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福是禍,但總歸是一個新的開始。
趙平津從他過生日的那晚到現在,一直是消失狀態。西棠給他打過兩次電話,人沒有接。
後來索性把手機關了,她為自己感到羞愧。
這幾日天氣好,明晃晃的太陽,劇組拍攝進度緊張,大家日夜不停的開工,有望在十二月完成前期拍攝。
印南在他的化妝室裡抽菸,見到她經過招呼她:「西爺,進來,這草兒要不要來點?」
西棠笑笑,推開門走了進去。
印南最近才剛剛進組,他前期的戲份不多,還有幾場都是大格格要唱京戲的大戲,統籌安排到了後期拍攝,所以在一群熬夜連續幹了一個多月的活兒的疲憊不堪的臉孔裡,驟然見著一張那麼神采奕奕的臉龐,西棠都覺得心裡一動。印南今天穿了一件戲裡的銀灰色西裝馬甲,臉上有妝,丰神俊朗的一張絕世臉龐,腿架在沙發上正吞雲吐霧,拍攝間隙,劇組裡的幾個演員湊在印南的屋子裡,大家聊天喝茶吸菸,西棠坐了下去,有人給她遞上了一根菸。
西棠癱倒在沙發裡,也不用說話,劇組裡多的是怪人,她手指在手機的相簿上滑動。
看了一眼相簿的一張照片。吸一口煙。
煙霧繚繞,刺得眼睛有點發疼,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他還愛她。真是傻,倪凱倫說得沒錯,她早該醒醒了。
西棠開始瘦。
戲裡大格格愛上的操琴師董戈,原是住在南城的窮困潦倒的醫院雜役,因為大格格要參加北平名媛義演前夕,進了金家給大格格拉琴,不想兩人因戲生情,竟傳出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話來,大格格原定親有一門親,是北平警署署長的三公子,宋家催著成親,而後董戈在一夜之間突然消失,連帶城南那間屋子都空了,再無一點點訊息,大格格竟失了魂兒似的,恍恍惚惚嫁到了宋家,那天臨上轎,還在問董先生來沒來。
導演馮佳肅對西棠這一段時間的表演非常的滿意,尤其是那一段老七舜銓陪著大格格去了一趟南城,冬天陰慘慘的灰雲,面對滿園荒涼,一隻老鴉落在院裡唯一一顆枯葉落盡的棗樹枝,風揚起灰塵向她撲打過去,大格格腳下一軟,頹然地坐倒在了骯髒的臺階上,她美麗而悽愴的臉龐,大眼睛定定地望著鏡頭,只剩下了一片虛空…….那一刻坐在監視器後的馮佳肅都被震住了,甚至都忘了喊卡。
週四的傍晚倪凱倫抵京,處理吳貞貞的喜宴的公關事宜。倪凱倫一看見她就說:「瘦了。」
西棠若無其事:「有點入戲了。」
倪凱倫安慰地摸了摸她的臉:「這是好事兒,我上個禮拜給你帶的燕窩呢,讓小寧給你每天煮一杯。」
小寧接過倪凱倫送來的珠寶,有點興奮地說:「西棠姐,我要不要去?」西棠說:「要降溫了,你要去?」
小寧期待著:「我進得去嗎?」西棠說:「進不去。」
小寧嘟著嘴:「倪小姐讓我在外面等。」
週五的後半夜,北京迎來了入冬以來的一次大風降溫天氣,氣溫直接降了十多度,灰塵漫天,嗆得人睜不開眼,第二天劇組將庭院的戲改移到了花廳,統籌調整了時間表,改拍棚內戲。
從寒露到霜降,整整走過了一個節氣。
西棠傍晚下了戲,帶著助理小寧回到了市區,進入了倪凱倫入住的酒店房間,她回城區在車上睡了一會兒,醒來時手機裡有一個未接來電。
