭自己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天空微微露白。一夜過去,靜室裡的格局沒有絲毫改變,雷碧城和從者像是在冥想,又像是進入了沉睡,兩個人甚至沒有呼吸聲,衣角也沒有移動絲毫。
這時候從者睜開了眼睛:「來了!」
腳步聲從外面的走廊上傳來,來的人不止一個,其中還夾著武士的重靴聲和刀劍撞擊甲冑的叮噹聲。對方來得極快!從者按住腰間的刀柄,站到了雷碧城身後。
門咣地被人大力推開,長公主大步而入,面無表情地站住,直視雷碧城,她的背後站著精銳的戎裝武士。百里寧卿的雙手籠在衣袖裡,垂頭立於長公主背後。黑衣從者握緊了刀柄,手甲的甲片摩擦,發出了令人不安的響聲。雷碧城沒有睜眼,輕輕揚手示意從者退後。
「殤陽關的情報,碧城先生對我建議的戰略已經失敗,離國大軍已經趁夜拔營了。」長公主冷冷地說道。
雷碧城點了點頭:「我已經失敗,長公主如果需要我的頭顱化解你的憤怒,那麼儘可以來取。雷碧城已經活了太多年,並未把自己衰朽的生命看得很重要。」
「辰月的大教長會不珍惜自己的命麼?」長公主冷冷地問,「也許,碧城先生早已猜到我不會下手。」
她忽地露出一絲嫵媚的笑來,這笑容在她曾經絕豔而已經衰老的臉上,看起來讓人驚恐而悲涼。
雷碧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辰月教?長公主怎麼會把我和這個宗派聯絡在一起?」
「山碧空這個名字,碧城先生知道麼?」
「長公主知道什麼?」雷碧城反問。
長公主輕笑:「其實我要向碧城先生請罪,從你踏入我的水閣開始,我的人已經開始蒐集關於先生的資料。我們沒有什麼收穫,但是有一條記錄非常有趣。九年之前,有一位先帝派遣的特使渡過了天拓海峽,出使北蠻青陽部,似乎和碧城先生是舊識。」
「哦?」雷碧城低聲道。
長公主一對修長的黛眉因為得意而飛揚:「先帝派出的這名特使,名字就叫山碧空,他沒有任何的爵位,也查不到來歷背景。我們只知道這個人入宮見了先帝一面,立刻就獲得了先帝極大的信任。其後很多事情,都是先帝直接指派給山碧空的,外人無從得知。而更有趣的是,武庫中兩萬五千件重弩,正是那個時候,先帝按照山碧空的建議令工造府製作的。」
她停下不說了,直視雷碧城的眼睛,像是要從雷碧城的眼睛裡挖出一絲動搖或驚懼來。可雷碧城和她坦然對視,目光清澈,淡淡的彷彿秋水平湖。
靜了許久,雷碧城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是,山碧空和我是師兄弟,我們師從同一位老師,也侍奉同一位神祇。可以說,山碧空就是另外一個雷碧城,我們的目的和能力,幾乎沒有區別。那麼,為什麼長公主又確信我們都是辰月的信徒。」
長公主沉默了一會兒:「五百年前貴教大教宗古倫俄擔任國師的始末,史官都清楚地記錄下來了,那份記錄不曾遺失,始終都儲存在宮中,只是不便透露給外人。碧城先生,你們曾經在我們白氏面前暴露過你們的面目,也帶給皇室榮耀與殺戮,我們白氏的子孫不會忘記的。」
「好!」雷碧城道,「那麼我可以為長公主做些什麼?」
「我希望碧城先生能夠為一個人做事。」
「我不辭千里,就是為了把我的力量獻給長公主。」
長公主搖頭而笑:「在帝都,我算什麼呢?這裡暗流激湧,無處不是權貴,我一個女流,又能如何?但是卻有一個人,和我不同,他能給予先生的東西遠超過我。今天一早,我對他說了碧城先生的事,他非常激動,很想當面向碧城先生請教。所以我直闖進來,不是為了在殤陽關的計劃失利,而是要告訴先生這個好訊息。」
