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喜驚訝地問:「是嗎?他說什麼了呀?」
「啊!啊!後來他就把嘴巴給捂上了。」威威是小奶音,學大人發音學不像。
佔喜愣了半天,問:「那你覺得他聲音好聽嗎?」
「好聽啊!」威威說,「就是有點兒聽不清,姑姑,你聽過小魚叔叔說話嗎?」
佔喜想了想,點頭:「聽過一次,就一次,比你少,我也覺得他聲音很好聽。」
佔傑終於回家了,虎著一張臉,感覺誰惹誰倒霉,原本高高興興的佔凱威一看到爸爸這個樣子,立刻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蔫下來,主動滾回房間寫作業。
佔喜有心找哥哥聊一下,勸勸他,剛起了個頭呢,佔傑就不耐煩了:「你甭和我說!我不想聽,你要說去找秦菲說!莫名其妙要離婚,我看她就是背地裡有人了!日子過得好好的非要發神經,我無所謂啊!離就離唄!反正房子是我的,兒子也別想帶走!還以為自己是二十多歲的小姑娘,說什麼愛不愛的!有毛病!」
佔喜:「……」
行吧,她也不想說了,小魚還在外頭等她呢。
佔喜要走,佔傑叫住她:「歡歡你幫我做個飯吧,吃了飯再走。」
「?」佔喜瞪他,「我不做,我回家去吃。」
佔傑覺得好奇怪:「在這兒吃和回家吃,不都要吃麼?我這兒有菜,你隨便做兩個吧。」
佔喜說:「你自己做唄,我都幫你一天了,明早我還要去上課,現在想回家休息!」
佔傑很是理直氣壯:「我這不是不會嘛!」
佔喜生氣了:「不會你不能學啊?我本來也不會啊,現在都能做好幾個菜了,你這人怎麼這麼懶啊?嫂子不在你和威威就得餓死了對嗎?」
佔傑:「……」
他發火了,手一揮:「走走走走走!一個個都哪壺不開提哪壺!」
佔喜如他所願,麻溜兒地就走了。
——
駱靜語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
他坐在窗邊,那是一排高高的桌子,桌旁是幾張高腳椅,他的咖啡快喝完了,手邊攤著一本書,是從咖啡館書架上拿來的。
駱靜語面朝窗外,可以清楚地看到店外的景象,馬路上車來車往,行人們步履匆匆,快5點半了,天色暗了許多,他好餓,可是歡歡還沒過來。
手邊的書叫《無聲告白》,駱靜語被書名吸引,光看著這四個字就覺得好浪漫,結果翻開一看,人物都是外國名字,他立刻感覺到腦殼疼。
堅持著看了五頁,看不下去了,他把書合上,就盯著它的封面看。
——《無聲告白》
「我們終此一生,就是要擺脫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
——【美】伍綺詩著,孫璐譯
駱靜語想這一定是本好書,封面上都寫著是2014年某平臺年度最佳圖書第一名。歡歡肯定看過,不知道自己把它看完需要多久,這麼厚的一本啊!他好像從來沒看過這麼厚的一本書。
正想著,眼前有個草綠色影子晃了一下,駱靜語立刻抬起頭來,就看到玻璃窗外,佔喜幾乎貼著玻璃向他揮手,還笑嘻嘻地用拇指和食指指尖比了個心。
駱靜語把書放回書架,從店裡走出來。
佔喜迎過去說:「我們回家吧,回家做飯吃。」
駱靜語點頭,拿出手機準備叫車,佔喜按住他的手:「坐地鐵吧,這兒打車回去好貴的。」
駱靜語就沒堅持,只要和歡歡在一起,讓他走路回去都沒問題。啊,不行,太遠了,歡歡會累的,沒事兒,她累了他可以揹她。
這麼想著,他和佔喜就並肩往地鐵站走,兩人靠得很近,他的右臂偶爾會碰到她的左臂。
碰一下,又碰一下……
駱靜語悄悄地轉頭看她,心裡想法可多。佔喜倒是一直沉得住氣,左手小幅度地甩著,右手拎著包,晃晃悠悠地走在駱靜語身邊。
就這麼奇奇怪怪地走了足有一百米,駱靜語咬咬牙,右手抓住了佔喜的左手,眼睛都不敢看她,只顧著看前方,反過手掌將她牢牢牽住。
佔喜憋著笑,覺得這人真的好可愛!小電燈泡都沒了,他居然變得更加手足無措,偷偷瞥他,哎呀,臉都紅了!老天爺啊,佔喜再也忍不住,呵呵哈哈地笑出聲來。
駱靜語聽不到她的笑聲,卻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鼓足勇氣轉頭一看,差點被氣死,敢情這人剛才就是故意的!
