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看著也不像是普通朋友,沒有普通朋友會挽著胳膊走路的,小魚也沒推開她,眼神倒是一直避著自己。
他是不是過年相親了呀?從他生日到現在,一個多月了,佔喜和他統共就見過三次,一次在生日宴,一次是情人節,最後一次就是昨天。
小魚要是真相親了,和對方接觸大半個月,現在定下關係,時間也差不多。
是真的嗎?怪不得他最近如此冷淡,都不回她的訊息。
啊……男人可真善變啊,這才幾天工夫,就把別的女孩子帶回家了。
——
自從電梯裡遇見後,佔喜再也沒給駱靜語發過微信。
駱靜語每天忙碌,起初還未發現,連著兩天入睡前看微信才察覺異常。
歡歡……不理他了?
他又等了兩天,還是沒等來她的任何訊息。
她終於……「知難而退」了?
駱靜語發現,他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安心。
他坐在工作臺邊塗護手霜。
左手太疼了,破皮的地方結了痂又磨破,磨破又結痂,整隻手上到處是傷口,其實不該塗護手霜,但他就是想塗,塗了可以滋潤些,塗了……似乎可以不那麼疼。
如果現在,拍下這隻手的照片發朋友圈,歡歡看到了會怎麼說?
不會怎麼說,歡歡已經不理他了。
深夜收工,駱靜語沒有立刻回房睡覺,而是躺在沙發上,眼睛望著那盞鯨魚燈發呆。
歡歡真厲害,居然能找來一盞鯨魚燈,她還沒見過這盞燈的實物吧?見到了,會不會說這盞燈好漂亮?
不會的,歡歡已經不理他了。
駱靜語遭遇失眠。
睡前用肩頸按摩儀按摩時,他想到很多事情。
歡歡說她月底要考試,現在考完了嗎?考得好嗎?
歡歡單位的年會開過了嗎?她跳舞跳得成功嗎?
禮物已經三個月大了,什麼時候可以吃小魚乾和貓罐頭?
歡歡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那天看到她,感覺她好像更瘦了。
想送她的燙花首飾,還要繼續做嗎?
冬陰功湯和咖哩雞還沒做給她吃過,說好的牛排也沒請成,他還欠她一頓飯呢,那天的肯德基不能算!
歡歡說吳太太想做牡丹盆景,等他把花朝節的事忙完再做,吳太太願意等嗎?歡歡還會幫他和對方聯絡嗎?
那天電梯裡見到歡歡,他們都沒打招呼,是因為這個原因嗎?他裝作沒看見她,所以她也不理他了?
歡歡真的不理他了……
——
錢塘即將告別寒冷乾燥的冬季,氣溫日日回升,快要開春,雨水也漸漸多起來。
二月的最後一天,佔喜公司的年會在一家星級酒店舉行。
氣象預報說這天夜裡會有雨,佔喜之前還想著帶傘,出門時提著表演服,手忙腳亂地就給忘了,想著沒關係,大不了打車回來。
年會很盛大,包括工人在內,全公司共有七百多人參加,晚宴精彩紛呈,節目、抽獎、遊戲不斷,佔喜興致缺缺,只想著趕緊把舞跳了完事。
化完舞臺妝,她和袁思晨、錢雲拍過幾張合影,挑了一張滿意的順手發了個朋友圈。
【雞蛋布丁】:
妖魔鬼怪就是我![呲牙]
配圖:濃妝豔抹三個女生.jpg
發出後,點贊評論不斷,在一堆留言裡,佔喜居然看到駱靜語發的一條。
【好大一頭魚】:下雨了,你有傘嗎?
簡直是……青雀佳苑的奇蹟啊!!
小魚都多久沒主動給她發過訊息了?
【雞蛋布丁】回覆【好大一頭魚】:忘帶了,沒事,我打車回去。
【吳太太】:駱老師去接呀!
