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車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趙平津叫人給她送了熱牛奶和麵包咖啡,自己卻什麼也沒碰過,一上車就開了電腦開會。
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趙平津事務繁忙,臨時空出了兩天來她老家,他沒空再停留上海,需要直接返京。
西棠隨他去機場。
貴賓候機廳,趙平津不願說話,昨夜一個晚上的胸悶和心悸,他這兩天也吃不好,方才胃也不太舒服。
西棠也不多話,只靜靜地坐著,很快廣播裡傳來登機提示。
趙平津收起自己的外套,撐住了椅子站起來:「走了,一會司機送你。」「趙平津。」西棠在他身邊,忽然低聲叫了他名字。
趙平津低頭看她。
西棠低垂眉眼,聲音很輕很輕:「十三爺說,如果我不跟你,我就不用在公司拍戲了,是真的嗎?」
趙平津想了想,明白她在打什麼主意,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覺得呢?」
聲音不輕不重,不帶任何情緒跡卻令人不寒而慄,西棠很明白他這種語氣的意思了。
西棠咬著唇,勇敢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結了婚之後,我們就不要見面了。」
趙平津怔住了幾秒,然後慢慢地答了一句:「如果我不願意呢?」西棠又低了頭,聲音依舊很輕:「我媽會把我打死。」
趙平津眉頭一直微微皺著:「你媽媽常常打你?」西棠說:「沒有。」
趙平津猶豫了一下說:「她的精神狀態……」
西棠立刻截住了他的話,低聲細語地說:「不關她的事情,是我做錯事。」
她又低著頭,長睫毛微微發抖,眼淚滴在裙子上面,染出一個一個圓形的印跡。
趙平津默默地看著她伶仃的身影,心裡一直泛著隱隱鈍重的疼痛,很久之前她還小,他跟她在一起兩年多,她明明很愛笑,除了跟他吵架,平時從來不哭。
機場的地勤人員走過來,站在不遠處恭敬地躬身:「趙先生,您可以登機了,請走貴賓通道。」
趙平津起身往通道走,西棠偷偷擦了擦眼淚,陪著他站了起來。
趙平津一路沉默著走到門口,登機廊橋的入口就在眼前,他回了頭:「我答應你。」
西棠恍恍惚惚地抬起頭:「什麼?」
趙平津聲音很平靜,帶了點沙啞:「你剛剛說的,我答應你。別難過了。」
趙平津在飛機上發高燒,他閉著眼睛蜷縮在座位上,恍惚之間彷彿又聽到那間屋子裡傳來的聲音,黃西棠細弱的哭聲一直在他耳邊縈繞,他聽得心一陣一陣的絞痛,乘務長將毯子裹在他的身上,飛機升上天空,他身體更加的難受,剛剛在洗手間裡吐了一回,卻什麼也吐出來,膽汁在嘴裡發苦,胃也一陣一陣地抽搐著疼,他只能默不作聲地忍著,暈眩得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倪凱倫這一天剛好飛北京出公差,飛機平穩之後起身去機艙前面洗手,回來時順帶要了一杯紅酒,回來看到對面過道的一個座位不遠處,一動不動地守著一個年輕的空乘,她好奇地看了一眼,這才注意到了隔壁的艙位,寬敞的座椅已經被放平,上面有一個躺著的黑色人影,背影看起來有點熟悉。
倪凱倫端了酒,饒有興致地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
那個年輕的空乘被吩咐守著他,小姑娘固定飛這一趟航班,趙平津是頭等艙的常客,她們整個乘務組的空姐都常常見到他,只是除了乘務長才能看到的那一份貴賓名單,誰也不知道客人什麼身份背景,只是估摸著是一位英俊得堪比廣告模特的商業精英,常常往返京滬兩地,人也不難服務,除了吃東西有些挑剔並且常常不吃空餐,但從不會為難空乘,若是當天在機上能看到他,整個機組的姑娘們都高興上一整天,卻沒想到卻是第一次見著他生病,乘務長囑咐她不能走近打擾,小姑娘只能在角落裡默默地看著,眼看都心疼得都要哭了。
