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學時,爸爸給我買了一頂假髮,是化學纖維做的,看上去就特別粗糙,一到夏天假髮更是貼在頭皮上全是汗。但當時我對沒有頭髮這個事情還沒有多在意,我喜歡學校,因為比起壓抑的家裡,學校要自由得多。放學之後同學的家長都會來學校接他們,而爸爸工作很忙,我從小就要一個人回家,我反倒喜歡這樣,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在學校多捱一會兒,捱到不能捱了再往家走。
在學校裡我結交了不少朋友,跟我最鐵的是一個娃娃頭的女生,從小學一年級我們就坐同桌,她話多,性格活潑開朗,恰好和我比較內向的性格互補。
我決定將我頭髮的秘密告訴她,有一天下課,我把她叫到廁所裡,在她面前將假髮摘了下來,那是我在懂事之後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取下假髮。她驚呆了,看著我像看一個怪物,一句話也沒說就跑出了廁所。
後來她就不怎麼理我了,再後來一進校門我便發現同學都有意要避開我似的,老師那天也輪番把同學叫到辦公室談話,只是一直沒有叫我。
終於在下午放學回家,我走出校門的時候,清清楚楚地聽到有家長說:「她就是那個沒有頭髮的小孩兒吧。」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好朋友把這個秘密告訴了所有人,而老師甚至私下叫同學們不要和我接觸,說我沒有頭髮是一種傳染病。
其實不理我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男生還因此戲弄我,或者刺激我。有次體育課,一個男生用棍棒挑下我的假髮,滿操場飛奔。我哭著求他還給我,沒有一個人幫我,我只能蹲在操場邊哭泣,直到他們玩夠了,把那頂假髮像扔垃圾一樣地扔回我懷裡。我頂著它走在放學的路上,第一次想到了死。
我走到河邊,卻沒有勇氣跳下去。
我天生就是一個懦弱的人,活該。
但那以後,我開始討厭學校了,我終於意識到沒有頭髮是那個家庭帶給我的最大的困擾,我恨我爸爸,但我更討厭那些羞辱我的同學,想到我每天的生活無非是從一個討厭的地方到另一個討厭的地方,我心裡充滿了絕望。
有一年冬天,我們那個城市破天荒地下了一場雪,下課之後大家都走出教室看雪景,我穿著媽媽給我織的圍巾,脖子上圍著一條髒兮兮的圍巾,因為沒有朋友,便一個人呆在走廊上看雪,那條露天走廊兩邊便是學校的全部教室,同學們都三三兩兩在走廊面前打雪仗,我卻看著遠方出了神。預備鈴響後,我急匆匆地往教室方向走,路過一群男生的時候,突然感覺腳被人絆了一下,接著身體便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被人們踩髒的雪上。
四周響起像要掀翻屋頂的鬨笑聲。
我看到假髮從頭上掉了下來,落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沒有一個人過來扶我,伴著所有人的笑聲,我一個人撐起身子,撿起地上的假髮,重新戴回頭上,然後飛快地走進了教室。
「尼姑。」教室門口的男生大聲地笑著叫我。
當我回到位置上坐好的時候,眼淚終於忍不住簌簌流下來。我把頭埋進手臂裡,不出聲地流淚,膝蓋上的雪還沒來得及拍掉,寒冷從毛褲滲進來,慢慢爬滿全身。
升入中學以後,媽媽被招進市裡的醫院當醫生,我也從爸爸那裡搬到了媽媽家。
那段時間,媽媽把她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我身上,家裡的經濟情況也比之前有了很大改善,除了當醫生,媽媽還開始經營一筆生意,家裡有了不少積蓄。媽媽把我送去學鋼琴和繪畫,我知道她的想法,她想讓我變成一個有文化有品位的人,這樣我才不會像她過去那樣,被爸爸那樣的爛人所矇蔽。
媽媽向我灌輸最多的就是:爸爸是個爛人,他們家全是變態。
那時候媽媽的脾氣已經變得格外暴躁,只要我學習不太認真,她便會往死裡打我,她太想讓我成才了,雖然很反感媽媽實施的暴力政策,但我還是更喜歡和媽媽生活在一起,至少媽媽把心都撲在我的身上,這是我以前從來沒有享受過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