西棠開啟一看,是趙平津的號碼,掃了一眼放下了手機,進了酒店房間裡卸妝洗澡,一會兒化妝師敲門進來,小寧在外面低聲交談,問禮服需不需要再熨一遍。
今晚是吳貞貞的婚禮。
西棠穿了禮服出來,她最近瘦,可以盡情穿紗裙,一襲裸色裹胸亮片裝飾禮服,小寧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那條借來的昂貴鑽石項鍊,然後看了一眼鏡子,由衷地說了一聲:「西棠姐,真美!」
西棠只覺得肩頭上冷颼颼的,趕緊抓起遙控器將房間裡的暖氣調高了幾度,披上外套,開始妝面。
她帶著助理化妝師下樓來時,倪凱倫在大堂裡等她。西棠見到她有點奇怪:「唉,你不在現場?」
倪凱倫點點頭:「來接你過去。」西棠衝著她笑:「這麼榮幸?」
倪凱倫拎著包:「誰有空還理家庭婦女,現在你是公司的搖錢樹。」西棠悄悄對她翻了個白眼:「要不要那麼直白?」
兩人笑嘻嘻的挽著手走出酒店。
剛走到大堂的門口,迎面一個人走來,高挑俊朗的男人,灰色長大衣,露出雪白的襯衣領子,暗紅絲質提花領帶,金尊玉貴的一張寒冬臉。
倪凱倫嚇了一跳,掐住西棠的胳膊:「他來幹什麼?」
趙平津走進來,看了西棠一眼,愣住了兩秒,然後皺皺眉:「外面冷,把大衣穿上。」
小寧把給她外套披上。
趙平津客氣地對倪凱倫點點頭:「倪小姐。」倪凱倫皮笑肉不笑:「趙先生有何貴幹?」趙平津跟西棠說話:「怎麼不接我電話?」西棠也覺得意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趙平津不耐煩地說:「我憑什麼不知道你在這兒?你們拍攝進度一拖再拖,導演只顧著燒錢,我收到的資方代理人的報告,財務糟得一塌糊塗。」
西棠暗自翻白眼,這關她什麼事兒?他這些年投給女明星拍戲的錢,難道都還想著要賺回來?真是臭不要臉的資本家。
趙平津走近了她的身邊,略微低下頭,露出一抹淺笑:「心底準兒正在罵我呢?」
西棠仰起頭,看到他白皙明淨的英俊臉龐,眼底有淡淡青色的陰影,她衝著他展顏一笑:「怎麼會,我天天拍戲都念叨著您的好兒呢,恨不得您長命百歲的,多給我們投錢。」
論起嬉皮笑臉,黃西棠如今也是磨練出來了,趙平津果然蹙了蹙眉:「別拿別應付別的男人那一套來應付我。」
趙平津對倪凱倫說:「我接她過去吧。」倪凱倫問:「趙少爺也喝貞貞的喜酒?」
趙平津點點頭:「公司跟男方有生意往來。」
倪凱倫笑眯眯的:「什麼時候輪到你辦喜事兒啊?」趙平津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西棠瞪了倪凱倫一眼。
倪凱倫舉手:「好好好,你這小白眼狼兒,我是多餘的,遲早有你找我哭的時候。」
她利落轉身,高跟鞋噔噔蹬走遠。
趙平津車就停在外面,西棠只好上了他的車。
趙平津將車子駛離大堂前的泊車道,轉上大路,才若無其事地閒聊:「你的戲拍得怎麼樣了?」
「挺好的。」「我這段時間忙。」
西棠心底無聲而譏諷地笑笑,忙著陪未婚妻麼。
嘴上卻依舊掛著甜甜的微笑:「嗯,我也挺忙的,戲份進入最重的時候了。」「你穿這樣挺美。」
「唉,謝謝您。」
兩個人一路聊到了酒店外,吳貞貞大婚,發了狠似的,幾乎請了娛樂圈的半壁江山,男方更是京城內的知名商業人,一個有名一個有利,加上專業的公關公司的運作,連著幾天的話題已經炒到了熱火朝天了,今晚便是壓軸的重點,酒店早早劃出了大片空地,鋪上了紅毯,媒體烏壓壓的人頭,還有聞風趕來的各路粉絲,堪稱今年年尾最盛大的一個婚禮了。
