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小偉果然期待到了。有一天下午,一個丫頭來找了他。那丫頭悄悄地對他說:「有一個人要找你,你跟著我走吧。」卜小偉沒有問是誰找他,到什麼地方去,他像中了邪魔似的,感到為一種莫名其妙的磁力所吸引,就跟這個陌生丫頭走了。他們來到一個豪華的咖啡館,一直走上樓去。才走上樓梯口,卜小偉就看到在裡座一張桌子邊,正坐著他朝思暮想的人,即使她穿著貴婦人的華麗時裝,一身珠光寶氣,他也能認出她來。飛豔也正在盼望著,可是卻帶著一種冷漠的眼光。卜小偉匆匆走到飛豔的面前,不知說什麼好。飛豔用她那閃著寶石光彩的手指,指一指座位說:「坐下吧,我已經為你叫好了咖啡,請喝吧。」卜小偉看她那麼冷漠的眼光,簡直想說:「莫非你只是請我來喝咖啡的嗎?」但還沒有開口,飛豔接著說:「我馬上有一個約會,汽車正等在門口,我不能不去。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另外約在後天下午吧。我叫丫頭來喊你,你跟她走就是了。」卜小偉想說話,飛豔已經站起來,向他搖手,說:「有話我們後天再說吧,真的,我必須走了,再見。」說罷便開步走了。卜小偉莫名其妙,難道把他叫來,什麼話也沒有說,就是這麼叫他來喝一杯冷咖啡嗎?他才開口說「你……」飛豔回過頭來,輕聲說:「相信我。」便帶著丫頭匆匆下樓了。他望著她的倩影飄去,有說不出的難過,他端起那杯冷咖啡一口喝了下去,皺起眉頭,像喝一杯烈酒一樣,甚至想,這是一杯毒酒更好。他頹然伏在桌上,欲哭無淚。那些侍者並沒有感到驚奇,像這樣的貴婦人找小白臉在這裡幽會,要死要活,最後總是匆匆而別,他們看得多了。
兩天後的下午,卜小偉果然等來了那個丫頭。她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帶著他走。他也什麼也沒有問,只管跟著丫頭走。下了電車,又上長途汽車,一直開到大沽口下車,走到一箇中等的餐館。丫頭帶著他上樓,進了一個小包間,他一眼就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現在在他面前的,再不是在高階咖啡館裡見的那個穿著華麗時裝的貴婦人,而是和他在舞臺上一起瘋狂地跳踢踏舞的搭檔飛豔。飛豔今天只是穿上她在戲班裡穿的平常衣服,臉上略施脂粉,卻比珠光寶氣的貴婦人顯得年輕得多了,還保有著原來的令人憐愛的稚氣。她現在正含著淚水微笑著望他,更見嫵媚了。是她,這才是曾經和他海誓山盟的飛豔。
丫頭剛關上包間的門,卜小偉也不管丫頭就在面前,便撲了過去,把飛豔緊緊地摟在懷裡。她也一任他摟著,說:「我到底盼到了這一天。」淚水便牽線線地流下來。卜小偉也流著眼淚,不斷地吻她的淚臉,兩個人的臉上都沾滿了淚水。表不完的濃情蜜意,說不盡的相思苦情。丫頭在一旁也不禁嗚咽起來。
這個丫頭已經跟了飛豔兩年多,只有她才真正知道飛豔過的什麼日子。一面要強顏為歡,去應付那些色狼,回來卻掩面而泣,口裡不斷地呼喚著「偉哥,偉哥」。這丫頭也是貧苦出身,知道飛豔的身世和她與卜小偉的戀情後,深表同情,她已經成為飛豔的貼心人,飛豔也視她如妹妹,把自己的心事都告訴她。在那虎狼群裡,也只有這丫頭能一吐心曲,同時為飛豔辦一些私事。這次幽會就是多虧她偷偷地裡外奔走,為飛豔張羅,才辦成了的。現在看著這一對不幸的戀人,終得相會,丫頭自然也分得了快樂和痛苦。
這對苦戀著的人,就這麼不知時光地擁抱著。過了很久,他們才放開來,坐在長躺椅上,倒像陌生人似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想說一句話。是丫頭把他們從沉醉中喚醒:「總不能就這麼著吃飽吧,小姐,到底點些什麼菜?要不要喝酒?」
飛豔說:「蝶香,你是知道我平常喜歡吃什麼的,你就去替我安排吧。」「那麼,他呢?」
卜小偉這才知道這個和飛豔一樣俏麗的丫頭叫蝶香,他說:「她喜歡吃什麼,我就喜歡吃什麼。」
丫頭出去安排去了,他們又摟著親個沒完,飛豔不住地叫著「偉哥,偉哥」。但是她的偉哥越是這麼對她親熱,她越是痛哭不已。她的靈魂雖然一直在偉哥心裡,她身子卻掌握在別人——特別是令她十分噁心的日本老闆手裡。她已經被人玷汙,失去她身上最為珍貴的貞操,無法向偉哥獻出她全部的愛了。她已經沒有資格再接受偉哥的愛情,也不值得偉哥愛了。
她只是一個誰都可以佔有的交際花,一堆不久就要腐爛的行屍走肉……她哭著說:「偉哥,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死也值得了。」卜小偉沒有在意她的話,說:「不,總有一天,我們將永遠在一起。」