【董承】:[點贊]
佔喜心想,妖魔鬼怪是你們才對吧!
上臺時,佔喜如邱老師說的那樣信心滿滿,她們三個真的練得很刻苦,不想給hr丟臉。
佔喜的表演服是亮紅色pu皮上衣,底下是黑色熱褲,露著一雙又細又長的美腿,腳踩6釐米高的皮靴,略微浮誇,不過年會嘛都是這樣。
她高高地紮起馬尾,臉頰上有亮粉,貼著一排水鑽,嘴唇塗得鮮紅,眼妝更是濃到媽都不認,林巖看到她時愣了半天,才說了一句:「挺……好看的。」
佔喜:「……」
前奏終於響起,佔喜站在c位閉了閉眼睛,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大圓桌,心裡想到的是駱靜語。
情人節後每次練舞,她都是想著他。
最後一次跳這支舞了,還挺捨不得的,要和歌裡青澀的女孩說再見,祝她和那個男生可以開開心心地在一起,別像自己這樣搞得亂七八糟。
三個女生跳得非常好,又整齊,又熱烈,每個人都很認真,連臉上的表情都俏皮可愛。
掌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文琴站在臺下,用手機錄下整支舞的影片。跳到最後,佔喜定格,喘著氣,就像選秀節目裡的團舞c位一樣,對著臺下比了個wink,前排男同事們嗷嗷直叫,林巖都微微地紅了臉。
本以為跳完了可以安心吃飯,佔喜也懶得去卸妝,誰知吃了沒幾口就被文琴叫起來,拉著hr團隊去給老總們敬酒。
佔喜還沒碰到過這樣熱烈的場面,莫名其妙被倒上紅酒,又莫名其妙地喝了下去。敬完老總,文琴又去敬市場部、技術部、財務部、策劃部……hr們八面玲瓏,都挺會說,幾輪下來,佔喜居然喝了好幾杯紅酒,暈暈乎乎地感覺有點醉。
「思晨姐,我不能喝了,頭好暈。」她對袁思晨說。
「哎呦你可真老實,讓你喝你就都喝了呀?」袁思晨也是服氣,「別喝了別喝了,你就裝裝樣子就行了。」
鬧鬧騰騰到10點多,年會終於結束,佔喜幸運地抽到一個三等獎,是一臺榨汁機,她抱著禮盒和同事們一起走出酒店,才發現雨下得很大,嘩啦嘩啦的,根本沒法兒衝出去。
開車的同事們按照路線搭人回家,林巖擠到佔喜身邊,說:「我送你吧,都一個方向,還有一個空座。」
佔喜糾結,林巖說:「走吧,雨太大了,他們都等著呢。」
他的車上已經坐著三個同事,居然都在後排,佔喜只能坐副駕,上車時,聽到後排幾個同事低低地笑。
林巖就如往常一樣淡定,讓佔喜扣上安全帶,啟動了車子。
路上,後排的同事一直誇佔喜舞跳得好,人美身材棒,小馬笑嘻嘻地問她:「小佔有男朋友嗎?」
另一個大姐說:「我看是沒有,要是有,這麼大雨,早就來接啦!」
小馬說:「沒有的話考慮下我們林巖唄,絕對是好男人啊!」
除了林巖,他們都喝了酒,這時候藉著酒勁明目張膽地說這些話,也不怕佔喜生氣。
佔喜頭很暈,沒吭聲,林巖出聲阻止了:「小馬你喝醉了,別胡說八道。」
小馬呵呵訕笑,佔喜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林巖將他們一個個送回家,佔喜住得最遠,到後來車上只剩她一個。林巖說:「剛才他們開玩笑,你別生氣。」
佔喜笑笑:「我沒生氣。」
車到青雀佳苑,佔喜道謝後準備下車,林巖說:「你先別下,等等。」
他冒雨下車,從後備箱裡拿出一把傘撐開,又開啟副駕的門,佔喜才下車。
林巖將傘撐到兩人頭頂,他們站得很近,他問:「要我送你進去嗎?」
佔喜說:「不用了,很晚了,謝謝你送我回來,你趕緊回家吧。」