車子一排一排地等在酒店外,等著婚宴主辦方安排入場。
倪凱倫比他們早到,也不用經過媒體區,早早停妥了車走過來,她朝著車內望了一眼:「你助理沒來?」
西棠說:「她也進不去,讓人在外面等?」
倪凱倫冷著臉:「你總有一天會被你的心慈手軟害死。」
倪凱倫上上下下替她檢視一翻,隨後沒好氣地掃了一眼趙平津:「你要上鏡?別害明天西棠的鏡頭全被刪了。」
趙平津平和地答:「不會。」
她不再理會他們,轉身離去:「隨你。」
西棠將外套一脫,禮賓的服務員推開了車門。
趙平津走上前來,手上替她挽著大衣,彬彬有禮地伸出手,西棠伸手搭在他的手臂,兩人款款走上了紅毯。
媒體區的燈光立即閃爍成一片。
倪凱倫早早退到了一旁,站在媒體區的隔離帶旁,默默地看著那一對光彩照人的人兒,相偕著緩緩走過酒店廊前的通道。
圍觀的粉絲中有人大聲喊西棠的名字。
西棠順著聲音,轉頭輕輕微笑,今天她的笑容格外的好。
倪凱倫暗暗地皺眉頭,她縱然不喜歡趙平津,可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擁有一副舉世無雙的好皮囊,矜持倨傲的氣勢更是遠勝任何男明星,西棠站在他的身邊,穿了高跟鞋也不過剛到他的耳垂,黃西棠那個硬骨頭的女人,素日里油鹽不進打摔不爛的,不知為何一站在趙平津的身邊,人卻立刻顯得花枝嫋嫋,她的一襲裸粉紗裙襯著趙平津的淺灰大衣,在這寒風天的北京,竟穿出了的暖暖柔柔的氣息,兩人的神色卻偏都是冷清,真是美到了極點。
倪凱倫暗自的擔心,她一沾惹上趙平津,就不會有什麼好結局。西棠放慢腳步,不斷地應著聲音調整方向,面含微笑,優雅揮手。
趙平津一直紳士地扶著她的手臂,嘴角卻是一抹若有似無的笑:「行啊,大明星,派頭不小啊。」
西棠小聲地說:「你能拉一拉我的手嗎,我凍僵了,快走不動了。」趙平津用點力氣,將她悄悄地拎了起來,壓低聲音:「活該凍死你。」兩個人走進酒店的電梯,趙平津將大衣遞給她。
西棠不想穿:「唉,一會兒有暖氣了。」趙平津不容拒絕:「穿。」
踏出電梯,服務生躬身引著他們往宴會大廳走,西棠一邊提裙子,一邊還在試圖放棄外套:「唉,你看有哪個女明星穿那麼多的?」
趙平津嫌棄地道:「你要不要臉?真以為自己多大腕兒?」迎面陸曉江走來,高高興興的:「唉,三哥,你們也來?」趙平津一瞧見到他,不耐煩地應了他一句:「又有你份兒?」
陸曉江笑笑:「錢爺爺也收了喜帖,我代為出席,華總在京城人脈不少。」
他轉頭看了一眼西棠,西棠正要脫掉衣服,趙平津不讓,手按在她的肩上,陸曉江推推眼鏡,一臉的誠摯:「西棠,穿著吧,穿著也挺好看的。」
西棠立刻停住了動作:「真的喔。」
轉眼看到宴會廳裡倪凱倫衝她招手,她當機立斷將大衣穿好,整了整衣服,跟他們擺擺手,奔著倪凱倫去了。
剩下趙平津臉色鐵青地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陸曉江。
陸曉江還杵在門口,樂呵呵地望著他:「三哥,你坐几席?」趙平津壓低聲音怒吼了一聲:「靠邊兒去!」
西棠跟公司同事坐一席,左邊是倪凱倫,右邊是林心卉,座中還有汪總以及幾個公司高層,西棠一一打過招呼。