「誰?」
「當然是這一代我們白氏的皇帝!」長公主向身後招手。
一直隱藏在最後面的戎裝武士們大步而入,他們都是英俊挺拔的年輕人,渾身莊嚴的玄色重鎧,胸甲明亮如鏡,配以暗紅色的重錦軍衣,肩甲上垂下金色玫瑰的軍徽。他們在雷碧城面前低頭半跪,手捧著硃紅色的托盤,上面是一襲暗紅色的重錦長袍和一頂黑色的發冠,長袍和發冠均以黃金為紋路裝飾,是極度華貴莊嚴的禮服,帝都公卿的朝服也不過如此而已。
「太清宮金吾衛請碧城先生著禮服,陛下正在等待先生!」為首的年輕人大聲說,聲音抑揚頓挫。
這是皇室最隆重的禮遇,任何一個重臣能蒙這樣的儀式請入太清宮都將為之狂喜和狂傲,而雷碧城看起來卻並不怎麼激動。他伸手輕輕觸控那件禮服,久久沒有說話。
一直沉默的寧卿近前一步,按住了那件禮服:「穿上這件禮服前,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碧城先生。」
「寧卿公子請直言。」
「碧城先生出仕離國,和碧空先生效忠皇室,前後相差不過兩年。而離國和皇室從當時到現在都是死敵。請問為了同一個目標,為什麼兩位先生卻選擇了不同的陣營?」
「因為我們選擇的是不同的火種。」雷碧城說。
「火種?」
「先帝和威武王殿下都是胸中燃燒著火焰的人,都意圖改變這遠不完美的天下。我們辰月的信徒並不選擇任何一方的勢力,我們僅僅選擇火種。人心裡的火,給了這天下以活力。我們把生命獻給神祇,而把神祇賜予的力量分贈給火種們。」雷碧城緩緩地說,「這也是我來這裡的原因,無論長公主,還是寧卿公子,心裡都有火種,甚至並不遜於嬴無翳。」
「即使火種們之間是敵對的?」
雷碧城看了他一眼:「是。最後總有人在我們的輔佐下取勝,將天下的權柄握緊在手中。雖然這權力的執掌也不過是一時的。」
「寧卿受教了。」百里寧卿長拜,倒退出去。
雷碧城起身,從托盤中抓起禮服抖開,披在肩上。此時他的動作大開大闔,彷彿揮斥千軍,滿屋的人都感覺到那禮服抖開時候掃出的風撲面而來。金吾衛們敬畏地為他壓上發冠,彷彿服侍皇帝那樣謹慎。
雷碧城昂然而立,張開雙臂任由金吾衛們為他整衣,他身形高大挺拔,眉宇森嚴,不可逼視。
長公主也走到雷碧城身後,為他整理衣服的皺褶。
「偏勞長公主。沒有完成我們的計劃,卻蒙長公主原諒,更引薦我給陛下,雷碧城深感恩典。」雷碧城這麼說,卻並未有誠惶誠恐的模樣,任由長公主為他撫平肩膀上的衣褶。
「雖然沒有完成計劃,可是碧城先生的力量,我們都已看得清清楚楚。獲得這樣的力量,還有什麼做不到呢?」長公主輕笑,「如我當初所說,你們是神的使節,無論是帶來毀滅還是恩賜,都沒有人能拒絕的。」
「雷碧城盡力而為!」
老人一振禮服,大步而出,長公主、寧卿、金吾衛和從者們跟在他的身後。
胤成帝三年,十月十九日,殤陽關。
北大營正門,淡青色的雪菊花大旗下,古月衣牽著戰馬,引著一隊出雲騎射手,正和岡無畏告別。晉北的這面大旗也是剛剛洗乾淨,上面還留有淡淡的血斑。
岡無畏指著血斑長嘆:「諸國此次流的血,只怕可以把殤陽關的每一寸地面染紅了。」
古月衣也低聲長嘆。
「古將軍真的不赴帝都覲見麼?」岡無畏問。
古月衣搖頭:「其實國主並未令我入京覲見,我是一個將軍,依令而行。況且,晉北是那麼偏遠的地方,皇帝知道晉北,大概除了森林,就是下雪而已。我們那裡,不習慣寒冷的人住都住不下去,和諸侯素來沒有什麼恩怨,跟皇室,也少有瓜葛。此次勤王,我國沒有很大的野心,其實皇帝的恩典再大,卻未必能澤及我們的雪國。」
