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九州·縹緲錄4:辰月之徵》小說信息

尾聲(第2頁,共2頁)

字體:

「羽然!」呂歸塵大喊。

「啊!」羽然得意地歡呼了一聲。

呂歸塵要上去抓她,羽然已經自顧自地飛走了。呂歸塵覺得自己的腦袋就要炸開了,他有一幫很好的朋友,可是這幫人喝醉了酒,卻一個比一個更加可怕。

他轉頭去看姬野,吃了一驚,剛才姬野正和息轅滿嘴罵著髒話,像是兩個黑街里長大的小混混,此時姬野忽然變得很安靜,看著雲臺遠處莽莽的青色山脈發呆。

「姬野,你怎麼了?」

姬野搖搖頭,不說話。

「姬野?」呂歸塵說。他不能忍受姬野這樣,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他本人。

「阿蘇勒,那天晚上,在殤陽關,你看見了什麼沒有?」姬野忽然問。

呂歸塵悚然。他不能確定自己看見的一幕是不是隻是因為太過疲倦而引發的幻覺,可是如此真實的一個幻覺,他如今還能回想起他的身體急速生長時肌肉突出的感覺,真真切切的有力量貫注進整個身體裡。他不想對旁人說,包括姬野,他不想說那天夜裡他真的看見那些野獸般的男人壓在訶倫帖的身上。

「姬野……你也……」他猶疑著說。

「我看見了,」姬野站了起來,「我原來是不想看見的……」

「她死了。」他忽然說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呂歸塵愣住了。

「我想起來啦……她長得……好像我媽媽……」姬野說這句話,彷彿用盡了全身力量。他轉頭,看著呂歸塵的眼睛,呂歸塵看著他一雙被烈酒燒紅的黑瞳慢慢冷卻,而後淚水緩緩地流了下來。

呂歸塵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在說誰,那個黑瞳女人的臉在他腦海裡分外清晰。那是在她生命的最後瞬間,呂歸塵擲出了火把,火把在漆黑如墨的夜色裡翻滾,溫暖的火光最後一次照亮她安靜的臉。姬野如鷹一樣從城牆上射出,虎牙咆哮,雷碧城的從者帶著笑容放開了手臂,火把掠過,女人如一頁被潑上了硃砂色的紙一般飄落。最後一刻,她分外的美麗。

他用力抓住姬野的肩膀,卻不知道說什麼。姬野掙脫了他的手,踉踉蹌蹌往前奔了幾步,他在雲臺的正中央站住了,仰面對著星空,伸展雙臂,像是一隻繃緊了全身肌肉練習起飛的雛鷹。

「她又死了,又死了一次,」姬野喃喃地說,「就死在我的面前,可我還是沒能救她。」

他緩緩地彎下腰去,像是無法再負荷那種悲傷。他用力抱著自己的頭,想把自己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媽媽,我是一個沒用的小孩……媽媽,我是一個沒用的小孩……我是一個沒用的……小孩……」他輕聲說。

呂歸塵感覺到那股貫心的痛楚了,他覺得有些明白了,為什麼他的朋友的黑瞳總顯得那麼兇猛,彷彿帶著仇恨。姬野是在恨別人,或者其實他是在恨著自己。這種仇恨無法解脫,因為死去的人已經死去。

什麼是死?

死是完結,是永遠,是不再相逢。

是可以回憶,但不能牽手。

姬野仰面倒了下去,沉重地著地。呂歸塵上去想要扶起他來,才發現他已經躺在那裡睡著了。

那一夜南淮的天空澄靜,星辰剔透,羽然像是一隻白翼的燕子在遠處掠過天空,大概還在呼喲呼喲地高喊,只是太遠了聽不清楚,息轅昏昏沉沉地趴在雲臺邊上,把半個身體探出去嘔吐,而姬野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青石上,身上蓋著呂歸塵的外袍,呼吸勻淨如嬰兒。

呂歸塵便在雲臺上吹笛,笛聲漠漠,像是牧馬人在馬鞍上回望平林遠山。呂歸塵覺得真是寂寞,每個人都是如此,寂寞得像是風裡的一葉飛蓬。

然後他睡著了,夢見了蘇瑪和他的父親,又夢見他的父親也是和他一樣大的孩子,被狂獅般的老人放在馬鞍前,一起縱馬去圍獵。他的夢裡彤雲大山整個籠罩在霧裡,只有山頂閃爍著神聖的金光。