倪凱倫看了半天,卻直接走了過去叫了一聲:「喂,趙平津?」
趙平津模模糊糊地抬起頭來,一張臉慘白得跟機艙頂上的燈光一樣。倪凱倫一看:「喲,趙少爺,這是病了啊。」
趙平津難受得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
倪凱倫笑得分外愉快:「趙少爺,壞事做多了,來報應了吧,您金貴著呢,可得當心點啊。」
她端著酒杯轉身要走。
「倪凱倫——」趙平津出聲叫住她。倪凱倫聞聲回頭。
趙平津撐著身體坐了起來,人有些昏昏沉沉的,說出來的話都在飄:「她當年回老家時,發生了什麼事兒?」
倪凱倫笑了笑:「能有什麼事兒,把你甩了回家了唄。」
趙平津知道從她這兒問不到什麼,勉強地思考著:「下一部戲,安排她來北京拍。」
倪凱倫精明的腦中立刻轉了八圈:「那不成,合同上寫著呢,不去北京。」趙平津頭痛欲裂,虛弱地喘息著說:「我讓沈敏重新跟你談。」
倪凱倫看他的樣子,忍不住說了一句:「你還是躺會兒吧,高空發病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趙平津再也說不出話來,點點頭重新躺了下去,乘務長重新過來,蹲在他的椅子旁邊,輕聲細語:「趙先生,要不要聯絡地勤,通知您的醫生?」
趙平津搖搖頭。
乘務長又說:「那給沈秘書打個電話?」
趙平津知道自己身體大約撐不住,勉強地點了點頭,再也堅持不住,意識抽離,人慢慢昏睡了過去。
西棠回到上海,去公司試衣服,公司的造型總監argonlee推出兩排滿滿的架子,西棠試長裙,短裙,牛仔褲,毛衣,又要配帽子,項鍊,飾品,髮型師過來不斷地將她的頭髮綁起馬尾,放下,綁辮子,打散,西棠喜歡挑素淨的顏色,一件圓領白襯衣,搭配一件淺藍牛仔褲,用眼神示意李氬說:「這件過關?」
argon翹著腿坐在試衣間外一個猩紅沙發上,端著咖啡搖搖頭。
西棠只好拿來一頂帽子,又配了一件黃色風衣,掐著腰轉過身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argon終於滿意地點點頭。
又一個小時過去之後,人生中第一次覺得穿新衣服是件痛苦的事情,西棠強烈抗議要求收工,argon同意了,示意助理將搭好的衣服打包,公司化妝師欣妮在鏡子前幫她畫眉毛:「西爺,全公司都說,你要大紅了。」
西棠笑了:「你也信?」
argon站起來,一捏蘭花指:「有人捧有人氣有緋聞,齊活兒了。」
女明星若是出街穿私服,個個看起來像隨手一抓就出門的天真率性,鬼知道是不是像她一樣事先在鏡子前試過了八百遍。
西棠氣喘吁吁地揹著大包小包的衣服回到倪凱倫的住所,行程表已經排滿,次日就開始了繁忙的工作,首先是參加最近參演的兩部劇的宣傳活動,這兩部劇她都不是主演,但是一露臉,還是引起媒體的高度關注,抓著她不斷追問跟鄭攸同的事兒,她還開始有了粉絲,在場內稀稀落落地叫了幾聲她的名字,還送禮物找她合影。
鄭攸同的緋聞到底還是將她炒出來了。
倪凱倫安排公司的宣傳給她申請了一個帶v的社交賬號,自注冊以來粉絲就一路飆漲。
西棠自己一次也沒用過,公司有宣傳專門負責打理藝人的賬號,宣傳從她這要過幾次照片,西棠沒什麼自拍的大頭照,風景照發了一些過去,還有一些劇組同事一起工作的照片。
鄭攸同對西棠告白的那則訊息,她的社交賬號選了一個西棠的工作日回覆了。
那天西棠出席了《破劍》的慶功會,同樣也是一個深夜,黃西棠的認證賬號轉發了鄭攸同的那則訊息,配了一行文字:從校服到戲服,從同窗到同事,一起加油哦。
附帶了一個可愛的笑臉。
這公關文寫得曖昧迂迴,滴水不漏。
那一天晚上她的粉絲一夜之間漲了十萬。
那時個人的網路社交媒體剛剛開始盛行,也是一切之初最好的年代,賢能草莽一夜之間紛紛投身奔入江湖,在上面評點江山針砭時弊,娛樂圈的網路營銷模式還沒有大規模的形成,大部分的戲劇評論都還是真正影劇迷在說話,西棠在橫店的幾年間拍了不少爛戲,可基本都是沒有臺詞的角色,最新的一部是《劍破》裡飾演的小尼姑,這部戲正好在進行前期的宣傳準備上檔播出,隨後這部戲的搜尋量立即蹭蹭地往上升,然後有人扒出了最早的《橘子少年》,這也引來了一批真正傾慕她的影迷,這些影迷後來一直跟隨了她很多年,西棠偶爾也自己登陸上去,所有評判她演技的回覆,她都認認真真都看了一遍。