岡無畏慘然笑笑:「我還是要啟程入京的,不過休國五千精銳來到這裡,我只能帶著一百六十五個活人入京了。休國不大,此次慘勝,我國已經無力和諸侯逐鹿。不過是在皇帝面前表表功勳,得幾個有名無實的爵位,拿幾張輕飄飄的詔書而已。」
「岡老將軍也說這樣的話,月衣倒是有些吃驚。」古月衣低聲道,「不過,卻是實情。」
「我已經很老了,很多事情看得很明白。可是身為名將,出仕諸侯,不能在國家最艱難的時候引身而退。」岡無畏翻身上馬,低頭看著謙恭的古月衣,「年輕人,更多的戰爭就要開始了,休國大概無法活到最後,我所想知道的,只是到最後一刻,是誰攻進我所守的城門。」
古月衣沉默良久:「我只希望不要是我。」
「哈哈哈哈。」岡無畏蒼老而豪邁地大笑起來。古月衣有些不安,他和岡無畏相識這些日子,還從未聽過這位端方威嚴的老一輩名將如此縱聲而笑,於是心下有些惴惴。
「年輕人!你和我不同,我已經老了。你年輕,有才華,也有了名望。你應該輔佐胸懷壯志的主人,晉北侯雷千葉就是一個。你的國主,他並非沒有野心,他是雪山的白虎,已經積累實力很多年了,我知道他是有實力取得天下的人之一。」岡無畏笑著說,此時他卸下了沉重的外殼,就像一個毫無顧忌的老兵,「如果有一天我們在戰場上相遇,我也不會手下留情,你也用不著可憐我年老。」
古月衣仰望這個老人,終於點了點頭:「岡將軍的教誨,古月衣記得。」
岡無畏轉身策馬而去。古月衣也翻身上馬,卻依舊注視著岡無畏遠去的背影。
「岡將軍是一塊老辣姜。」有人在他身後含笑道,「看他揮刀殺敵,讓人握劍的手也熱起來。」
古月衣驚詫地回頭,沒有料到居然有人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背後。他看見的是息衍,息衍步行而來,一身散漫的黑衣,嘴裡叼著煙桿。
「息將軍!」古月衣急忙見禮。
息衍擺了擺手:「我是來找白大將軍的,聽說古將軍就要離開,也沒有機會遠送,不過終有再見的日子,也就不值得惋惜。我想說的話,恰好有一位老辣姜已經說了出來,改日如果在戰場上相遇,無論是戰友還是敵人,息衍都會樂於看見古將軍的身影。」
「我們……」古月衣愣住了。
「你獲得了指套,可是距離真正的天驅,還差得很遠。」
他笑笑,轉身走向北大營的門口,跟在息衍背後的,是呂歸塵和息轅,呂歸塵懷裡抱著一身白衣的小公主,小公主頭上蒙了白色的面巾,想來是不想讓這個孩子看見滿地的橫屍,也不想讓人看見她的面容。古月衣對呂歸塵和息轅微微點頭,便算作告別。
他再次看向岡無畏離去的方向時,那個老人的背影早已消失。
這是古月衣平生最後一次見到岡無畏。若干年之後,休國滅國的那一日,古月衣就立馬在那個持烏金色長槍的黑衣武士身後,親眼看著城門洞開,看著頭髮花白的老將軍飛身一躍殉國,看見他的屍身被軍士們刺在槍尖上,當作勝利的標誌舉過頭頂。
古月衣的淚水不能控制地滑過臉龐,火辣辣的有些痛,像是在傷口抹了薑汁似的。
那個被他奉為主上的黑衣武士回頭問他:「是因為當年的交誼麼?」
「不,」古月衣回答,「只是很高興我已全力以赴。」
息衍站定在楚衛大營的中軍主帳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長長地吐出。