醒來的時候呂歸塵覺得自己是想家了,也許他該回家了,他忽地有了這種感覺。

胤成帝三年十一月,南淮城外的山澗旁。一個黑色長袍的中年人,一個雪白長袍的羽族老人,一個灰鼠皮短衣的河洛,他們並排坐在石頭上,各持一根釣竿,腳下的流水嘩嘩作響。

息衍抽著煙,吐出一片雲霧:「你也真是個古怪的羽人,我聽說羽族的貴族很少吃肉食,不抽菸也不喝酒,可是你百毒均沾,居然還會釣魚。」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個羽人,這些年我在人類聚居的地方可比在森林裡的時間多得多。總是餐風露宿,不會釣魚打獵豈不早就餓死了?」翼天瞻也叼著煙桿,悠然地在鉤上穿了一條蚯蚓,魚鉤劃一個漂亮的圓,切進水裡,不濺起半點水花。

馬魯康祖已經沒耐心了,不斷抬起釣竿去看魚有沒有上鉤,可是每次都令他無比失望。

「嗨嗨,老傢伙,你那樣是釣不上來魚的,關鍵是靜靜地等待,你們河洛果真是隻會養豚鼠的種族。」翼天瞻瞟了老河洛一眼。

息衍點頭附和:「有道理。釣魚是逸事啊,可不是隻為了吃一口河鮮。聽說這裡有難得的紅鱗,我來這裡好幾次了,一次也沒碰上。」

「難道我們非要釣?難道我們不能設計一種水流驅動的閘門,或者我可以弄出一張網子來。」馬魯康祖非常不滿,「任何一種辦法都比在一根竿子前面拴一根線和一個鉤子就想弄上魚來更加實際些,無論是人類還是羽人,你們寧願浪費時間也不願多動一動你們不大的腦子!還有,我並不覺得豚鼠有什麼不好,烤起來它的香味不是魚能比的!差得太遠了!」

「紅鱗?」翼天瞻卻沒有理睬他,從馬魯康祖的腦袋上看過去,是在問息衍。

「一種鯉魚,據說長在鳳凰池裡,是宮裡觀賞用的錦鯉魚和野生的鯉魚雜交的後代。全身鱗片都是紅的,用來熬湯最好,熬完紅色褪去,還是一尾白魚,微微有些透明。」息衍說。

「你們到底有沒有一個人用心聽我說話?」馬魯康祖大聲說。

翼天瞻便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最後落到他凸出的後腦勺上。翼天瞻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嗯,確實,跟你的後腦勺比起來,我和息衍的腦子都不算大的。」

這一次馬魯康祖氣得只能對翼天瞻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眶遠比人類和羽人顯得大,這樣瞪眼讓人有點擔心他要把眼珠子都瞪出來。

「好啦好啦,」息衍試圖緩和這對老朋友,「三個天驅並肩坐在這裡,難道就不能顯得更加團結一些,說些有意義的事?」

「你們兩個才是宗主!我只是個跟班打鐵的可憐河洛!」馬魯康祖說得很認真,依舊瞪著眼睛。

「叫我們兩個出來不是隻為了釣魚吧?」翼天瞻拉扯嘴角笑笑,隨後問道。

「我在想我們是否需要再次召集天驅。」息衍臉上懶洋洋的神情忽然消失了。

「再次召集?」翼天瞻和馬魯康祖不約而同,渾身微微一震。

息衍深深吸了一口氣:「辰月只是做了第一次嘗試,他們失敗了,不過也已經取得了成果。他們已經重創了諸侯的力量,改寫了東陸的勢力格局。戰爭的格局已經被攪亂,而第一步,我們僅僅殺死了一個卒子。我想那個屍武士的地位不算低,但最高也僅僅是一個‘陰’部隊的首領,而我們甚至沒能真正威脅到雷碧城,更不要說真正居於權力巔峰的人。」

「第二次進攻?」馬魯康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極為慎重,「這是他們行事的風格,他們不是會半途而返的人。不過,有進一步的訊息麼?」

「沒有,我所擔心的是雷碧城的去向,殤陽關之戰後,我們的斥候沒有發現他回到離國,那麼他去了哪裡?」息衍問,「我聞見他身上強烈的進攻意圖,他這一次並不打算韜光養晦。他這次只是短暫駕臨殤陽關,而沒有把谷玄之夜當作最重要的契機,那麼他手裡還握著更有利的牌吧。」

「他在辰月教裡可能是什麼身份?」翼天瞻問。

「至少是大教長,以他展現出來的力量……甚至可能是教宗。」息衍盯著魚線,「面對他的時候任何人都會感覺到壓力,就像神明附體!以他的力量,歷代教宗中能夠超越他的人也不多。可我依然懷疑他背後還有更高的存在。」