婚宴自然是極為盛大,花團錦簇,有笑有淚,新郎將昂貴的鑽戒套進吳貞貞的手指的時候,大家捧場地熱烈鼓掌。
林心卉淡淡笑著:「唉,這是有誠心了。」
她有點羨慕,她已經年近四十,還未覓得有緣人。
禮儀完成,新娘換裝的間隙,吳貞貞的女助手過來:「西棠,貞貞請你過去。」西棠走進新娘化妝間。
髮型師正在給她重新梳頭,西棠走上前去:「恭喜。」
吳貞貞面若桃花,珠寶閃爍,人卻顯得有點憂鬱:「謝謝。」西棠只好繼續誇讚:「婚宴辦得極好。」
吳貞貞望著鏡子:「一會兒要不要接捧花?我往你那扔。」西棠微笑:「還是不用了,你扔給心卉姐吧。」
吳貞貞試探一句:「這麼看得開?」
西棠依舊帶著微笑:「還沒有那個緣分。」
吳貞貞說:「西棠,我不拍戲之後,你負責把章芷茵踩倒。」看看,女明星也不是那麼好嫁的,退出江湖,猶有餘恨。
西棠笑了:「我盡力。」
吳貞貞有意無意地撥弄著手上的一枚紅寶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淡淡地開口:「我跟了趙平津兩個多月,每次都是應酬完,由他助理送我上酒店房間,實際上,我連他住哪間房都不清楚。」
西棠臉上笑容微微一滯。
吳貞貞繼續說話:「說白了,他們其實也不過是圖一個光鮮的應酬女伴而已,趙先生待女人很大方,錢,珠寶,片子投資一樣不少,用他話來說,他用我們來裝飾門面,這是應該的。但也就僅限於此了。他在別處我不知道,至少,據我所知,伍小姐也從未議論過他一句是非。」
西棠心裡五味雜陳,羞恥,迷茫,惆悵,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喜悅。
吳貞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之前不願意告訴你,現在我嫁了,就當積點善德。」
西棠真正佩服,那位替吳貞貞修改妝發的化妝師,從頭到尾,眉毛都沒動過。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處境,微微嘆了口氣:「貞貞,我也不過是另外一個門面而已。」
吳貞貞完全不信:「真的嗎?」西棠無辜地點點頭。
吳貞貞終於說:「西棠,別跟我兜圈子,我給你指條路,翻一下他的皮夾。」西棠推開椅子,湊上去輕輕地貼了貼她的臉:「祝你幸福。」
她起身回去酒宴。
宴席吃過了兩個小時,應邀來的歌手在臺上表演,賓客們離開了桌子四處走動,開始交際應酬。
西棠被邀請上去跟新人拍照,如今社交媒體發達,圈內的明星互相拍照成癮,以前西棠從來沒有份兒湊這個熱鬧,如今風向變了,吳貞貞要退隱,公司要力捧她接班,她這段時間專心在劇組拍戲,也不是很清楚公司給她做了多少公關宣傳,只配合著握手,微笑,照片拍了一張又一張。
陸曉江坐在席面上,遠遠看過去婚禮臺上的一堆女明星:「這樣看,她長得有點像揚揚。」
陸曉江的未婚妻是錢家的孫女兒,比他們小了好幾歲,也不是一個大院兒長大的,從小沒什麼交集,倒是現在錢家老爺子退下來之後,住的房子就在國盛衚衕的隔街,跟趙平津爺爺奶奶家的院子一側是挨著的,兩家逢年過節也互相送點吃食什麼的,錢老爺子有一個義子,在能源局電力司任要職,因此錢家門庭一向熱鬧,他倆當初是在美國訂的婚,那姑娘趙平津沒見過,大概見過也不記得了,據陸曉江自己吹噓,女方貌美才高,在美國華盛頓的聖路易斯大學的研究所工作。