息轅跟在後面,看見叔叔這個模樣,也略有些緊張。息衍很少如此謹慎,甚至有些猶豫,平素的息衍是一個懶散的人,了無牽掛。息轅知道這是要去見白毅,卻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見白毅讓息衍顯得有些異樣。呂歸塵拍了拍懷裡裹在一團素錦中的小公主,和息轅對了對眼神。
息衍摸了摸下頦細微的鬍鬚,有些為難的樣子:「終究是要帶走別人家的公主當人質,讓人有種做強盜的感覺。」
他轉向息轅和呂歸塵:「你們兩個帶著小舟公主,進去和白毅見上一面,道個別。我在這裡等你們。」
「是。」息轅應了,卻有點奇怪,「叔叔不和我一起去麼?」
「不,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不必多見了。」息衍淡淡地回答。
呂歸塵不解,扭頭看著息衍:「將軍是說?」
「有個人,原來是你的朋友,現在不知道是朋友還是敵人,不過終究站在不同的立場上。相見不如不見,又是在這樣尷尬的場面下。」息衍語意飄忽,終於不願多言,「總之你們現在還不會明白就是了。」
他沉默了一下:「有點懷念在戰場上,那時候大家始終都是朋友……」
息轅和呂歸塵明白他有些話不願意多說,便只能並肩向著大帳走去。
「讓他和小公主說說話,」息衍在後面補了一句,「但別太耽誤時間。」
息轅和呂歸塵走進大帳,略略有些吃驚。偌大的帳篷本來是白毅野外行軍的儀式場所,裡面空間極其開闊,原本應該衛兵拱列,可是這兩個人卻只看見空蕩蕩的一座帳篷,只在最中央擱著一把椅子,一身白衣的將軍雙手按著膝蓋,沉默地坐在那裡遙望他們。他的眼神是安靜的,又帶著刀劍般的鋒利,卻不咄咄逼人,只是能把一切都穿透似的,靜靜地推了過來。
息轅也是見過場面的人,此時卻不能不束手束腳,他示意呂歸塵把小公主放下。呂歸塵解開了籠在小公主臉上的面巾,小舟脂玉般的臉龐露了出來,一雙明淨的眼睛開始有些驚惶,當她看見端坐不動的白毅時,忽然就安靜下來。她還是有點畏懼,低著頭,卻使勁抬起眼睛,小心地揣摩著白毅的神情,稍微覺得不對了,又立刻把目光垂下去。那眼神分明是看見了最親近的人,只是害怕被責罵。
可自始至終白毅只是靜坐,連眉梢都沒動分毫。
息轅和呂歸塵開始覺得不自在了,這個場面讓他們覺得自己根本就是不該存在的外人,像是糕點上的蒼蠅一般令人討厭。
「舟月見過老師。」小公主縮著肩膀看著地面,小心地說。
「老師?」息轅吃了一驚。
「舟月,」白毅點了點頭,「看見你,老師很高興。國主囑咐老師,一定要從萬軍之中保得你的平安,天幸你得救。可是城裡又一直動盪不安,你沒有事,老師就放心了。」
「舟月記得老師的教誨,有幾次遇見危險,一直默默地念老師教給舟月的話,就不怕了。」小公主聲音細細的放不開來,卻分明是極其地依賴白毅。
呂歸塵在一旁看著她幾次想上前去接近白毅,卻被白毅以眼神嚇止,便又強忍著站住,像是一個等待老師訓斥的學生般。他心裡覺得小公主有些可憐,卻也不便在這種時候多說話。
「老師教你的什麼話?」白毅問。
「俯仰無愧,得失不驚,生死六十年中,榮辱幾點墨跡。待得看穿沉浮,終歸不過流水事,我身一石子,自沉天地間。與我何相干……」小公主清亮亮地朗誦。這句話大概是出自什麼老儒的隨筆,息轅是不懂的,只覺得從一個錦繡纏身的小公主嘴裡聽來,說不出的可笑。可是小舟朗誦得認真,白毅聽得嚴肅,息轅只有把笑生生壓住,憋得難受。
小公主朗誦完了,恭恭敬敬地一拜。
白毅微微點頭:「不錯,這一課記得很好,那麼,這段《石頭言》出自哪裡?」