公司要給她安排一個助理,倪凱倫自然重新帶她,但藝人助理是要打理藝人貼身的生活瑣事,還是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這一天西棠在公司,小寧進來敲門。
自從上一部戲之後,吳貞貞棄用了她,她這一段時間都只能在公司打雜,日子並不好過。
過去她們也不過是同事,還常常在一塊在劇組吃盒飯,小寧一進來,臉上帶著笑,姿態很軟:「西棠姐,你帶我好不好,我會很努力工作的。」
小寧此人,除了年輕女孩子有點星夢,其他倒也還好,對演藝圈的工作也熟悉,大家畢竟同事一場,西棠點點頭說:「好。」
當天帶了她去錄影,小寧端茶送衣十分周到,中途還出去跟她的粉絲聊了一會兒天,當天晚上西棠跟倪凱倫說,「就用她吧。」
回來上海隔了大概不到一個星期,小地主兩口子給她打電話,說家裡酒店的事情解決了,公安局他們查清楚了案情,還說小地主一家舉報有功,派了兩個民警敲鑼打鼓地過來頒發了一面錦旗,整個仙居鎮都傳遍了這個訊息,一時間熱熱鬧鬧,他們把大門裝修了一翻重新開業,還把西棠的劇照掛在了大堂。
這還招攬了不少客人呢。
西棠關切地問:「後來你們怎麼打點好了關係?」
小地主媳婦兒納悶地道:「什麼也沒打點好,說來也是奇怪,前一天去問見都不願見我們呢,第二天派出所的人就自己找上門來了。」
西棠嗯了一聲,心慢慢靜了下來,她大約也知道是誰了。西棠用手機編輯訊息:小地主的事情解決了,謝謝你。
望著手機螢幕猶豫了一會兒,又刪了,換成了:謝謝你的幫忙,事情解決了。又刪掉了,最終只變成了三個字,謝謝你。
按了傳送。
西棠白日里工作,半夜模糊醒過來,第一件事先摸手機,趙平津依然沒有回覆。
也是,趙平津什麼人,他一向眼高於頂,辦什麼事不過一句話吩咐,怎麼有空撥冗回覆這種無聊小事。
西棠在黑暗的房間裡,望著手機螢幕慢慢地又黑了下去。
倪凱倫帶她去酒店簽約,公司已經決定,她要接拍那部清末的年代歷史大戲,她現在頭髮剛剛長到了肩膀,公司造型師給她專門配了一種洗髮水,讓她塗著促進頭髮生長,然後又請了老師專門教她唱京戲,還要學大宅門第的步態禮儀。
簽完約出來,倪凱倫挽著她的手臂上車,淡淡斜睨了她一眼:「最近沒見那人?」
西棠點點頭,回來一直忙,好像都差不多一個月了。
倪凱倫登車,彷彿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你回來的那天我剛好在飛機上見到他,好像是生病了。」
西棠遲疑了許久,晚上給沈敏打了個電話。
沈敏正在公司的會議室裡,京創科技公司辦公大樓的上面兩層高管級別的辦公層依舊燈火通明,總工程師和兩個副總都還在陪著大老闆加班,明天公司要參加一個新建民用機場的航空導航系統工程的競標,整個公司為這個專案已經前前後後忙了一個多月,加上剛好這段時間李明到了南美出差,趙平津前段時間病了一場,病方好了七八分,就回公司投入了這個競標的準備工作。
電話在沙發邊上一直響,趙平津不耐煩地示意他去接,沈敏看了一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趕緊接通了:「西棠?」
趙平津正低頭看財務部最終交上來的研發預算,聽到頓時愣住了。西棠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打擾你,我聽凱倫說,他生病了?」
沈敏迅速望了一眼趙平津,也不敢多話,一整個屋子的公司領導,也不知道要不要出去接,只好往窗邊走了幾步:「嗯,正在公司加班呢。」
西棠問:「他沒事了吧?」
