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間諜,有分辨真假的能力……對了,還得說句對不起呢啊,在你的房間,我無意中看到了一張美女照片,不會是……女友吧?」管千嬌好奇地,小心翼翼地問。
仇笛背上的袋子聳了下,腳步稍稍停頓,然後又繼續前行,他道著:「她是我的入黨介紹人,校團委學生會書記,也是本人當年的夢中情人,不瞞你講啊,我追了好多年,她到首都讀研,我都追到首都去了。」
「哇,情種啊,都沒發現。」管千嬌驚愕地喊道,她追問著:「那後來呢?別告訴我一個俗套的結局啊。」
「什麼算俗套的結局?」仇笛問。
「就是,美女蹬了窮小子,最終投入有錢人懷抱。」管千嬌笑著道,這是最可能的結局。
「猜錯了,她眼界很高,父親是大學教授,父親上一代,當過副省級幹部,本身就是含著金勺子出生的。」仇笛道。
「哇,白富美啊?」管千嬌酸酸地讚了句,好奇地挖苦著仇笛道:「那你們的結果,會不會更悲劇?」
「談不上悲劇,在學生時代討論一下文學、理想、未來,倒是很有共同語言,不過一到社會上就不一樣了,她總是顧及著我這個窮小子的顏面,吃飯也會搶著買單。而我呢,在她面前總是覺得很沒面子,我總不能把美人抱回來,天天喂她炸醬麵配鹹菜絲吧?」
仇笛道,聽得管千嬌哈哈大笑,一笑又覺得不對勁,趕緊閉嘴,她一停,仇笛卻笑著道著:「其實生活和政治都是一樣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同樣也決定個人的感情基礎,人嘛,總歸是社會性的動物,你不可能脫離群體而活著,所以,拜金主義還真不是個體的錯誤。」
管千嬌卻是意外很好奇這個故事的結局,她追問著:「那你的夢中情人,後來呢?」
「我們倆都是黨員,我光榮地回到了無產階級隊伍中,也就是官方定義的無業遊民。她放棄了自己的信仰,叛變了。投入到了萬惡的資產階級的懷抱。」仇笛道,回頭笑了笑。
「什麼意思?」管千嬌被忽悠暈了。
「笨蛋。」仇笛笑了,解釋著:「出國了唄,呵呵。」
管千嬌氣惱地在背後捶了他兩拳,仇笛哈哈笑著上路面了,一看包小三和耿寶磊兩貨早回去,氣得他罵了句什麼,換了個肩膀,前面走著,管千嬌也幫不上手,只是跟著,不過此時心結已解,她驀然發現,是自己小心眼了,能淡看曾經感情,不說對方一句壞話的男人,性格應該是豁達的。
她看到群山時,又一次想起了那個孤獨的身影:仇千軍。兩人扛東西的樣子好像,於是她鬼使神差地說了句:「你的理論有例外……比如,你爸。」
「哦,別拿他作比較,那一代人都生活在意識形態環境裡,滿腦子都是精忠報國。我告訴你啊,我沒出生我爸就生活在這座山上,有好幾次機會下山回城,他都放棄了,機會讓給別的護林員了,這種高風亮節,咱們這一代身上,恐怕不會有了。」仇笛道。
「那也沒什麼不好啊。」管千嬌道。
「你沒有評價權力,除非你在這座山上能守三十年。」仇笛道。
管千嬌被噎了下,想想也是,她自認恐怕達不到這種境界,她追了兩步,好奇地問著:「那你爸是越戰英雄啊,又是傷殘退伍軍人,民政上一點照顧都沒有?」
「有!每年慰問有一袋面,後來加了一袋大米,領導嫌我家太遠,就讓鄉里通知去縣裡領,等通知到了,特麼年也過完了。」仇笛道,聽得管千嬌訝然失笑,還有更扯談的,仇笛補充了:「後來縣民政局一捋慰問名單,說我爸是林業局正式職工,有工資,不符合幫扶條件,連慰問品也給沒了。」
管千嬌聽得哭笑不得了,半晌才瞠然道著:「這樣也行啊?太過份了吧?」
「還有比這更過分的,我爸說了,有手有腳的,不能向組織伸手,有吃有喝的,不能向國家喊窮,每年只要捐款專案,我爸絕對第一個去報到,比局長捐得都多,大家都說了,老仇的腦袋在戰場給打殘了,不會存款,就會捐款。」仇笛道,管千嬌情不自禁地笑了。
她笑著,卻又有一股子崇敬的感覺,那一代人,總有值得後輩尊敬的地方,她笑著道著:「其實你嘴上這樣說,心裡也是挺以你爸自豪的對不對?」
「那當然了,全靠我爸的精神財富支撐著,否則你以為我這麼挫,活到現在容易啊。」仇笛哈哈大笑道。
管千嬌也笑了,她知道,這是一種來自於父輩豁達和堅韌的性格,也是他為什麼在屯兵鎮不言放棄的答案所在。
最後的一頓午餐相當豐盛,燉兔子、柿餅饃、土豆餅,再加上一盤用淡鹽水泡了一夜的蠍子,油一炸,全成了嫩黃色,包小三幾人唆著管千嬌吃一隻,沒想到香脆可口,出乎意料,管千嬌大呼小叫地,和幾人搶著吃。