趙平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照著黃西棠的樣兒來找的媳婦?」陸曉江趕緊猛地搖頭:「不是不是。」
陸曉江一向怵他,這強烈的否認便顯得有幾分心虛,趙平津蠻橫地答:「那你一定是看錯了。」
趙平津招招手,跟服務生說了一句話。一會兒西棠走過來。
趙平津起身說:「走了。」
西棠點點頭:「我跟凱倫說一聲。」
她回到桌子旁取回衣服,跟倪凱倫打了聲招呼,回到趙平津的身邊。
趙平津挽著黃西棠的手,陸曉江也跟著走,走到宴會廳的大門,迎面一個老先生走來,身後跟著一位西裝秘書。
趙平津腳步一頓,放開了身旁黃西棠的手。
他走上前一步,甩開了黃西棠,恭敬地打了聲招呼:「鬱伯伯。」那位老先生露出了慈愛的笑容:「舟兒,你也在。」
趙平津說:「是的,參加華總的婚禮。」
老先生答:「是,我今天晚上在使館區要招待幾位領導,沒有空出席,現在過來打聲招呼。」
趙平津陪著老先生往裡邊走,經過西棠跟陸曉江的身邊,老人敏銳的目光一掃而過,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黃西棠。
陸曉江立即伸手,挽住她的手臂,低聲說:「跟我走。」
西棠跟著陸曉江往外走,陸曉江壓低聲音跟她解釋:「那是鬱小瑛的父親,舟舟的準岳父。」
西棠臉色有點發白。
兩個人一路無話,電梯下到車庫,陸曉江拉開了車門:「我送你回去吧。」陸曉江的車子駛出了凱賓斯基,剛開上亮馬橋,趙平津的車追了上來。
陸曉江看了一眼後視鏡:「他在後面,我停車吧。」西棠說:「別理他,我們走。」
陸曉江直接踩油門加速,瞬間將後面的那輛車甩開了。
一分鐘後趙平津打電話進來,聲音裡壓不住的怒火:「陸曉江,停車。」陸曉江戰戰兢兢地說:「唉,三哥,你忙完了……」
趙平津一腳踩下油門,壓著聲音吼了一聲:「停車!」
陸曉江看了看前方路況,手上方向盤一轉,踩下了剎車。
西棠身體猛地前傾,又被安全帶勒住了,車子停在了綠化帶的輔路上,趙平津下車,大力甩上車門,拉開了陸曉江的車門,看著黃西棠,英俊白皙的臉龐陰雲密佈,壓抑著怒火的聲音,顯得森然低沉:「下車,我們回家。」
西棠只能下車。
趙平津下車,大力甩上車門,拉開了陸曉江的車門,看著黃西棠,英俊白皙的臉龐陰雲密佈,壓抑著怒火的聲音,顯得森然低沉:「下車,我們回家。」
西棠只能下車。
金碧輝煌的電梯裡只有兩個人。西棠低著頭沉默著。
「這麼不高興?」淡淡的嘲諷的語調。「沒有。」西棠木著臉平靜地答。
趙平津望了一眼電梯裡的金色鏡面裡的人兒,嘴角浮出一抹笑:「怎麼,這麼恨我破壞你跟陸曉江的好事兒?」
西棠大步跨出電梯,不再理會身後的人。
趙平津扭開大門,站在客廳裡,望著依舊一眼不發的黃西棠:「你以前怎麼不早說你喜歡陸曉江啊,我好退位讓賢嘛。」
西棠忽然抬頭,冰涼涼的嗓子如水浸過一般:「趙平津,他不就是順路搭了我一程嗎,你何必扯那麼多破事兒,你自己忙著應酬老丈人,還不許我搭一下車?」
趙平津眼瞼微微地跳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卻加深了一些:「怎麼,我應酬未來岳父,你還不高興了?」