沈敏只感覺到身後趙平津的視線一直平平地望過來,他不是沒接過趙平津的各種女朋友的電話,甚至連鬱家那位有名有份兒的,有時候找不著人,都往他這兒打,他擔任趙平津的機要秘書多年,這種事情早已應付自如,趙平津如果不想接,找理由或者不找理由委婉或直白的擋了就是,但如今這位偏偏是黃西棠,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那一段轟轟烈烈的往事卻仍歷歷在目,他不清楚現在的趙平津到底想跟黃西棠走到哪一步,只知道趙平津牽腸掛肚地在乎著這個前女友,病著的時候,手機一遍一遍地看,卻從來不會和她主動聯絡。
沈敏緊張得聲音都繃緊了,又壓得極低:「沒事了,你要不要跟他說話?」那麼多人在,總歸不敢說他正天天熬著夜呢。
趙平津推開手邊的電腦,站了起來。
西棠說:「他沒事了就好,我不打擾你們了。」沈敏趕緊叫:「唉唉,西棠,等會兒——」
黃西棠把電話掛了。
趙平津臉色一路沉下去,緩緩地重新坐了下去。
沈敏見情況不對,趕緊扔了手機,重新坐回了會議桌旁。
會議室的燈光一直亮到了凌晨兩點,一切確認無誤準備就緒,趙平津揮揮手,讓眾人下班。
秘書和助理進來收拾檔案和咖啡茶杯,沈敏跟著他進了辦公室,立在桌前等著他的吩咐。
趙平津臉上浮出一層不正常的蒼白,沈敏望了望他的臉色,連續幾個晚上都是這樣了,一整天的會議和工作下來,臉上白得已經近乎發青,眼底更是佈滿了血絲。趙平津眸中倦色沉沉,緩緩地開口說:「你下班吧。」
沈敏不放心地看著他:「我打電話叫司機來送您回去?」
趙平津拿過桌面的煙盒:「不用,就這麼點遠,我自己開車吧。」沈敏無奈地道:「我沒看好你吃飯休息,回頭老爺子又該罵我了。」
趙平津一手夾著煙,一手按了按太陽穴,忍著隱隱約約的頭疼:「公司事兒多,這幾天你們也一樣辛苦,我這孫兒都比不過你,多虧了你常常去老爺子跟前陪他喝喝茶。」
沈敏的父親年輕時是老爺子的警衛員,後來十年動盪時期下鄉去了青海,後來為了支援國家建設,便一直沒返城,落戶在當地娶妻生子,後來夫婦倆在工作時車子在青海湖出了車禍,當時沈敏尚在襁褓,送回了北京交由叔叔嬸嬸撫養,老爺子一直資助沈敏讀書,逢年過節也會接來家裡,外面人都知道趙平津極為信任這位心腹秘書,卻很少人知道他們還有這一層關係,因而沈敏在趙平津跟前,一向能說上點家常話。
趙平津吸了口煙:「小敏,別老把自己當外人。」
沈敏笑笑:「老爺子愛護,這是我福氣,我不能不知足,您早點回去休息吧。」
沈敏不再打擾他,點點頭離開了。
外面的會議室大燈逐一熄滅,行政秘書在走廊跟幾位高管道再見,腳步聲漸漸散去,一整個巨大的辦公樓層,很快只餘下了一片黑暗中的寂靜。
董事局主席的辦公室的還亮著燈。
趙平津起身走了幾步坐到了沙發上,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疼,眼前有點昏花,只覺筋疲力倦,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他知道自己必需得回家休息,靠在沙發上躺了會兒,他扶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
電梯下行到地下車庫,司機守在電梯口,盡職盡責地走上來:「趙先生?」看來沈敏還是打了電話。
趙平津點點頭,司機開啟了車門,他坐進後座,車子駛出國貿商務區,建國門外大街和東三環的街道,國貿橋下的城市依舊燈火繁華,他閉著眼歇了會兒,拿出了手機。
黃西棠快一個月前發給他的訊息,只有三個字,謝謝你。
他從上海回來的那一個多星期裡,在病房裡昏天暗地的睡,有力氣拿到手機,已經是收到她訊息一個多星期後了。
他渴念聽聽她的聲音,尤其在特別疲倦的時候,她彷彿是深入骨髓的毒,瓦解他強硬的意志力,令他整個人脆弱到不堪一擊,他只能躲著她,可是又那麼地想她,想到自己心底都發慌,越是這樣,他越知道自己不應該,他跟黃西棠,掐著分秒過日子,早已經是註定要分離的人。
首都國際機場航站樓。
一個班機的旅客在出站口四散,小寧取了行李車,西棠幫忙著,兩個人把幾個巨大的箱子搬上推車,一前一後往出口處走去,迎面倪凱倫買了咖啡回來,一人遞了一杯,然後對小寧說:「先出去看看。」
