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記得從小到大,大家都拿佔喜來給她做榜樣,姨說到女兒時是多麼驕傲啊!還無數次指導遲貴仙要怎麼管束女兒,謝天謝地,老媽沒聽,歡歡姐的生活聽著就很可怕。
佔喜『逼』視著遲貴蘭,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比母親高很多了,以前是仰視,現在都有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可能是因為遲貴蘭老了吧,人老了,總歸佝僂起來的。
「媽,我一點兒也不想和你吵架,可我不知道要怎麼和你溝通。」佔喜說:「每個人都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父母。我是這樣,我男朋友是這樣,他甚至都沒機會選擇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能聽見。」
佔喜話鋒一轉,「可是這沒關係,人生是我們自己的,不是父母的,不是兄弟姐妹的。我的人生不是你的,不是我男朋友的,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自己的決定,有什麼後果,好的,壞的,我都自己承擔。」
「我男朋友的人生很辛苦,但他從來沒有放棄,他很堅韌,很清醒,很努力,我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佔喜想到駱靜語,心裡就像是有了力量,「我見過他的家人,他們都是非常好相處的人,對我男朋友很尊重,很包容,支援他去追尋夢想,理解他的每一個決定。」
佔喜看了一眼占強和佔傑,視線又落回遲貴蘭臉上,「媽,什麼時候我和你的關係能變成那樣?像我男朋友和他父母的關係那樣。我可以心平氣和地和你說說我的夢想,我的計劃,說說我生活中的趣事兒,我和朋友去了哪裡玩,吃了什麼,看了什麼電影,我買了什麼衣服,染了什麼『色』的頭髮。我碰到了不開心的事,可以到你這兒哭,你安慰我,說沒事,有媽媽在呢,不管你在外面碰到什麼委屈,媽媽永遠都支援你。」
說到這兒,佔喜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搖頭道,「可惜這是不可能的,這是別人家的媽媽和孩子。大姨和莉莉姐是這樣,小姨和多多是這樣,秦菲和她媽媽是這樣,我認識的好多朋友和她們的媽媽都是這樣,只有我不是。」
佔喜的音量突然提高了一度,語速變得更快,「你知道嗎?我根本就不敢和你說我的夢想!因為你全部都會否決!連讓我展開講的機會都不給我!我不敢和你說我生活裡的事,不敢告訴你我朋友是誰,我做了什麼!你不看到好的地方,你永遠只會看到壞處!ktv烏煙瘴氣不能去,面吃飯不乾不淨!看電影是浪費時間,不如多看書準備考公!想和朋友出去旅遊?那是做夢!只能和你去,報的還是老年團!買的裙子不能太短,領口不能太低,要不然會讓人覺得我是個不正經的女孩!頭髮怎麼能染?我上次染了這個咖啡『色』,都被你罵了好久!我又怎麼敢到你面前來傾訴委屈?你說這都是你活該,誰叫你沒有聽媽媽的話,你不做這個不做那個,你就不碰到這事!你老老實實看書考試,相親結婚生孩子,你又怎麼碰到這事?」
遲貴蘭看著她,臉『色』發青,嘴唇哆嗦起來。