吃罷飯,天色已晚,可是他們還不想分手,又來到海河邊。夕陽的金光在海河上跳動,讓人陶醉。飛豔向卜小偉不住稱道蝶香,說這丫頭出身和她一樣苦,可是特別聰明,體貼人,長得也俏麗。她說:「如果她能得到你這樣的老師調教的話,她一定可以成為你的最好的跳踢踏舞的搭檔。我想把她的終身託付給你了。」卜小偉說:「我可以聽你的話,把她教成一個好舞蹈演員,但是不會是我的跳踢踏舞的搭檔。我跳踢踏舞的搭檔只能是你。自從你走後,我就再也不跳踢踏舞了。」飛豔卻堅持說:「不,她應該成為你的搭檔,她比我……」她再沒有說出下文。過了一會兒,飛豔又說:「偉哥,我已經失身,再也不配接受你的愛情,不值得你愛。但是我是愛你的,直到死我也愛你,雖然我不該得到你的愛。我想要蝶香替我來償這筆冤孽債。希望你能接受。」卜小偉說:「你怎麼這麼說,我永遠是愛你的。」飛豔只是「不,不」地搖頭。過了一會兒,飛豔倚傍在卜小偉的肩頭上,閃著淚光說:「偉哥,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死也值得了。」
夕陽西墜,他們非分手不可了。飛豔從丫頭手裡拿過一個上了鎖的小手提包和一把鑰匙,交到卜小偉的手裡,說:「偉哥,這手提包我送你,但是你現在不要開啟,回家以後你再開啟看。」他們終於相擁一下,依依惜別,分手時,飛豔說:「我不值得你愛,但是我愛你,至死不改。」卜小偉回到自己的住處,迫不及待地用鑰匙開啟飛豔給他的手提包。使他驚訝的是,提包裡除了有一封飛豔用她那歪歪扭扭的字寫的信外,裝的全是金錢和珠寶。
那信恐怕只有他才能讀得通,大意和她今天相見時說的話差不多。她在信中寫道:「偉哥,我已經失去最珍貴的東西,再也不值得你愛了,但是我愛你,至死不改。我把我全部的積蓄和珠寶都交給你,還把丫頭蝶香也交給你,她可以代我服侍你,希望你們用這些錢,到北平去讀書,安家過日子。祝你們幸福。」卜小偉讀了,馬上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莫非……
第二天一大早,丫頭蝶香就匆匆地來找卜小偉,告訴他:「昨天你們在大沽見面的事,被老闆發現了。小姐一回去,就被拷問,她一點也不隱諱地承認了這回事,並且大膽地說她愛的是你。追問她你是誰,她不說。老闆就把她關在小屋裡,說今天再問。小姐偷偷對我說:‘你明天一早就逃出去找偉哥吧。告訴他,趕快帶你逃到北平去,隱姓埋名,不要管我了。’誰知小姐她昨晚上、昨晚上半夜裡……就……」蝶香再也說不下去,痛哭起來。
卜小偉似乎已經料到,含淚悽然地說:「從昨天她留給我的信裡就看出來了。蝶香,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們快點逃命去吧。」
「以後的事就簡單了,」老張對我說,「當天的小報就登出新聞:‘交際名花,香消玉殞。’卜小偉和蝶香逃到北平,隱姓埋名,結婚讀書,卜小偉再也沒有跳過舞,更沒有把他的踢踏舞技教給蝶香。後來卜小偉改名考進我們學校,這個你都知道了。」
我聽了嘆息不已。我問老張:「所以你的鑰匙就把他的鎖開開了,並且跟著你走上新的人生道路?」老張點一點頭,接著說:「只是你的鎖我還沒有開啟,感到遺憾。不過我想日本侵略者會為我開啟你的鎖的。」
後來果如老張說的,最後還真是日本侵略者打破了我的工業救國的迷夢,開啟了我的思想鎖,讓我走上了老張希望我走的光明大道。「那個卜小偉呢,後來怎麼樣了,還有那個蝶香?」我知道你們一定會問我這個問題。但是我不想回答你們,你們如果知道了,會大吃一驚的。
「莫非你就是卜小偉?」野狐禪師異想天開地問。
「不對,我怎麼能是卜小偉呢?第一,我不是冀東人;第二,我從來不會跳舞。」
「那也難說。我們擺龍門陣,本來就是虛虛實實的嘛。」他還堅持他的異想天開。
「你們要這麼說,我也沒有話可說,不過這個卜小偉和蝶香,還有那個老張,後來都到那邊去,幹出驚天動地的事情來了呢。」
「那邊是哪邊?」野狐禪師不明白地問。
峨眉山人說:「那邊就是那邊,我們這邊就是這邊。反正不是我們這一邊,就是那一邊。」
峨眉山人說的像繞口令一樣,看樣子野狐禪師還是不明白,他問:「你這邊那邊地說一通,到底那邊是哪邊?」可是我們中大半人已經明白,眾口一詞地說:「那邊就是那邊,反正不是這邊,這還用問!」
野狐禪師看樣子也明白那邊是哪邊了,終於點了點頭。
「我的龍門陣擺完了。」我像在考場考試終於交了卷似的對沒有選舉就自動當選的會長峨眉山人說,一身輕鬆。
峨眉山人抹一下他的山羊鬍子,滿意地笑著說:「想不到我們的秀才肚子裡不僅有墨水,還有好龍門陣哩。」大家都贊成會長的話,為我鼓了掌,並且端起杯子喝起冷茶來。
峨眉山人說:「我們冷板凳會十個人各擺一個龍門陣,野狐禪師還加擺一個,已經擺完了。下面怎麼辦呢,還擺不擺?」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看來我們這碗吃不飽餓不死的冷飯還要吃下去,我們這條冷板凳也還要坐下去,這壺冷茶自然也還要喝下去,我們的龍門陣還可以擺下去吧。」
「對頭!」大家一致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