小寧奉旨出去打探軍情,很快回來報:「外面有粉絲接機。」倪凱倫說:「人不多吧?」
小寧說:「昨晚通知了粉絲會,來了十多個吧。」倪凱倫點點頭:「那走旅客通道出吧。」
末了又瞪一眼黃西棠:「笑,記得親切一點。」
西棠戴上墨鏡,排場做足,助理推著行李車,經紀人跟在身後,走出機場的出口。
一行人在出口處一露面,除了明星不會有正常人大白天在機場戴個墨鏡,粉絲自帶的搜尋系統迅速看見了西棠,尖叫立刻湧起:「黃西棠!」
「西爺!你好美!」
西棠放慢了腳步,接過一個小男生奮力遞過來的大棒花束,笑著朝他們揮手示意。
這時忽然不知道從哪兒呼啦啦地湊過來一幫年輕的妹妹,舉著鄭攸同的牌子跟著哇哇亂叫,一個瞬間女明星與小眾粉絲的溫馨互動驟然變成了場面混亂的大牌駕到,噪聲大到引得四周旅客紛紛張望,正當一派混亂之中,人群裡傳出了一個女聲直拔雲霄的尖叫:「黃小姐!請幫忙照顧好同哥!」
整個大廳哄地一聲笑,西棠也差點沒跟著噗地一聲笑出來。
鄭攸同同志早去了香港,此時此刻估計陪著糖心媽咪在世界哪個賭場裡一擲千金呢。
小寧在擋在她的身前,帶著親切笑容不斷地說話:「不好意思喔,小心點,請注意安全喔–」
倪凱倫挽住她的手走向車道旁的商務車,一大批的粉絲跟在他們身後追逐,這位圈內的王牌經紀人面色平靜如湖,經她的手帶紅的一個又一個的藝人,她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
車門關上,隔絕了所有的吵鬧,倪凱倫看了一眼西棠,所有的話到嘴邊,只變成了輕輕一句:「寶貝,一切開始了。」
西棠沒有答她的話,那一瞬間,她的眼光飄向窗外,隔著茶色的玻璃窗,看到了遙遠的天際外,傍晚最後一抹灰色的晚霞。
二十六歲那年的深秋,隔了整整五年,西棠重新抵達北京開始工作,帶了一名助理,正式進入《最後的格格》劇組。
從後來她整個的演藝發展的道路來看,這幾乎可算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戲,在那一年的十月六日在北京正式開機。
表演。
西棠幾乎是用全部的生命熱愛這件事情。
一輩子都在流浪的一個又一個雜亂的化妝間,色彩繽紛的粉盒胭脂四處散落,臨面一方巨大的鏡子,西棠坐在椅子上,看著化妝師的一雙巧手,細細地在她的臉上操弄,拍打,塗抹,描畫,粉白,淡紅,湖藍,黑髮如雲,挽成高髻,西棠看到鏡子裡的臉,正在慢慢地改變,漸漸把她的靈魂帶進另外一個人的軀體裡,從進電影學院表演系的第一天,她經過的劇組和舞臺不計其數,每一次當她穿過混亂的後場,走過那一條半明半滅的通道,站在舞臺幕布後黑色的那一方小小的候場地,她都會微微閉上眼,摒棄了身遭的喧譁,四周變成了一片黑暗的寂靜,她緩緩地呼吸,吐納,凝神,逐漸忘記自己,進入了另外一個人的世界。
在那一個瞬間,眼前有山嶽月影,有劍雨江湖,她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如大海最深處的呼嘯。
西棠緩緩地睜開眼,現場導演在耳麥裡倒數計時,耳邊重新傳來舞臺配樂,或片場場記打板,清脆地喊一聲action,她提裙轉身,一個亮相,對上了搭戲的演員的眼神,瞳孔之中瞬間燈光熾烈,觀眾的掌聲如雲一般地湧過來。
金家的大格格金舜錦,秀麗長眉,高額鳳目,韶秀哀婉,孤高畫質冷。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表演開始了。
這是她一生之中,最愛的一件事,為了能夠做自己熱愛的事情,吃多少苦,她都覺得是幸福的。
《最後的格格》改編自葉廣岑的小說,西棠大學時候就看過葉先生的書,很是喜歡,編劇是業內的大手,導演是曾導過《背影》和《大唐盛世》的著名導演馮甘肅,西棠在進組拍定妝照的第一天,在化妝間試衣服的時候,遇到了美術指導張弘頗先生。
談笑之間都是鴻儒大師。
她隱隱知道,人生不一樣了。
