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墓地被分成了七片,每一片地上都有一個守墓人。
他看守著這東北方,而隔壁那一片墓地上的看守者,則是縹碧姑娘。
趁著天還沒黑,巖生開始了當天的例行巡視,不過不一樣的是今日他手裡多了一包東西——那紙包被撕開了一個角,灑下了細細的一條線,那是金黃色的粉末,不知什麼成分,聞上去氣味濃烈異常。
那是山上月宮裡給配好的藥。據說是用雄黃混了鹿血,放在丹爐裡用純陽之火煉了七七四十九天而成——那是至剛至陽的藥,專門用來壓制地底下靈鷲山腳下那些不安分的陰靈。而至於聖湖中的惡靈,則這些遠遠不夠,需要每年獻上血祭來安撫。
作孽啊…巖生搖著頭往前走去,卻一點也不敢大意地一路灑著藥,不敢漏了一處。
他在蒼黃潮溼的土堆中穿行,衣袂不時地掃著那一簇簇跳躍的紅花。
「嘎!」濃烈的雄黃粉中,驀然騰起一個黑影,發出一聲尖叫。那個黑影從紅花中竄出,落到了墳頭上,抖了抖羽毛,繼續扯著脖子嘎嘎地叫,聲音尖利——卻是一隻烏鴉。
「…」巖生定睛看了,長長吐出一口氣,「牙牙,你嚇死我了。」
「嘎!嘎!」那隻莽撞的烏鴉被騰起的雄黃粉罩住了,站在墳頭連連打噴嚏,不停地扇動翅膀撲著空氣,烏溜溜的眼睛左右顧盼,忽地撲啦飛上了巖生的肩頭,親熱地湊過喙子去,在他臉上碰了一下,表示問候。
「牙牙,幹嗎?扶南呢?」巖生驚魂方定,撿起了那包被倉惶扔出去的雄黃粉,繼續一座座墳頭灑過去。一邊灑,一邊和肩頭這隻烏鴉說話。
那隻烏鴉撲扇了一下翅膀,轉頭朝著紅花深處嘎了一聲。
那裡,墓地的盡頭,漠漠的平林中,一座竹舍在暮色中透出淡淡的光芒,周圍簇擁著無數紅色的曼珠沙華——奇怪的是那種花蔓延到了竹舍周圍三丈,便停止了生長,留出屋前的一塊空地來,種著孤零零兩棵桫欏樹。
「在房子裡麼?難得見他不出來和縹碧練劍啊…」巖生看到那點燈光,心裡安定了許多,摸了摸頭,「噢,對了,今日是七月半,大約他要避忌吧——怎麼說也畢竟是教裡出來的人,以前還是昀息祭司的徒弟呢!」
那隻叫做牙牙的烏鴉嘎嘎地應著,一副精力旺盛的樣子,不時地在巖生肩頭蹦達,左顧右盼,飛出去又飛回。忽然間,它發出了一聲反常的尖利叫聲,爪子一下子收緊。
巖生肩膀吃痛,不由抬起頭來,順著烏鴉盯著的方向看出去,忽然也驚撥出來——
那座墳!那座新葬下去的墳,居然不知何時被挖開了!
墳丘上黃土翻起,宛如一個從頂部裂開的開花饅頭,彷彿有什麼東西剛剛破土而出。
巖生那一驚非同小可——拜月教教規森嚴,如果他負責的墳地裡出現了被盜,抑或是死靈逃逸的現象,追究下來那可是要命的罪名!
他撥亮了風燈,戰戰兢兢走過去,照了照,卻發現除了那個破洞、墳上沒有任何其他工具挖刨的痕跡,地上只留下了幾個凌亂的腳印。他又提燈繞著那座新墳走了一圈,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一行腳印、是從墓中直直走出去的!
沒有遠處來到這座墓的腳印,只有從墓中走出的腳印。
「怎麼、怎麼會呢…才葬了兩天,就屍變了?」腳印證明了這不是一起盜墓,巖生臉色卻更加蒼白了,結結巴巴地看著那座在暮色裡張開大口的墳墓,忍不住走上一步,探頭往那個破洞裡看了看,然後再度驚叫了一聲。
——屍體還在…那具被草蓆卷著粗粗安葬的屍體,還好端端地躺在黃土下!
那個簡陋的黃土墳,彷彿是地獄張開的口,在暮色中猙獰地笑。他站在破洞旁,燈光照到了墳下死人已然開始腐爛的青白色腳踝——一陣讓人遍體生寒的陰風從地底吹來,燈火劇烈地跳了一下,幾乎熄滅。
死人還在。那麼,那麼…從墓中走出的,不是死靈?
巖生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暮色已經很深了,夕陽掛在漠漠林梢,只留了一線光。
守墓人必須靠著風燈的光才能看清周圍,忽然怔了一下——墳旁茂密的曼珠沙華被踩倒了幾棵,七歪八倒,青色的梗和紅色的花都流出了漿,狼藉滿地。花葉上,留下了一個個清晰的腳印,纖細而凌亂,似乎是一個女子。
——能踩倒花草的,那便絕對不會是死靈了。
那行腳印在墳旁似乎猶豫了一下,踩倒了一小片曼珠沙華,然後就徑自走了開去。直直地,走向墓地盡頭那座竹舍。
「嘎!」那隻烏鴉在墳上盤旋了幾圈,此刻尖叫了一聲,噗拉拉地沿著那一行腳印直飛出去,撲向主人的居所,穿過窗戶直飛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