「為什麼?」翼天瞻問。

「因為他太入世。而自從古倫俄之後,辰月的教宗已經學會了用重重黑幕隱蔽自己,他們放在前臺的,從來都是卒子而已。」

翼天瞻和馬魯康祖對視了一眼。

「令諸侯蒙受巨大的損失,只差一線就可以殺死白毅,那麼下一步他們會做什麼?他們的目標是什麼?」翼天瞻問。

「誰能回答這問題呢?」息衍搖頭,「對於神的使者們來說,他們不需要什麼,而是萬物隨著神制定的規則而進行。可神的規則是什麼?從來沒人能夠確證。不過辰月太喜歡戰爭了,現在的局勢正符合他們的需要,沒有一個強大的統治者制約東陸,諸侯紛爭,無疑是辰月最喜歡看到的。」

「皇帝和嬴無翳都不能是維持安定的人麼?」馬魯康祖問。

「忘記皇帝吧。大胤皇朝已經是一盤散沙了,沒有人可以收拾這個殘局。這好比一個棋盤,盤面下成了死局,如果不全盤打亂,就沒有生機。它需要野獸一掌把棋盤掀翻,嬴無翳是這個人。」息衍道,「可是嬴無翳開啟局面之後,誰能結束這個亂世呢?」

「嬴無翳也不能?」馬魯康祖追問。

「或許,不過我和他對陣之後,擔心他太急躁了。」息衍微微搖頭。

三個人沉默了下來,只聽見澗水跳躍作響的聲音。水花在光潤石頭上流瀉,濺玉似的,折射著暖軟的陽光。可是三個人都感覺到自己被壓住了,那個沉重的陰影從心底裡緩緩升了起來。

「息衍,如果你十五年前遇到幽長吉,你會是站在他那邊的,對不對?」翼天瞻忽然開口,聲音冷厲。

「大鳥……」馬魯康祖吃了一驚,站起來想要勸阻他。

可是翼天瞻沒有管他的矮個子朋友,他身形太高了,馬魯康祖跳起來也不能阻止他把視線如刀一樣投在息衍的身上。息衍沒有回應他的逼視,安靜地坐在陽光裡,看著跳躍的水花。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幽長吉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惜我不知道……」隔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若是十五年前,我會在下令誅殺幽長吉的時候,也對你下一道誅殺令。」翼天瞻低聲道。

「大鳥!」馬魯康祖急得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然而翼天瞻臉上咄咄逼人的表情卻消失了,他顯得有些疲憊,默默地坐了回去,重新執起釣竿:「可是現在我老啦,我真的老了。這些天我總是在想幽長吉,想那封誅殺令,想他曾經懇求我給他一個機會,然而我沒有理睬。也許我錯了,十五年前,如果我支援那個年輕人,也許天驅的未來,就會不一樣吧?」

息衍愣住了。

「大鳥……」馬魯康祖的聲音低澀,也緩緩地坐回到岩石上,「這麼些年你老想這個,其實怎麼也不能算是你的錯。」

翼天瞻對他輕輕擺了擺手。三個人又開始了沉默,三根魚竿靜止不動,三條魚線飄在微風裡。

「上鉤了上鉤了!」息衍忽地大聲說,他一提釣竿,魚線上一尾肥碩的紅鱗在掙扎跳動,濺出的水珠在夕陽中閃著耀眼的金色。

「幫我按住它,別讓它跳回去了!」他大喊。

年老的河洛猛醒過來,急忙抱了一塊石頭壓住自己的魚竿,而後撩起袍子的前擺,撲上去把紅鱗兜在懷裡,那邊的老羽人抱著陶罐也跳下了不深的水中,把那尾罕見的大魚接了進去。三個人再次看見了彼此的眼睛,那些低沉的氣氛已經消散。他們像年輕人一樣,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點火點火!」翼天瞻大聲說,「烤了!」

「烤了不好!」息衍反對,「我想我們還是白水煮了吃,在魚肚裡填上香料縫起來,此外只加一點細鹽。」

「煮魚一點味道也沒有!」翼天瞻抱著陶罐,搖頭,「你們沒有吃過真正好的烤魚,不需要什麼香料,自然就有鮮香味出來!」

他抽了抽鼻子,彷彿已經聞見了旅途中烤著鮮魚的溫暖焦香。

「那是一般的魚吧?這種魚煮起來魚肉有很淡的甜味,烤起來就浪費了。」息衍還是堅持。

「別傻了大鳥!」老河洛插了進來,振振有詞,「魚,是很鮮的東西!原本就是應該拿來燉最好的魚湯!何況又是那麼細嫩和新鮮的紅鱗!」

翼天瞻沒有想到一個河洛會跳出來跟他爭論魚的做法,吃驚地皺著眉頭,息衍卻微微露出得意來,瞥了翼天瞻一眼,又衝馬魯康祖點了點頭。

「然後撈掉魚肉,添上上好白菰慢慢熬,最後用湯來煮豚鼠身上最香的尾巴肉!」老河洛接著大聲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