劇組的主攝影棚搭建在懷柔影視城,還將會在城區醇親王府花園和北京郊區取景拍攝,正式開機的那天,整個劇組齊聚在院子裡燒香拜神,突然間前來採訪的記者紛紛騷動,西棠站在導演身後,彷彿突然看到一片亮光,定睛一看人群當中是一位大帥哥,穿灰色阿瑪尼風衣,助理和經紀人擁簇著,分花拂柳迎面而來。
印南先跟導演握手,然後轉頭面對西棠,露出了淺淺笑意,伸出手臂喊道:「西爺,別來無恙乎?」
西棠走上一步,微微仰頭微笑著,印南伸出手臂,俯下身擁抱住了她,西棠笑著輕輕地貼了貼他的肩膀:「南哥。」
兩人身後媒體相機咔擦聲響成一片。
印南以前是星藝娛樂的當紅男星,後來因為工作重心往北京轉移,後來跳槽去了風華公司,西棠在公司裡跟他工作過,娛樂圈待了那麼多年了,男明星來來回回如走馬燈的換,印南的資質仍然是她見過的最好的,他身材高大高挑,長了一張幾乎是完美無缺的俊臉,顧盼之間天生就有一股風流倜儻的神態,用倪凱倫的話說,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印南早期演的多是武俠古裝劇,後來轉型演電影,暌違幾年後重新接了這一部電視劇,他喜愛讀史論道,西棠以前在橫店的公司劇組裡偶爾跟他喝茶。
她從未敢想過會有那麼快的一天,她會跟印南搭戲,他演她的丈夫,劇中的北平警署總長的公子宋家駟。
印南在中午休息的時笑著問她:「什麼時候再幫阿淵填首好詞?」
印南的女朋友林淵虹,是一位臺灣的流行音樂知名製作人,寫的情歌及其哀婉動人,曾給圈內幾名天后都做過專輯,整形等待恢復的那一段最難熬的時期,西棠人在上海,卻沒有任何的正式工作,當時印南在公司認識了她,兩個人聊得來,西棠於是用林淵虹的曲子,填過幾首歌詞,未料到一介新人入行,竟然首首大紅,還榮獲過年度金曲。
西棠不好意思笑笑:「沒有再寫了。」
印南有點惋惜:「西棠,唉,阿淵贊你你有天分。」趙平津下班回家。
屋子裡燈光亮著,客廳已經被收拾過,地板整潔光亮,廚房隱隱傳來粥的香氣,卻不見人影,趙平津四處望了一圈,原來米色沙發上睡著一個小小人影。那一刻心裡忽然覺得很安寧。
連每日下班時必定帶著的隱隱頭痛,都減輕了許多。
他往內走了幾步,這才看清黃西棠正臉朝內睡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伏在一個抱枕上,背部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只原始的小動物。
她的頭髮什麼時候又變長了,如絲緞般的黑髮散在枕上,好像上一次見她,還是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光頭,他們之間,時間彷彿消逝得特別快,就好像她當年離開他,不知如何,一眨眼竟已是五年。
趙平津輕輕地擱下了車鑰匙,只是微不可聞的一聲細微聲,立刻驚醒了她。
「你回來了?」西棠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擦了擦眼睛,然後抬手將散落的頭髮撥到了耳後,露出容顏姣好的臉龐輪廓。
趙平津呆住了,甚至都忘了答她的話,真的是太少見她了,怎麼會那一霎,覺得她美到了極點。
西棠渾然不覺,鼻子嗅了嗅,趕緊站了起來:「粥要糊了。」兩個人在餐廳吃晚飯。
西棠平時住劇組安排的酒店,趙平津平日裡工作也繁忙,一般也不會特別為難她,允許她偶爾有休息時間,才過這邊來,這套房子是公司搬到中央商務區之後他為了上班方便才購入的,他們當初住過的兩處房子,一處被趙平津賣掉了,一處被黃西棠賣掉了,互相都做得決絕,那麼輕易的,就抹去了一切痕跡。
彷彿一切不曾發生過。
吃完晚飯,方朗佲打電話來:「怎麼不接電話?我打去你辦公室,小敏說你下班了?」
趙平津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看著黃西棠在茶几邊上切水果,拿著電話起身走開了幾步:「剛剛開車呢,沒注意。」
方朗佲是瞭解他的,關切問了一句:「這麼早下班,身體不舒服?」趙平津笑了一下:「你就盼不得我點兒好?」