西棠轉身就走:「關我什麼事兒?」
趙平津冷冷地道:「那你一路擺什麼臉色?我一個月給你那麼多錢,讓你擺臉色給我看?」
西棠站在了房間門前:「千金買笑,趙先生一向如此闊綽。」趙平津眉頭輕輕一挑:「怎麼著,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西棠淡淡一笑:「不會,我們這樣的人,只認錢,不認侮辱。」
趙平津微微擰起了眉頭,朝著她慢慢地走去,清朗面容換成了不動聲色的陰寒:「我看的確如此,黃小姐在橫店打交道的,一個一個汙糟男人,虧你還幹得興高采烈。」
西棠一顆心一點點地沉下去,面色卻愈發平靜如水:「我被誰罵關你什麼事兒,你跟那些男人,又有什麼分別?」
趙平津氣得臉一點一點的發白,他抬手按住牆壁,一把扯下了她身上的大衣:「在你眼裡,我跟所有要睡你的男人,都一個樣兒?」
西棠倔強地昂起頭:「沒錯。」
趙平津粗暴地按住了她的頭,將她往他的房間裡推,聲音帶著莫名的恨意:「事到如今連陸曉江都醒悟了,只有我還這般的蠢不可及,說吧,陸曉江當年給了你多少錢?」
西棠頭髮都被他撕斷,頭皮一陣劇痛傳來,她今晚一個晚上忍耐也到了極限,奮力地一把推開他要往外跑:「你放開我!」
趙平津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死死地往牆上摁,眼都紅了:「你永遠都養不熟是不是,無論我怎麼待你,你都是這麼的無情無義是不是?」
西棠雙手用力地掰開他的鉗制,伸腳狠狠地踢他的膝蓋,趙平津吃痛,手肘壓住她的肩膀,抬手狠狠地一撕,一件昂貴的禮服嗤地一聲碎裂,西棠趕緊用手去捂住。
趙平津怒極反笑:「躲什麼?你做這一行不是駕輕就熟?」
她咬著牙對他拳打腳踢,用力了全身的力氣想要掙脫他,趙平津絲毫不為所動,壓在在她的身上肆意凌暴,掐住她的脖子,西棠發了瘋似的掙扎,牙齒深深地咬在趙平津的脖子裡,趙平津痛得一激靈,手下發狠地將她掐住,西棠吸不上氣,臉色憋得青紫,卻死死忍住一聲不吭,趙平津一張冷酷的臉龐結滿了寒冰,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掐死她,她死在他手上,他就解脫了,不用這麼痴迷不悟,不用這麼飲鴆止渴,哪怕他會痛苦一輩子,也勝過被她這般慢慢折磨。
空氣彷彿被凝固了,貼在牆上的人兒如紙片一般,慢慢地停止了掙扎。
西棠眼前漸漸出現了幻覺,七彩的,旋轉的,身體變得很輕,彷彿慢慢地飄起來。
她閉上了眼,耳邊一邊寂靜。忽然叮地一聲細響。
西棠脖子上的那一串鑽石項鍊忽然斷裂,閃亮珠子紛紛散落,擦過趙平津的手背,滑過她的身體,一路滾到在地毯上。
她潔白的脖子已見血痕。
趙平津愣住了一秒,驀地鬆開了手。
西棠嗆咳一聲,手肘撐住了牆壁,顫抖著身體,大口地吸進空氣。
趙平津壓抑到了極點的神色,眼底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你最好不要惹怒我,不然在這個四九城裡頭,多的是無聲無息就消失的人。」
西棠想起鍾巧,一陣一陣的悲憤交加,她昂著頭,壓不住的滾滾恨意:「我知道,前車之鑑,沒齒難忘。」
趙平津神色鄙夷:「誰都不無辜,圖謀不成,就尋死覓活。」如墜冰窟。