「那你拿著傘。」林巖把傘柄往前一送,「我等會兒用不著,車子直接到地庫的。」
「好,謝謝。」佔喜接過傘退後一些,林巖上車走了。
佔喜左手抱著禮盒,右手挽著包、撐著傘往小區裡走。
雨很大,如果沒有傘,從小區大門到她住的那棟樓,一定會淋成落湯雞。佔喜頭很沉,腳步虛浮,知道自己喝多了,想著回家後先洗個澡,明天和手語老師約了第一次上課,不能睡懶覺。
走著走著,她心裡突然浮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是……有人在看她。
前面是路燈幽暗的主路,雨水密集,看著不像有人,她左右張望,也沒發現異常,可那種感覺依舊在。
佔喜心裡怦怦一跳,想起小魚的那條留言:【下雨了,你有傘嗎?】
佔喜倏地回頭,視線望向來路,那是小區大門方向,二十多米外,保安室邊上的陰影處,果然站著一個修長的黑色身影!
「小魚!」她喃喃出聲,向著那邊走去。
陰影裡的人動了,突然之間拔足就跑,是往小區外的方向。
佔喜都驚呆了,大喊:「小魚!」
她想他跑什麼呀?他是來接她的吧?怕她淋溼?給她送傘?
這有什麼好跑的?!就因為她看到他了?還是因為她有傘了?他究竟跑什麼呀?
佔喜立刻追了上去,可是她手上東西太多,還忘了自己穿著那雙6釐米高的鞋,更忘了她喝了好幾杯紅酒!
跑過十幾米,還沒跑到保安室呢,她踩到一塊凸起的石頭,腳踝一扭,「哎呀」一聲喊,整個人就撲到了泥濘的主路上。
包掉了,榨汁機禮盒也掉了,雨傘摔了出去,雨水瞬間澆到她身上。
佔喜也沒工夫傷心,快速地爬起來,把東西一樣樣撿起,最後撐著傘,一瘸一拐地跑到小區門外,哪裡還有那個人的身影?
她這時候才感到腿上的疼痛,低頭看去,絲襪蹭破了,膝蓋破了一塊皮,腳踝也扭到了,身上衣服更是慘不忍睹。
佔喜感到委屈,心想這人有毛病啊!跑什麼呀?又不是做賊!不就是給她送個傘嘛!
弄得她還摔一跤,這麼大個人了,多少年沒摔跤了呀!
保安大叔看到她後叫起來:「小妹,你這是怎麼啦?摔跤啦?」
看到她的臉後又是「哦呦」一聲喊,調子都變了,「你這是剛唱完戲啊?」
佔喜看向他,嘴一咧,就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
駱靜語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
他就是想……給她送把傘而已。
結果,有人送她回來,是個年輕的高個子男人,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駱靜語發現自己見過他,兩次,一次是平安夜時在佔喜公司樓下,第二次是在池江夫人的生日宴上,那一次,歡歡對他比手語時,這個男人就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而現在,那人撐著傘,佔喜站在他傘下,兩人面對面說著話。
雨下得那麼大,駱靜語耳邊卻一點聲音都沒有,他突然慶幸自己是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歡歡和那個男人都沒有看到他。
後來那人開車走了,歡歡撐著傘回家,駱靜語依舊沒動,視線追隨著她的背影。他想,她有傘就好,不會淋溼,要不然又容易感冒。
他都不知道佔喜為什麼會突然轉身,當她向這邊走來時,駱靜語就像一個行竊被當場抓獲的小偷,羞恥感鋪天蓋地地漫上來,他唯一的念頭就是立刻跑掉,跑得遠遠的,不要被她抓到!