方朗佲一聽這口氣,想也知道沒事兒:「那出來喝一杯?」趙平津遲疑了一秒。
方朗佲在那邊繼續說:「有女孩子一起帶出來,青青她們也在,一會兒晚點去跳舞。」
趙平津掛了電話,轉頭問黃西棠:「要不要出去,跟老二他們?」
西棠蹲在茶几邊上,動作停頓了一下,仰起臉猶豫著答了一句,:「我可以不出嗎?」
趙平津聽了她的話,臉上平靜,也看不出什麼情緒:「那我出去一會兒,你在家裡吧。」
他開車去了長安街上的娛樂會所,金色的旋轉大門,紅色的牆壁閃著光,煙霧繚繞紙醉金迷的風月之地,一進大廳,音浪滾燙,燈光迷離,升降舞臺上正落下性感的水蛇女郎,經理早已經等在門口,恭恭敬敬地朝他鞠躬:「趙先生,晚上好。」
趙平津矜持地微微頷首,經理躬著身給他領路,趙平津走進去,遙遙地看到高積毅在最前面的貴賓卡座上衝他招手。
這是他熟悉的夜生活,街市如晝,流光溢彩,他年輕時候愛玩兒,那時候黃西棠也還小,年輕人的精力無窮無盡,他白天上班,晚上基本上都是跟這群發小兒廝混,西棠是他女朋友,一個小尾巴似的跟著他,她跟他的一大幫子朋友關係都不錯,陸曉江就一直都讚美她人很不錯,那時候他們愛得如膠似漆,黃西棠待他柔情蜜意洗手羹湯,他們有過一段很是快活的日子,只是後來才發現,夜夜笙歌,也只不過是黃粱一夢。
最後他們徹底撕破臉皮的時候,也是在這樣醉生夢死的場所,在長安俱樂部的他那間長期包房,那天晚上他喝了酒,人也沒精神,但在牌桌上卻一直贏錢,一直贏一直贏,越贏心情越差,臉色一路的沉下去,高積毅那晚坐他的對家,估計也看出來了,他贏下最後一把槓上花翻了數倍,高積毅嘩啦地一推牌說不幹了,大家紛紛附和吵吵嚷嚷——就是在那時候,黃西棠闖了進來。
當時該在的人一個沒落,她就那樣當著眾人的面羞辱他,將他的自尊碾碎踐踏到了腳底,趙平津簡直活生生地被她氣到發了狂,直接掏出了槍,他真的是動了殺念,不知最後一刻理智回籠還是終究捨不得,手偏了道兒,方朗佲用手帕按住她汩汩流血的傷口,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將她抬了出去。那一晚之後他立刻出國,在美國散了幾個月的心,回來之後,一切歸於平靜,陸曉江更有一年多消失在他眼前,從此再沒有人,在他面前提過黃西棠著三個字。
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想到再見到她時,他還是發了瘋,又攪在了一起。他若是再帶著黃西棠出去,只怕他就會成為所有人笑話。
趙平津坐下去,方朗佲拍了拍他的肩膀,陸曉江也在,對面座位上還有兩個熟臉,從小几個大院裡來回打過幾架的如今也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趙平津打了聲招呼,幾輪酒精下肚,就著勁歌熱舞,大家漸漸放鬆,笑容放大,高積毅摟著的一個嫩模發出一陣陣的嬌吟浪笑,青青靠在方朗佲的懷中喝酒,陸曉江的身邊,也陪著一個濃妝的長髮女孩子。
趙平津覺得沒勁兒。
高積毅用眼神瞥了瞥,沙發裡的一個女孩子慢慢地挪到了趙平津身邊:「哥哥,我陪你喝酒好不好?」
陌生的身體上帶著的香水味燻得他一陣反胃,還未等她靠近,他目光橫橫掃過一眼,陰寒冰冷的,那女孩立刻嚇得停住了動作。
幾杯酒下肚,趙平津要走。
高積毅驚訝地道:「這麼快,你什麼意思?」趙平津徑自拿包。
高積毅跟在他身後嚷嚷:「唉,舟子,家裡又沒媳婦兒,你回去幹嘛?」趙平津衝他擺擺手,也沒有發脾氣,沒說話走了。
高積毅喝了口酒,納悶地問方朗佲:「瞧那樣兒,好像家裡有蛋等著他回去孵似的,老二,他最近好像心情挺好。有什麼事兒了?」
穿過一樓酒店古典園林式的酒店大堂,進入中央主樓的專屬電梯,幾秒後電梯叮地一聲到達52層,趙平津跨出電梯,朝家門走去,一想到家裡燈光亮著,有個田螺姑娘在屋裡,這個感覺令他腳步都輕鬆了些許。
他扭開門,走進客廳。
黃西棠洗了頭髮,披著頭髮赤著腳正站在浴室的洗衣機旁,客廳裡的電視開著,放的是中央電視臺的音樂頻道。