他也是沒脾氣,右手將她扣得更緊,氣呼呼地瞪了她一眼。佔喜笑得好開懷,駱靜語終於也無奈地笑起來,牽著她慢悠悠地往地鐵站走去。
這是他們交往之後的第一次約會,原本的計劃是參觀自然博物館、看電影、逛商場和吃大餐。
現在變成了少年宮帶娃一日遊、坐地鐵回家、去菜場買菜,最後回家一起做飯、吃飯。
佔喜一點兒也沒覺得失望,這次約會很浪漫呀,和小魚一起手牽手軋馬路,一起坐地鐵,一起吃披薩,一起逛菜場,都是第一次!
禮物在寬敞的房間裡溜達來溜達去,閒著無聊就往貓爬架上的小格子或太空艙裡鑽。
駱靜語負責做飯,佔喜負責洗碗,把碗盤一個個擦乾放進櫥櫃時,她心中生出一種錯覺,自己和小魚多像一對新婚小夫妻啊。
她走出廚房,看到小魚在沙發上擼貓,禮物窩在他腿上露肚皮,佔喜撇撇嘴,自從小貓重回1504,就再也沒對她露過肚皮。
真是一隻性向很大眾、還很顏控的貓!
佔喜走過去把禮物趕開,禮物不爽地衝她呲牙,佔喜也不爽:「去去去,這是我男朋友,你想處物件讓你爸再給你找只小男貓來。」
禮物蹲在沙發上朝她看,佔喜一屁股坐到駱靜語腿上,還抱住了他的脖子,挑釁地對小貓說:「這是我的位置,你,走開。」
禮物跳下沙發,到對面的貓爬架第二層蹲著,像個偵察兵似的繼續盯著他倆不放。
佔喜不理它了,轉頭看向駱靜語,他倆的臉離得很近,他也早就摟住了她的腰,細細地端詳她的臉。
駱靜語有話想問她,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只能拿手機打字:【孩子會不會告訴你的哥哥?】
佔喜笑著搖頭:「應該不會,他是個很機靈的小男孩,我和他約好了,他會幫我們保密的。而且,他挺怕他爸爸的,他倆不親。」
駱靜語眼神里浮現疑問,佔喜解釋:「我哥不是個好丈夫,也不是好爸爸,他很少管孩子,每次管一下就會不耐煩。」
駱靜語想不通,打字:【孩子很可愛。】
「是啊,我也覺得威威很可愛,其實他很乖了,不是那種熊孩子,我嫂子把他教得挺好的,很有禮貌。」佔喜說著,就想到小侄子對她說的話,她咬咬唇,大著膽子開口,「小魚,威威剛才告訴我,他聽到你的聲音了。」
駱靜語愣住了。
「我……」佔喜的右手撫上他臉頰,漸漸又移到下巴、脖子,最後手指落在他的喉結上,眼神不安又透著期盼,「我也想聽聽你的聲音,你能說給我聽嗎?」
駱靜語沒有猶豫,快速搖頭,還慌張地移開了視線。
「為什麼呀?」佔喜掰著他的腦袋讓他轉回頭來。
駱靜語想這有什麼為什麼?他根本就不會說話,只是沒控制住發出了聲音,沒有意義的聲音,不會好聽的!
他還是搖頭,一直搖頭,連著嘴唇都抿著很緊,像是生怕佔喜會逼迫他開口似的。
「我知道你不會說話,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這兒就我們兩個人……」佔喜正說著,發現駱靜語的神情變得越來越不對勁,像是很焦慮,要不是她坐在他腿上,看他的樣子恨不得起身就要走。
「好了好了,我不聽了,對不起對不起……」佔喜立刻道歉,沒想到這個要求會令小魚如此為難,她怎麼忍心給他壓力?她以為的小事情,對小魚來說顯然很重要——他竟是如此排斥發聲。
駱靜語看懂了佔喜的唇語,心裡愧疚得不行。
她很少向他提要求的,那麼溫柔包容、善解人意的歡歡,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他居然都不能滿足,她還向他道歉!