「出自下唐國文睿國主的《暇心論》。」
「怎麼解釋?」
「是說人不能太看重自己的喜怒哀樂,被自己的得失心操縱,其實世事看起來紛雜反覆,但是無非是映在人心中的投影。只要能夠安定自己的心,無愧於內,就能無所畏懼。生死是很短暫的六十年間的事情,別人的讚賞和辱罵也不過是一些墨水痕跡。世間的事情就像流水,但是人可以把自己看作石頭,石頭總是沉在水底,任憑流水起伏,石頭卻不會被翻起來。」
呂歸塵微微點頭。這段話他跟著路夫子學過的,解釋也分毫不錯,可是這樣一個白玉般的小嬌女,卻不太可能明白這種老人的心境,終究不過是照本宣科而已。他沒有想到白毅授課也是如路夫子一樣,淨是說些大道理,說起來無論怎麼有理,想起來卻有些虛。
白毅卻讚許地點了點頭:「不錯,都能記得就很好。」
他也不看呂歸塵和息轅,從椅子上起身,揹著手在大帳裡踱步,彷彿自言自語:「息將軍送你來這裡,讓我們再見一面,是因為你今天就要隨下唐軍去南淮了。那麼這一面,就是最後一面。國主臨行前叮囑我務必帶公主歸國,因為非常掛念,不過我思考再三,既然已經應諾了下唐國,沒有中途反悔的道理,這次能夠救出公主,下唐國也出了很大的力。希望公主明白事理。」
他停下來,隔著很遠和小公主對視。小公主像是驚呆了,張著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小臉上的神情讓息轅也心裡一軟。他從未想過從一個孩子的眼睛裡能看到那麼多、那麼深的失望,讓人心裡不自覺地泛出酸楚來。
「希望公主明白事理。」白毅輕聲重複了一遍。
小公主低頭看著地面,息轅能看見眼淚就在她的眼眶裡打轉,晶瑩剔透,可是最終卻沒有滑落。小公主抬起頭來,用清朗朗的聲音說:「舟月知道了,老師的話,舟月記在心裡。」
「很好。你生為我們楚衛國的公主,無從選擇家世,享受富貴榮華,也必須承擔起公主的責任。」白毅點了點頭,長嘆了一聲,「可我一生自恃才能,如今卻不得不讓年幼的公主分擔戰禍,真是嘲諷。」
他站在那裡,遙遙地和公主對視。呂歸塵看著白毅的眼睛,只覺得這短短的凝視像是極漫長極漫長,長得讓人恍惚。而白毅的目光中,有如此之多的話語,雖則不曾出口,呂歸塵也看不明白。可是他覺得小舟是能明白的,他看見小公主面對白毅,努力抿緊花瓣樣的嘴唇,露出堅毅的神情來。
白毅似乎是不經意地踏了一步上前。
噌的一聲,是武器出鞘的聲音。呂歸塵看見息轅緊張地拔出了佩劍,斜插於地,封在了小公主身前。息轅神情緊張,是不自覺地做出了防禦,不知怎的,此刻他對於白毅的接近感覺到了某種危險。
白毅停下了腳步,看了看隔在他和小公主身邊的那柄劍。良久,他收回腳步,退後一步,站在了原來的地方。
「你到南淮之後,下唐國國主想必會安排最好的老師給你。他們教給你的東西,也像老師教你的東西那樣,要用心記牢。我以前給你授課,也知道有些東西你現在不懂,可能要過許多年才會真正明白,但是我還是要你強記下來。因為世間總是聚少散多,即使老師也不可能一生一世都守在你身邊,總有一天老師也是要死的。先把一些東西教給你,你將來想起來會有用,」白毅看著小公主,低聲說,「勇敢些。」
呂歸塵心裡微微一動,就要出口說原來是這樣的,一切的一切只為了你記住,將來會有用。他想起他的爺爺在石窟深處舉起刀的瞬間高喊歷代祖宗的名字,那個老人希望他記住,將來當他成長為英雄,這些記憶中的知識便會有用。
「去吧。」白毅向著呂歸塵和息轅揮了揮手。
