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活幹的倒比有活幹的還忙碌,有人說話,仇笛媽媽顯得格外高興,一會兒說了,你叔上山看看,又一會兒講了,他姐早出嫁了,就等著給他成個家,我和他爸這輩子任務就算完成了。再一會兒又看管千嬌了,趕緊攔著,哎喲,閨女,面不是這樣和的,你手勁不夠,我來。
果真不行,管千嬌怎麼使勁面也是不規則形狀,到了仇笛媽媽手裡,幾下就成了一個光滑的圓形,她手拽著面,在手裡揉捏著,不一會兒,高梁杆做的蒸籠壁上,就有了一個又一個好看的微型山包。闊底尖頭,中空,黃澄澄的顏色。
「哇,這是傳說中的窩窩頭啊,快成絕響了。」耿寶磊笑著道。
「飯店裡有,一般幾十塊呢。」包小三道,雖然他是鄉下人,但對鄉下,還真不太瞭解。
「那機磨的玉米麵粉,比這種手工製品可差遠了。」管千嬌拍著照片,拍照的時候才驚訝地喊了聲:「哇,這裡根本沒訊號,阿姨,平時你們怎麼樣和外面聯絡?」
「哈哈,傻丫頭,這兒有什麼和外面聯絡的?」仇笛媽媽好奇怪的反問。不過還是告訴她了,得往高處站才有訊號。
哦,也對,這地方自給自足的,還真不需要和外面聯絡什麼。菜糧自己種、雞狗自己養,對於,房後還有個豬圈,老母豬都育下一窩仔了。
「看什麼?」管千嬌愣怔時,瞪了吹火的包小三一眼,包小三笑著嗆她:「阿姨說你傻丫頭,呵呵。」
「你才傻呢。」管千嬌輕輕踢了包小三一腳,裝起了手機,追在仇笛媽媽背後問著:「阿姨,仇笛哥考上老師了沒有?」
「不知道,他還沒說。」仇笛媽媽隨意道著。
「我知道。」耿寶磊道,管千嬌一問,耿寶磊促狹笑道:「結果還沒出來。」
惹得管千嬌一個白眼,她卻是心繫著這事,問著仇笛媽媽道著:「阿姨,仇笛要考不上,是不是還得出去找工作啊。」
「他的事,他自己當家。女大不中留,兒大不中用啊,都二十好幾了,也不見找物件,我昨晚還和他爸說了,他爸也是個涼性子,不聞不問的。」仇笛媽媽不無埋怨地嘮叨著。
這話聽得包小三豎耳朵了,他回頭看看老人,又看看管千嬌,笑著道:「阿姨,您彆著急啊,這不物件上門了麼?嬌給你當兒媳婦怎麼樣?」
「啊?」管千嬌嚇了一跳。
「哦,我看不錯。」耿寶磊幫腔道,管千嬌回頭追他,他笑著跑了。
追不上耿寶磊,管千嬌拐回來,又踢了包小三兩腳,那氣惱的羞樣子,把幾人逗得直樂。把擔水回來的仇笛可看懵了,直問咋回事,管千嬌警告兩人,可不料當媽的卻多嘴了,笑著說都在商量給你娶媳婦呢。一句話聽得耿寶磊和包小三笑翻了,管千嬌卻是莫名地羞得無語相對,直喊羞死人了,捂著臉奔進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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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頭,大白菜,燉野兔,一頓噴香的午餐,吃得幾位來客叫好不迭。
陽光、鳥鳴、狗吠、青山做枕、藍天作幕、躺在山坳裡就是一種無上的享受。
仇笛的偏屋房間讓給管千嬌了,三人睡在放糧食的閣樓上,家裡備戰備荒似地,一屋子糧食,午後三人並排躺在屋前的草地上,仇笛攆走了老在身邊拱的幾隻狗兒,嘴裡無聊地咬著草棵,耿寶磊不時地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想問又不敢問,只有快樂的包小三在打著飽嗝,直贊兔子肉好吃,邀著仇笛明兒再去打幾隻。
仇笛沒搭理他,若有所思地在想著什麼,躺著耿寶磊揪了棵草扔向包小三,示意著包小三,兩人王八瞪綠豆般地瞅著仇笛,實在看不出為什麼,回到家的仇笛,反而沒有先前見到的那麼開朗了,時不時地,都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
「仇笛,我們就是有點想,所以來看看你,你不要有壓力哈。」耿寶磊小心翼翼地道。
「就是嘛,你不想去,我們又拖不走你,幹嘛呢,哭喪個臉,好像誰欠你八百吊似的。」包小三也勸上了,難得地正常說話沒有帶把。
仇笛笑了笑,無語,兩人一個揪他,一個咯吱他癢癢,逗得仇笛終於板不下臉了,連連求饒,耿寶磊說了,自從見到你們,我從憂鬱已經變得開朗了,不能你再回去我過去的生活狀態吧?包小三說了,有啥心事給兄弟們說說唄,想錢了,咱們兄弟們一塊弄去,想女人了,大不多寶蛋掏錢請你嫖去。
這話說得,耿寶磊不樂意了,嚷著道:「憑什麼我請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請?」包小三反問著。