那一刻,西棠只恨不得自己的心腸是石頭做的,竟然還會覺得痛:「趙先生又好到哪裡去?一邊包著光鮮廉價的小明星,一邊迎娶門當戶對的未婚妻,你以為你又是什麼道德高尚的君子?」
趙平津冷淡地說:「我從來不自認我是什麼君子,再說了,你跟我時不是早就知道,我遲早要結婚?」
西棠覺得冷,渾身都在輕輕哆嗦:「你結婚不結婚關我什麼事兒?」
趙平津轉過身:「你明白就好,你要錢,我就給你錢,來北京也是你自願的,我警告你,這個圈子就是那麼點兒,來來回回總會見著人,你少跟我來勁,我從不慣著女人動不動擺出一副神聖不可侵的貞潔樣兒。」
做人低賤至此,更重要還是一切都是自找的。西棠忽然覺得酸楚,怎麼忍也忍不住,哽咽著答了一句:「既然你要結婚了,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
她忽然側過臉,大大的眼中,盈滿了淚水。
趙平津忽然覺得心慌,他一腳踢開了椅子,煩躁地扯了領帶,說:「出去。」西棠頭髮散亂,徒勞地扯住撕爛的半邊的裙子,跑出了他的房間。
早晨起來,趙平津走出房間,屋子裡靜悄悄的,客廳窗簾開了一半,屋子裡沒有人。
他看了一眼,黃西棠的房間門是半開的,廚房也空無一人。
走到客廳,落地窗是緊閉的,一個人影卻站在陽臺外面,單薄纖細的身體,穿了一件素縐緞的白色襯衫,披了件寬大的紅色流蘇外套,正倚在陽臺抽菸。
早晨的霧霾很大。
她影子也顯得灰濛濛的,好像在風裡飄蕩蕩似的。
趙平津站了好一會兒,眼前才慢慢清楚起來,又看了好一會兒,黃西棠仍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只有右手夾著煙,不時地移到唇邊,青色的煙霧淡淡地升起。
黃西棠低頭熄煙的瞬間,看到了他站在玻璃窗裡面,她看了他一眼,立刻別過了頭。
她手上捏著煙盒,頑固地背對著他,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外面。隔著一道玻璃窗,她在千山萬水之外。
她的手機一向隨意地擱在沙發上。
趙平津緩緩地坐進沙發,開啟了她的手機,看到鏡頭裡的一個紅色的影子,清麗側臉,肌膚雪白,黑髮在風中飛舞。
她的身後,是正在甦醒的北京心臟城區,一整片霧濛濛的高樓大廈,鋼筋水泥澆築而成的茂盛石頭森林。
黃西棠來到北京之後,趙平津就常常有這種感覺,她跟他住在一起,卻覺得她跟他的世界隔得很遙遠。
她在他的身邊,看似乖順低從,卻是一副隨時準備撤離的姿態。讓人惱火,卻又無可奈何。
相機鏡頭裡忽然出現了一些雪白的花點,趙平津定了定神,移開手機看了一下,原來竟是窗外下起了雪粒子。
雪下得有點急,窗戶里望出去,洋洋灑灑棉絮一般地在空中漂浮。趙平津重新舉起手機,按下了相機的拍攝按鈕。
今年冬天北京的第一場雪,撒鹽一般的飄灑,落在她的黑髮上。
黃西棠依舊站在那兒,輕輕地動手擦了擦鼻尖的雪花,絲毫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趙平津低頭看了一眼拍下的照片,正要關掉手機螢幕,忽然想起剛剛掃了一眼她的相簿時,有張照片有點眼熟。
他又開啟了她手機的圖冊。
趙平津一瞬間有點發愣,黃西棠怎麼會有這張照片?