息轅不想再耽誤,他覺得時間已經太長了,急忙把素錦面巾再次蒙在小公主頭上,抱起她大步出帳,呂歸塵看了白毅一眼,這個絕世名將低頭坐在椅子上,忽然間變得疲憊不堪。呂歸塵想也許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一個亂世男兒失望的了,自己無法承擔的責任,要靠一個花蕾一樣的孩子去揹負。
平生第一次,他覺得這些亂世中縱橫揮斥的男人們,也和其他人一樣,對很多的事情無可奈何。
他向著白毅躬身一拜,退出了大帳。
大帳外,息衍正和白毅手下的參謀首座謝子侯告別,雙方都是彬彬有禮,禮節繁瑣而慎重。
「古月衣將軍不去帝都,據說是晉北侯雷千葉的命令。息將軍也不上帝都?以下唐國國主如此親近皇室,息將軍卻不當面向陛下請安,恐怕要受責備吧?此次大戰,下唐國居功甚偉,陛下對於下唐國,必然盛讚厚賞啊!」謝子侯含笑說。
息衍也是含笑,壓低了聲音湊近了謝子侯耳邊:「我不是你家白毅將軍,不會被人踢在腰間幾乎要踢死我,我還是要低下頭湊上去做忠犬。帝都的蠢物們,我沒有心情應付!」
謝子侯被這句話驚得呆了,幾乎面無人色,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家白毅將軍乃至謝先生自己,和我說的也差不多吧,只不過不好對外人說。可現在這裡只有你我兩人聽見,謝先生縱然要以此為證據向皇帝告我的惡狀,也沒有證人,所以我就跟謝先生說了實話。冒昧之處還請見諒。」息衍一笑,略帶詭秘的神情。
他退後幾步,長身作揖,和謝子侯別過。
跟隨而來的下唐軍士牽過了戰馬,三人翻身上馬,呂歸塵把小舟從息轅那裡接過來,放在自己的馬鞍上。軍士在他們背後打起了沒有家徽的墨旗,幾乎和晉北軍同時,他們也要開拔了。
他們走出營門,忽然聽見遠遠而來的簫聲。簫聲一掠而去,有人放歌,聲如裂羽:
「為卿採蓮兮涉水,
為卿奪旗兮長戰。
為卿遙望兮辭宮闕,
為卿白髮兮緩緩歌。」
那歌本來是溫婉的調子,此時歌聲中卻有激昂悠遠的意味。息轅悚然,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息衍卻一揮手:「白大將軍的歌,很難聽到,不可造次。」
三人停馬回望那間只有一個人的中軍大帳,歌聲便是來自那裡,起初時候還綿綿而起,最後幾乎是山岩開裂般的雄渾,說是歌聲,更像一個人的放聲大吼。周圍的軍士都放下手裡的事情呆呆地站著聽,一時間忙碌的軍營裡面竟然沒有第二個聲音。
「不如他了。」息衍仰天長嘆,「音樂的造詣,我們當年不相上下,我甚至還略勝一籌。不過這些年我手懶,只是彈些俚俗的調子,不若他在一管簫上下了很大的功夫。現在聽他放歌,只覺得自己又矮了一截,以後音樂二字,我是不用在白毅面前提起了。」
白毅歌聲落定,靜了一瞬,接下去是幽幽的長吟:
「花開五載後,
徵人猶未返。
君看我之冢,
上有草荒寒!」
歌聲豪烈的時候,息轅還能鎮定,此時聽到白毅幽幽的吟誦聲,如同一陣寒風從他胸口穿過,胸間一片空虛,細微的冷汗滲透了鎧甲下的襯衣。最後聲音飄散,久久地都沒有人動一下。
「檀板金樽一唱,孤舟已是千里。」息衍低聲笑笑。
「叔叔,白將軍在唱什麼?」息轅不由得問。
「前面那首是楚衛的民歌,是說一個男子為女子出征,也為女子辭官。出征之人常常唱這首歌。」息衍說,「不過後面這首詩我沒有聽過,似乎是首古風,和前面的歌聲意義相連。說出徵五年後,如果還不能回來,便可以去找他的墳墓了,不能建功立業,人也不能回到家鄉。大概是他自己寫的詩。」