他已經被她抓到好幾次了!在夜市,在電梯,在宴會廳,在肯德基門外……每次都沒跑掉!這次一定要跑掉!要是再被抓到,他都怕自己再也跑不掉了。
駱靜語撐著傘在小區外晃了十分鐘,才慢吞吞地走回家。
坐電梯到十五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幽幽亮起。他一邊走一邊拿鑰匙,走到安全通道門邊時,那扇門突然開啟,一個人從樓梯間裡走了出來。
駱靜語緩緩地轉頭看她,拿鑰匙的手僵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她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了?!
那件漂亮的米白色呢子大衣,他看她穿過的,現在整個前襟全是黑泥,從衣襬到口袋到袖子,不僅髒,還**的。
她的頭髮也是溼的,馬尾辮結成了一縷,頰邊碎髮散亂。
她的臉更加可怕,跟個調色盤似的,舞臺妝不防水,假睫毛早掉了,原本精緻的眼妝此時糊成兩團黑暈,夾著亮藍的眼影、暈開的腮紅和黑色的泥點,亮粉和水鑽還執著地粘在臉頰上,閃閃發光,在此刻更添詭異。
她的嘴唇卻很淡,幾乎沒有血色,微微地顫抖著,看著他時,目光含怨,要不是駱靜語知道她是誰,換成別人,這時候都要嚇到腿軟。
佔喜仰頭看他,咬著牙問:「你跑什麼?」
駱靜語:「……」
「我問你跑什麼呀?!」她生氣地叫起來,駱靜語聽不見,但看她的表情和嘴型就知道她喊得很大聲。
他低了低頭,想把左手藏到身後。
他左手拿著兩把摺疊傘,一把是用過的,一把還扎得很好。可是佔喜已經看到了,視線從他的左手又回到他臉上,眼睛瞪得滾圓,在兩圈黑暈裡,兩隻眼睛顯得更大。
駱靜語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被抓那麼多次,他的經驗值卻並沒有增加,反倒更加窘迫。
就在這時,佔喜突然揮著包向他砸過來,皮包重重地砸在他身上,她邊砸邊喊:「你跑什麼?跑什麼?有什麼好跑的?!我是魔鬼嗎?我是妖怪嗎?為什麼要跑?心虛啊?你到底為什麼要跑?!你有本事跑了就別回來啊!」
他沒動,就心甘情願被她掄包砸,一下又一下,也不疼,看不清她在說什麼,就看到她在喊,不停地喊,喊著喊著,她哭了起來……
在看到她的眼淚從那兩團黑色眼暈裡流下來的一瞬間,駱靜語心裡的一面牆「轟」地坍塌。
他丟掉了手裡的傘和鑰匙,雙手扣住她揮舞的手腕。被他禁錮住,她似乎還不解氣,竟抬腿踢了他小腿一腳,這下子挺疼的,他皺了皺眉,驚覺自己可能出聲了。
是的,他小腿被踢疼了,忍不住喊了一聲。
佔喜聽到了,還是那個含糊在喉嚨裡的聲音,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陌生的聲音,是小魚的聲音……
駱靜語驚恐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的發聲是不是很怪異,會不會嚇到她?他想他為什麼總是這麼狼狽?每次都這麼狼狽!
不過,她現在好像比他還要狼狽,就跟在泥裡打了個滾似的。
她哭得很傷心,卻也不捨得再打他踢他,只是嗚嗚地哭,反覆地問:「你跑什麼呀?你為什麼要跑啊?你是賊嗎?我有那麼可怕嗎?你這麼能跑怎麼不去跑馬拉松啊?我都不懂你為什麼要跑……」
他扣著她的手腕,低頭看著她五彩斑斕的臉,看著她咧開的嘴張張合合,看著她通紅的鼻尖,看著她那一串串滾下來的眼淚……他再也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閉上眼睛,雙臂猛地用力,將她死死地摟進懷裡。
他知道他完了,他又被她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