駱靜語拿起手機打字:【不好聽。】
佔喜看過後,說:「威威說很好聽。」
駱靜語搖頭,固執地打字:【不好聽!】
佔喜噘噘嘴說:「你自己又沒聽過,你怎麼知道不好聽?」
駱靜語:「……」
他再打字:【你會害怕。】
佔喜感到納悶:「我為什麼會害怕啊?這是你的聲音,小魚。」
駱靜語突然丟開手機,雙臂將佔喜抱得更緊,把腦袋都埋在了她的肩窩裡,就像她平時那樣,貓一般地蹭著她。
他好害怕,好緊張,他居然想試試了,卻又不敢!
他只希望將自己好的那一面呈現給她,人家都說他長得帥,個子高,身材也挺好;他有一套大房子,雖然房貸還沒還清;他有工作,收入算是過得去;他會做飯,會烤蛋糕和餅乾,愛乾淨,脾氣好……每次想到自己和歡歡之間的差距,他就把自己為數不多的優點拎出來鼓勵自己。
至於缺點,缺點自然要藏起來。他很努力地去讀唇,儘量不讓她重複第二遍,這樣就會讓她忽略他聽不見。
不會說話雖然很麻煩,但他倆溝通時也算是找到了一種平衡,一種默契,這樣還不夠嗎?歡歡怎麼會想要聽他的聲音?
這一聽,不就露餡了嗎?
佔喜抱緊駱靜語,右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背,他的身體很僵硬,像是特別緊張,她後悔了,心疼了,決定再也不提這個要求。
她是在揭他的傷疤吧?太殘忍了,她應該考慮得再周全些的。
就在這時,駱靜語從她懷裡抬起頭來,他的眼睛有點紅,眼神哀哀的,佔喜嚇了一跳,心想這是哭了嗎?
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就看到駱靜語微微張嘴,他抓住她的右手按到自己喉結上,泛紅的眼睛與她四目相對。
他的嘴張得更開了些,佔喜的右手手指感受到了輕微的顫動,與此同時,一道年輕的、清越的、卻略微含糊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
「啊……」
駱靜語閉上了眼睛,將佔喜的手指在喉間按壓得更緊,繼續發聲:「呃啊……啊……哦……呃啊……」
他聽不見,此時也看不見了,他的手指能感受到自己喉間的振動,他一次次地振動聲帶,就像自己每次在衛生間裡偷偷發聲一樣,變換著口型,試圖發出不同的音節。
他是不是說得很大聲?很怪異?很難聽?
駱靜語不知道。
他也不管佔喜聽到的是什麼玩意兒了,音量,音調,音色……他什麼都不知道,永遠都不會知道。
他只知道她想聽,那就讓她聽吧!
是歡歡想要的東西,他什麼都願意給她。
那雙柔軟的嘴唇壓到他唇上時,他還沒來得及收聲,佔喜便聽到一聲「呃啊」瞬間變成了「唔……」
她抱著駱靜語的腦袋,與他深深地吻在一起,手指穿進他的髮間,感受著他乾燥蓬鬆的髮質。她也閉上了眼睛,第一次在親吻中佔據主動,不讓他躲不讓他逃,舌尖攪著他的舌,掠過他的齒,角角落落都不放過,那麼激烈,那麼洶湧,那麼瘋狂……直吻得兩個人氣都要喘不上來才緩緩分開。
他們互相抵著額頭,感受到彼此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吸。
駱靜語睫毛顫了一下,終於將眼睛睜開,他的眼睛依舊潮溼泛紅,近乎卑微地看著佔喜。
佔喜先他一步睜眼,將身體與他略微拉開些距離後,右手豎起大拇指,又將右手掌攏在耳邊,她沒有說話,只是重複這兩個動作。
【好聽。】
他的目光深沉似海。
佔喜雙手食指互相敲擊,右手伸食指,拇指貼著食指根往下一沉,再豎大拇指,手掌攏耳朵……
她說的是:【真的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