「白將軍還會寫詩?」息轅搖搖頭,「可我怎麼都聽不懂。」
「你哪裡懂,我跟他認識幾十年了也還是不懂。不過隱約覺得,他的詩有所暗指,」息衍搖頭,「不過他的詩從來就不大氣,過於幽靜悲涼。常有幽明異路、離人千里的感覺,感嘆有些事,縱然英雄持劍而不能挽回。」
就在這曲蒼涼的招魂歌中,息衍轉身拍馬遠去。
「老師,舟月記得了。」呂歸塵聽見馬鞍前、素錦包裹著的小公主喃喃地說。
【歷史】
殤陽關勤王戰和鎖河山八鹿原血戰並稱,是胤末燮初歷史上意義深遠的兩次決戰,皆是離國以一國之力對決諸侯聯軍。兩次戰爭中,包括調動的民夫,都動用了三十萬以上的人丁。而每一次戰爭,無論哪一方的成敗,都在戰場上扔下了堆積如山的枯骨。
殤陽關勤王戰結束於胤成帝三年十月十七日,以離國謝玄軍團從殤陽關下撤離為終結。這場戰爭整個過程不到三個月,僅有一場決定性的戰役,然而各諸侯國死傷的總數超過七萬人,慘烈程度堪比胤帝國開國時薔薇皇帝強攻陽關的那一戰。不世出的霸主和不世出的英雄們於沙場上縱情揮斥,後世的軍法家們回頭去研究這場戰爭,無不盛讚兩方領軍者的謀略,認為即使後人回到當時的戰局中,也難有超越前人的機會。這場戰爭被稱作關隘攻防戰的經典,這傳奇卻是以鮮血來書寫的。
七萬人的屍骨無力收拾和掩埋,便被拋棄在荒野裡,直到第二年春天,楚衛國還在不斷地徵發民夫就地掩埋屍骸。殤陽關在這一戰中成為一座積屍數萬的死城,就在白毅等六國軍團撤離後的次日,天降豪雨,暴虐地衝刷著這座古老的雄關,附近的人稱為「天哭」,是死者的怨氣積累在天空中所化的陰雲崩碎了,淚雨滂沱。城中水深四尺,屍體腐爛導致疫病流行,再沒有人敢派兵駐防,殤陽關四周變作了一片死地。聯軍在殤陽關外六十里處建設土城「南靖」,代替殤陽關作為帝都的門戶,直到次年的夏天殤陽關的清理結束。但是「南靖」這個土城卻被保留下來了,作為殤陽關的前哨。更多的人卻並不熟悉「南靖」這個名字,而稱它為「哭城」。
這場戰爭的影響甚至延續到數十年之後,楚衛的土地最終併入大燮的版圖,燮敬德帝在位年間,第一次核查人口。大燮的官員驚訝地發現楚衛地方竟然有數千家人家是女子和女子相婚配,以夫妻稱呼。敬德帝令查實,疑心其中有人逃避稅賦,可結果出乎預料,原來楚衛地方軍武之風盛行,鄉村男子往往結伴從軍,而在殤陽關一戰中,楚衛軍團死傷慘重,鄉間一村一村的男子都埋骨在殤陽關下。一時間女子無人可嫁,容貌出色的寧可自賣給富家作為侍妾,更有女子之間互相婚配,粗壯者田間勞作,纖細者家中紡織,鄉間也稱為夫婦,作為一戶繳納稅賦。
敬德帝嘆曰:「當日殤陽關下,殺十萬人,若其屍骨比肩而立,縱太清宮之大,未必能容。遙想其慘烈,而今尚戰慄不能自持。然我兄親歷其陣,萬軍之中刺殺鬼使,果然鐵膽,遂可以取天下。我曾聞坊間有言,謂我守成之皇帝,我兄開國之英雄,此言不欺我。然,英雄長戰,庶民漓血,男子戰死沙場,父母悲慼,女子無人可託,遂自相婚嫁,有敗人倫。我心不忍。」
於是,敬德帝開恩,下令免除「女婚」之家終生稅賦。女婚之家聞言,無不抱頭痛哭。
此時距離殤陽關的血戰已經有四十一年,距離胤末風雲之戰的結束,也不下二十年,過去曾給這些庶民之家帶來痛苦的英雄們,也已經像他們麾下的將士們一樣,永遠地被埋葬在泥土中,過去的壯志雄心,恐怕只剩下漸漸散去的魂魄,猶然如流雲般在天空中疾行,呼喝著、咆哮著、高唱著過去的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