放大了仔細地看,那是一張她跟倪凱倫的聊天截圖,截圖上是倪凱倫給她發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卻是他一—是他的背影,手臂上親密地挽著一個女人,他看看背景裡的商場,想起來是他過生日那段時間,鬱小瑛從洛杉磯回來,在北京待了十多天。
那段時間鬱小瑛天天纏著他陪她逛街……倪凱倫大概是在商場裡碰著了他。倪凱倫打了一行大大的字:趁早醒醒。
不知道她自己看這張照片,看了多久了,只是她在見到他時,一字未提。他慢慢地擱下了她的手機。
晨霧細雪中的黃西棠依然站在外面,他慢慢意識到,也許她知道他永遠不會出去,所以她才會待在外面,那裡大風呼嘯,自由自在,是她唯一能夠獨處的地方。
西棠吸完煙,走了進來,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在廚房煮早餐的趙平津。她什麼話也沒有說。
下午,趙平津再翻看她手機的相簿。果然。
西棠把那張照片刪了。他心裡有點難受。
四點多倪凱倫來接她去電視臺錄節目,西棠換了一件大高領毛衣,收拾好了東西,走出房間。
趙平津聞聲從書房出來,他應該是在工作,手上還夾著筆,穿了一件深灰襯衣,硬挺的襯衣領子上方,脖子上一個暗紅色的齒痕分外醒目,他臉色顯得有點蒼白,指了指茶几上的那張銀行卡:「壞掉的衣服和首飾,自己去買。」
西棠從善如流,低著頭從桌面拿起那張金卡,塞進了包裡:「謝謝趙先生。」那一霎,感覺到趙平津在身後,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西棠無聲笑笑。
她知道識大體很重要,他們這樣的人,包養女明星就圖個舒服,最害怕遇到糾纏不清的女伴。
倪凱倫坐在駕駛座上。
一見到她推開車門,瞄了一眼:「吵架了?」西棠面無表情:「有什麼可吵的。」
倪凱倫頗有興趣:「昨晚婚宴上不還是好好的麼,今早微博發的照片,這痴纏曖昧的感情狀態,多麼專業公關文案都寫不出來啊。」
西棠有氣無力地應了一句:「無聊。」「評論很熱鬧。」
「不看。」
倪凱倫一邊開車一邊說話:「他還真挺會拍你,發的照片都很美,連公司宣傳都跟我打聽攝影師是誰。」
西棠撇撇嘴:「那你發錢給他吧。」
倪凱倫諄諄教導:「別賭氣,你跟他,不就衝著錢,這麼一想,豁然開朗。」
西棠沒睡好,早上看了一眼鏡子,臉皮兒特別白,就顯得眼圈特別重,她帶了一副墨鏡,遮住了幾乎半張臉,側過臉衝著倪凱倫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跟他說出的話那是一模一樣,你倆真應該談戀愛。」
倪凱倫呼天搶般哎喲了一聲:「那我可謝謝您了,除了長得好看點,我可看不出姓趙的有什麼好。」
西棠轉過頭,默默埋首不語。
倪凱倫開著車,轉過頭去看了她一眼。
西棠忽然有點感慨:「媽咪,十九歲,我第一次見你,在以前北京的公司,是趙平津送我過去的。」
倪凱倫當然記得第一次見她的樣子,這些年來,面試過再多的新人,可再也沒有第一次見黃西棠的那般令人過目難忘,哪怕只是一塊璞玉,她都已經美得令人移不開眼睛,連帶著她身後的那個男朋友,一對俊俏人兒齊齊走進來公司來,大家都以為是在拍電影,倪凱倫道:「記得,一尊大佛坐我辦公室沙發裡,好像我會把你賣了似的。」
西棠笑了笑說:「簽了約回來,趙平津跟我說,你這經紀人還長得挺漂亮,我還跟他吃了半天的醋呢。」
倪凱倫也忍不住一樂,心頭也浮起了往事,她閒閒地說:「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倆,我想的是什麼嗎?」
這些年來,倪凱倫倒是從來沒有跟她聊過這個,西棠說:「什麼?」倪凱倫直白了當:「遲早得分手。」
西棠轉過頭瞪她一眼。
倪凱倫聲音一貫的平淡:「你一走進來,我就知道你會紅,小女孩兒成了女明星,眼界財富和社會關係都很快會發生劇烈的變化,如果男友是窮小子,會因為男女地位不對產生矛盾等遲早散夥,如果男友是公子哥兒,那更麻煩,女明星日夜工作居無定所一進組拍戲就是兩三個月,甚至不能公開戀情,心氣高傲的英俊男朋友,你註定留不住。」
西棠看著車外,車流在高架橋上緩慢地移動,這麼多年前,倪凱倫就已勘破了他們的命運。
「如果有一天我了瘋,你要拉住我。」「拉不住。」
「求你了。」
她的經紀人第一千零一次給她下的訓示:「愛情靠不住,一定要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