已經是十一月份,夜晚的溫度有些涼。
趙平津站在客廳裡:「進來,把鞋子穿上。」
西棠從浴室裡探出頭來:「我忘記帶拖鞋來了。」
趙平津俯身從鞋櫃給她找鞋子:「你不會自己找找?」西棠進來穿鞋子:「不好玩麼,這麼早回了?」
趙平津沒好氣地答:「這是我家,你巴不得我不回來?」西棠吐了吐舌頭,縮排浴室裡去了。
趙平津心情終於恢復愉悅,脫了外套坐到了沙發上。
西棠從陽臺晾了衣服回來,拉好了窗簾,看到趙平津坐在沙發上,穿一件灰色的細條紋襯衣,身體放鬆地倚在沙發靠背上,右手擱在沙發扶手上,修長如玉的手指微微彎曲,正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拍子,電視熒幕上播放著音樂會,一個女高音歌唱家圓潤磅礴的聲音在唱:「風煙滾滾唱英雄,四面青山側耳聽,側耳聽–」
那一刻他的臉神色平靜,帶著點兒輕鬆的愉悅。
西棠悄悄地看那張臉,皮膚白皙,瘦削俊美,鼻樑筆直,從側面偷偷看他,下頷的線條冷硬如寒鐵,放鬆下來時整個臉龐如玉般的光澤卻又將他的神色柔化了幾分,他整個人帶著的一種濯濯尊貴的傲氣,那是再好的涵養和修養都掩蓋不住的傲氣。
西棠心底浮起悲哀,不知道為什麼,這輩子就只能是這樣了,無論多少睜著眼看過寒夜漫漫血光潑天,終究抵擋不過百看不膩的這張臉。
趙平津回頭找她。
西棠趕緊別過目光,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盤著腿坐在沙發上,自己這些年年歲漸長,慢慢開始變得柔軟寬容,西棠也是後來才慢慢懂得他,慢慢地開始地覺得人難得有份赤子之心,趙平津是紅色革命的後代,即便後來上過國外最好的大學,待過國外最好的城市,他偏偏就一直覺得祖國最好,愛吃的食物永遠是中餐,喜歡的城市永遠是北京,她知道這些歌曲,趙平津也知道這些歌曲,但兩個人不同的是,西棠是在電視機和課堂上接受了國家的洗禮和培養,而趙平津是從孩提時代始是在大院文化和祖輩教導之中耳濡目染,西棠學會了理解和尊重他,那是他童年的記憶,更是他家庭引以為傲的烙印。
以前西棠不是這麼覺得的,她小時候喜歡港臺流行音樂,讀中學時同桌借給了她一盒《回來》的卡帶,她因為那盒綠色封面的卡帶從此喜歡上了張信哲,後來讀大學時候喜歡西洋流行樂,趙平津自己偶爾也聽搖滾,送給她音樂會的門票,也陪她去過一兩次,但最後對她的品味都只會撇著嘴評論一句,靡靡之音。西棠因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卑和自尊,對他那個階層帶著一種天然的反叛精神,她一直喜愛讀書,大學時候自認頗通民國史,動輒評述兩黨功過是非,認為趙平津既得利益便分不清歷史清白,印象最深的那一次,本來兩個人高高興興去看那場一秒出現一個大明星的超級大電影,結果出來後兩個人在深夜的影院外就劇情歷史爭論不休,怎奈趙平津嘴皮子太好,邏輯清晰旁徵博引頭頭是道,那天他也真就是中了邪了就硬要跟西棠理論起來,西棠氣得鼻子都歪了說他臭不要臉故意歪曲歷史真相,後來說著說著說不過他,撒腿憤怒地跑了半條街,趙平津把人惹惱了,只好無奈去追她,兩個人吵架吵到把在路邊買的雞蛋灌餅都摔了。
如今多年之後,她早已絕口不談政治,也不再評述任何歷史,在一個北京的清涼秋夜,看著她深愛過的男人已過了而立之年,打著拍子在沙發上聽紅歌,內心只剩下了一片荒涼的平靜。
趙平津望了她一眼:「挺多年不住北京了,當心一下氣候。」西棠點點頭:「嗯,挺乾燥的。」
趙平津一整天工作下來,人明顯的疲倦,聲音也低了幾分:「空氣不好,早晚少出去。」
轉眼看到他仰著頭靠在沙發上,抬手輕輕地按眉心。
西棠起身:「喝了酒回來?我給你熱杯牛奶吧。」
趙平津洗了澡出來,一杯熱牛奶放在茶几上,他喝了半杯,向書房走去。西棠正在房間裡收拾衣服,看到他經過說:「早點睡吧。」
有人督促,生活比較有規律。
趙平津轉身,把牛奶喝完了,進房間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