老兩口笑吟吟地看著,等飯完車來,幾個爬上車,仇千里一手攬著兒子,一手提著行李,又像每次送子遠行一樣,殷殷切切地送出了幾里地。
於是坐在車斗裡的四位,再一次定格了這樣一副景像,山樑上,那白髮的親孃,那佝僂的老爸,揮著手,依依不捨,越走越遠,在視線中,秋後絢爛的陽光,彷彿給他們身上鋪上了一圈光輝,即便是路轉回頭,即便是群山相隔,那景像依舊無法消散。
不在眼中,卻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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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時候比來的時候簡單,三輪車接下山,仇笛在鄉里已經嫁人的姐姐租了輛麵包車,直送到二級路上,乘上過路的市際班車,兩個小時就到了襄山縣城。
顧不上旅途勞頓,四個人大包小包揹著,直奔縣城一中公示榜處,一下車哎呀嚇了一跳,私家車排了兩公里長,黑壓壓的人頭堆滿了路面,那面發榜的牆有幾十米長,公開招聘教師,和不少單位招聘公務員排在一起。
到地方了,仇笛卻躊躕了,包小三拉著他道:「快去看看。」
「我緊張。」仇笛道,難道見到他猶豫成這樣。
耿寶磊和管千嬌呲笑他了,包小三笑得大門牙都快掉了,指著他道著:「這有什麼緊張的?瞧你這得性。」
「已經連續五次落榜了,我都有恐懼症了。」仇笛難堪地道。
也好,看行李吧,剩下的擠進去看,數著榜單找仇笛的名字,剛擠進來,人群譁然一聲,包小三一掂看看,哎喲,暈倒兩個,耿寶磊一問左近的人這是咋拉,有人回答了:沒事,幾年都考不上的人多了,一發榜就有昏過去的。
「喲,這說明仇笛的心理素質相當不錯,最起碼沒昏過。」耿寶磊道。
「你就不會說句好話啊。」管千嬌擰了他一把,他一疼,作勢揉著道:「這就是好話,我問你,你難道不期待他落榜。」
「對,落榜了,正好跟咱們走。」包小三笑著道。
管千嬌不說話了,其實她何嘗不是這種期待,可她在想,相比再給一次打擊,她倒期待仇笛榜上有名。
擠進去了,數過了十張榜,又暈倒了一位女生,被家人攙走了。在某個榜單上,包小三最先找到了,他喊著擠著的兩人道著:「這兒,這兒……高中語文教師……哇塞,仇笛排名在前面啊,讓我一直在後面找。」
「你以為他是你啊。」耿寶磊擠上來一瞧,瞠然道:「第三名?」
「太牛逼了,一百多人,考前三。」包小三景仰地道,看看九十四點三的高分,好驚訝了。
更驚訝地來了,耿寶磊眼神發滯地道:「可只招兩名……你沒看第一、第二顏色不一樣,那是錄取的,後面的,都是落榜的,笨蛋。」
「啊?」包小三定睛一看,然後突然間明白了,哈哈哈仰天大笑。
耿寶磊和管千嬌一人拉一隻胳膊,一個擰、一個掐,別讓包小三失態,耿寶磊說了,人家多傷心著呢,你樂成這樣?有點同情心好不好?管千嬌也教育了,他萬一惱羞成怒,小心揍你啊。
連唬帶嚇,好容易把包小三興奮過頭的姿態壓下去了,三個人擠出了觀榜的人群,回頭站到了仇笛的面前,仇笛正看著行李,蹲著,兩隻胳膊架在膝上,無聊地吐著泡泡,他抬頭看三人,管千嬌和耿寶磊是一副複雜的眼神,帶著同情的目光,而包小三嚴肅了幾秒,一下子笑得臉上五官往一塊聚了。
「看來,是你們期待的結果啊。」
仇笛準確地推斷出了這個沒有意外的結果,愁眉間,是那麼的失落。
那天觀榜的,後來都看到這樣一個奇景,有位黑黑的、標挺的小夥子、直直佇立在榜單前,一站就是兩個小時沒有動,他的旁邊,一直有一位男子在唾沫飛濺地勸著:
「……哎,你說話呀,你別這樣……考的已經很不錯了,第三名啊,擱過去這叫啥來著,寶蛋?對,探花,比採花的還牛逼……」
「你別這樣啊,我們覺得你很牛逼的,真的……瞧你這個子,普京都沒你高;瞧你這膚色,歐巴馬都沒你這麼黑;當老師有啥好的?人蒼井空都叫蒼老師呢,你這最差也得當個老闆………」
觀者齊齊捧腹,而被勸著卻沒有笑,在別人同情甚至的憐憫的眼光中,他似乎明白了那個戰爭故事裡的主角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恐懼的不是戰爭的陰影,而是被帶著嗤笑的同情和憐憫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