「當然你得請。」耿寶磊犟道。
「好,你說的啊,我請你們嫖。反正哥有錢了。」包小三得意地道,一捋袖子,後話來了:「給你找倆四十往上的老孃們,玩不死你。」
耿寶磊直扇自己的嘴巴,仇笛樂呵呵地笑了,三兒這心眼不深的,心直口快,他是最欣賞的。
年輕人一塊,總是沒有什麼憂愁,兩人左右逼問之下,仇笛還是斷斷續續把心事說出來了,畢業幾年了,還是沒個落腳的地方,漂著吧,放不下家裡,而且漂得看不到未來,更看不到了結果;回來吧,他這沒根沒底的農村娃,想進留縣城都難,畢業幾年考了不止一次,從稅務局到社會保障局的甚至環境保護局、國土資源局,包括和他專業八杆子打不著的農業局……等等,招聘考試考了多少回,他也算不清了,越考越迷糊,越考人越多,越考……考上了機會也越渺茫。
「哇,這麼個小屁大點的地方,掙國家兩千塊錢,都這麼難?」包小三聽愣了,對於體制內的事,他屬於文盲,耿寶磊卻是懂一些,北方比較看懂正式工作這個飯碗,他好奇地問著:「這次考試,你筆試不是不錯嗎?怎麼,心裡還沒底?」
「可能有嗎?我報考的縣一中高中語文教師,兩個名額,你猜多少人報名?」仇笛問。
「多少?」耿寶磊問。
「一百二十一名,鄰市領省,甚至最遠還有東北的到我們這小縣城謀職,嚇人不?」仇笛問。
包小三點點頭,果真嚇人。
「還有研究生學歷的,恐怖不?就為了兩千多塊工資。」仇笛問。
耿寶磊點點頭,果真恐怖。
包小三有話了,這點鳥錢,不至於啊,耿寶磊給他講著,錢雖少,可能領到老,死了還有十個月工資加遺屬補貼,包小三翻白眼了,眼摸前活得好才是正事,想十幾年,幾十年後呢,月月給你這麼錢夠幹逑,揀破爛都不止這麼多。
這樸素的理論聽得仇笛笑了,他攬著包小三道著:「誰說不是呢,可畢竟那是人間正道啊,一個是光榮的人民教師、一個是隨時可能失業的臨時工,這心裡的踏實程度不一樣。再說了,古人都講,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我是不但走得遠,還沒個實在地方,這心,總是懸著啊。」
「理解。」耿寶磊道,一反應,又補充著:「可我們幫不上忙啊。」
「我怎麼沒覺得,這個很難呢?多給你爸媽弄回倆錢來,不比什麼強?」包小三問。
「你懂個屁。要光為個錢字活著,那就簡單了。」仇笛斥了句,說著不太提及家事,老爸是護林員,林業局下屬的正式職工,又是退役軍人,絕對是個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從來就要求兒子堂堂正正做人,光明磊落辦事,所以仇笛講了,我一直要求進步,上大學削尖腦袋往學生會鑽,有課就寫入黨申請,沒課就找系主任彙報思想,每次回家,主要任務就是帶土特產,最後終於走到大部分人的前面,入黨了!
「然後涅?」包小三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傳奇哈。
「然後就是你見到我那得性了,我這麼根正苗紅的一個共產主義戰士,除了快遞公司收我,沒人要………我告訴你們,還別笑,我爺爺打淮海戰役時候是支前模範,我爸是打越戰退下來英雄,我這麼根正苗紅的,愣是找不上一個像樣的工作,你說該多鬱悶,組織關係現在都扔在學校幾年,沒地方落下。」仇笛道,那表情變化萬千,果真是蛋疼的緊。
「好像挺拽的哈?你爺、你爸比你都拽。」包小三問耿寶磊,沒搞清這故事和現實的關聯。
耿寶磊瞠舌道:「絕對拽,不過現在什麼年代了,你擺活這個有意思麼?無數革命先烈打下的江山,用鮮血換來的這麼貴的地皮,他們估計都會汗顏的,你有什麼鬱悶的?」
包小三一聽樂了,笑得露著兩顆小虎牙,仇笛笑了,他道著:「如果不用顧及家裡人的感受,那完全可以不回來,我問你,要是你爸媽對你有所期待,你會一點都不顧及,置之不理嗎?」
耿寶磊一噎,瞪著眼,被問住了。
「咦?你咋從來沒說過你家呢?你丫不是個私生子吧?」包小三想起這茬來了。
耿寶磊變臉了,惱羞成怒了,跳起來,狠狠踹了包小三一腳,拔腿就跑,包小三被踹出去好遠,揀了根柴火棒追著要打耿寶磊,兩人一前一後跑回仇笛家裡了,接著是雞飛狗吠,管千嬌尖叫著拉架了。
仇笛躺在鬆軟的草坡上,側了側頭,讓自己暖暖地曬在太陽底,沒有理會三人的叫嚷,
像是煩了,像是睡著了,其實他沒說的是,最喜歡的就是享受這種閒庭信步的愜意,自我放逐的隨意,可惜的是,卻不能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