多多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佔傑神『色』陰鬱,他是最能和佔喜感身受的那個人,但可能因為他是男『性』,以前一直沒察覺到這問題,以為自己和母親的疏離只是因為他長大了。
佔喜笑了一下,依舊看著遲貴蘭:「你還記得我上一次和你談心是什麼時候嗎?得有幾年了吧,你不以為我最近幾次回家是在和你談心吧?我告訴你,我全部都是在撒謊!」
佔喜暢快極了,這才是她的心裡話,「我對著你,就只想撒謊!只會撒謊!很久很久沒想過要和你說心裡話了!家庭,父母!原本應該是孩子最輕鬆最依賴的地方,在外面累了可以回來休息的地方!可是因為家裡有你,對我來說這就是個最壓抑最窒息的地方!我們母女做成這樣,你不覺得悲哀嗎?我不否認你愛我,我感謝你對我的養育和培養之恩,我用錢給你養老,但是如果你想要的是我用整個人生來回報你,所有的事兒都要聽你的,對不起!我做不到。」
「啪!」一記脆響,佔喜的腦袋偏到了一邊,她又被遲貴蘭打了一巴掌。
遲貴蘭氣到渾身發抖,想要再一巴掌甩過去時,她的手腕被人扣住了,扭頭看去,是丈夫占強。
佔傑也順勢攬住佔喜,將她拉離了母親的攻擊範圍,『色』冷峻地看著自己的父母。
「這就是你說的為歡歡好嗎?」占強瞪著遲貴蘭,眼睛裡閃起了淚光,用力地把她的手甩開,「把她打到腦震『蕩』住院,現在還要打她?那麼她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倒是說給我聽聽,她剛才說的那些話,哪一句說錯了?」
遲貴蘭震驚地看著他。
「我們全家都在忍你,忍了幾十年了,想想你的優點,勤快,節約,孝順,我沒什麼好說的。」占強聲音顫抖,「家裡什麼都是你說了算,我認了,我媽認了,阿杰都認了,都如你的願和秦菲離婚了。現在就剩一個歡歡,你能不能放過她呀?她是年輕人啊!她才十啊!她的人生還很長呢!現在已經不是她找物件的事兒了,你一個做媽媽的,做的每件事兒都在把兒女往面趕,你圖什麼呀?阿杰和歡歡以後再不想回家,你就很開心了對嗎?」
遲貴蘭哆嗦著問:「老佔,你意歡歡嫁給一個聾啞人嗎?」
「我都希望我自己是個聾啞人啊!」占強怒吼,「我都羨慕我媽耳背聽不見你成天瞎『逼』『逼』呢!你不喜歡那個小夥子,至少你要看一看他,瞭解一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好還是不好,總要看過了才知道啊!」
占強一指佔喜,「歡歡是我女兒,我瞭解她,她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會找物件的人!她喜歡那個小夥子,阿杰也說那人人品不錯,說明人家就是有優點的。你就只會揪著人家耳朵聽不見這個問題不放!以前看秦菲也是,秦菲明明很好你就是看不見,盡挑她的刺兒!你只會看見你想看見的東西,只希望我們所有人都順著你的意,聽你的就對了,不聽你的都是錯!我告訴你遲貴蘭,歡歡一點兒錯都沒有,她錯就錯在投胎到了我們家,有了我們這對爸媽,她要是投胎到別人家,指不定是個多出挑的姑娘呢!」
遲貴蘭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她又看向佔傑和佔喜,眼神愣愣的,來自女兒和丈夫的話語深深地打擊了她,短時間內還沒能消化。她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只覺得大家都在說她,說她不對,可是她到底哪裡做錯了?她明明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兒女付出了一切啊!
在他們家鬧內部矛盾時,別的親戚都沒敢吱聲,這時候氣氛安靜下來,一個年長遲貴蘭幾歲的大爺沉聲開口:「貴蘭啊,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年紀都大了,你要學會放手,讓他們自己去闖。」
另一個阿姨大著膽子過來勸她:「貴蘭,歡歡找的物件條件聽著還呀,你先看看嘛,小夥子耳朵聽不見一年都能掙四十萬,真的很厲害啦!」
有人起了頭,很多人都勸開了:
「歡歡已經很優秀了,你不要對她要求太高,『逼』得太緊。」
「貴蘭,這事兒沒多了不起,處個物件而已,小夥子好不好,看了才知道。」
「好了好了,沒事沒事,明天莉莉訂婚呢,大家都高興一點,一家人不要搞成這樣。」
「藝術家耶!1米86?哇,我好想見見歡歡姐的男朋友啊!」
「貴蘭你的脾氣是要改改,六十歲的人了,咱們都還有幾年好活?孩子們有自己的生活,你從小管歡歡就太嚴,我們也不好說你,現在歡歡大了,自己都開口了,你還弄不明白嗎?」
……
在一片勸和聲中,小舅媽來了一句:「可是那個人是聾啞人哎,殘疾的哎,我還是覺得不靠譜。」
眾人都很尷尬,遲貴蘭的臉『色』一下子又變得很難看。
佔傑對小舅媽說:「哪兒不靠譜了?有你兒子不靠譜嗎?舅媽,等你兒子去錢塘,買個和我妹物件一樣大的房子,年薪和他一樣高了,你再來說這句話,嗎?」
小舅媽:「……」
她氣得飯都不想吃了,起身就出了門。
其他親戚估計這頓晚飯也沒法再吃,一個個勸了遲貴蘭幾句後都走了出去。遲貴仙和丈夫、女兒也走了,很快,客廳裡只剩下占強一家四口。
佔喜的臉還有點紅,只被打了一個耳光,已經比她估計的要好太多。
她對佔傑說:「哥,我去酒店找小魚,明天和他一塊兒回錢塘,他給家裡買的東西你一兒搬進來吧,我和他不回來了。」
佔傑問:「明天莉莉的訂婚儀式,你還去嗎?」
佔喜搖搖頭。
她提起包往大門走,遲貴蘭突然大叫:「你去哪兒?!」
佔喜回頭看她,淡定地回答:「去找我男朋友,他在鎮上,本來還想上門來拜訪你們的,現在看來……算了吧。」
遲貴蘭:「……」
她動了動嘴唇,還是什麼都沒說,佔喜轉身就走了出去。
她已經快要缺氧了,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迫切地想要找到她的氧氣瓶。
在這個家裡得不到的那份寧靜安心、輕鬆快樂、寬容理解、信任鼓勵……所有能想到的美好詞彙,在那個人身邊統統都能得到。
駱靜語在書桌前畫圖,手機振動,看到佔喜發給他的微信:【小魚,開門。】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去開門,開啟門後就愣住了,佔喜淚流滿面地站在門口,已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其實她和母親的戰鬥沒有輸贏,甚至她勉強還算是勝方,大家都在幫她說話,哥哥幫她,爸爸也幫她,親戚們都在幫她,可她心裡還是很難過很難過。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這年壓抑在心裡的委屈,想著她曾經逝去的一個個夢想,想去卻沒去成的學校,想學卻沒學成的專業,想做卻沒做成的工作……大概只有那份無疾而終的所謂「初戀」算是一件好事,錯過一個不合適的人,才能讓她在多年後有機會認識駱靜語。
駱靜語拉著佔喜的手屋,關上門,一把就把她摟了懷裡。
他的歡歡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要不然不哭得這麼傷心。駱靜語心疼極了,沒辦法說話安慰她,只能緊緊地擁抱她,親親她的頭髮,親親她的額頭,親親她流淚的眼睛。
他嚐到了她眼淚的滋味,是鹹澀的,他喉頭更咽,還是沒忍住張口叫出她的名字,他想說「歡歡不哭」,說出口的只能是:「花呃花呃,波屋,波呃屋啊……」
佔喜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熟悉的聲音,努力說出來的、辨識不清的話語,眼淚反而流得更加洶湧。
她想就這樣吧,她和媽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家裡的親戚都知道了,沒什麼丟臉不丟臉的。
她愛駱靜語,駱靜語也愛她,關別人什麼事啊?
真好,她再不用像過去那樣瞞來瞞去,母親接受不了就隨她去吧,親戚們要說閒話隨他們去吧,他們不願意瞭解駱靜語又有什麼關係?
無所謂的!
她再不是一具漂亮乖巧的木偶,身體上被提著的那些線,早已經被她身邊的這個男人一根、一根、一根……全部剪斷了。
她早就已經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