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小三舀飯、耿寶磊端飯,一個挨一個,一碗羊肉湯、一塊麥餅,那餅地方話叫「德日」,豌豆、油麥面揉一塊做的,黑不溜秋的,不過在這裡人眼中卻像是無上美食,誰瞅著也是兩眼放光,拿手裡就狠狠咬一口。
一隻羊真沒多少肉,舀滿二三十個飯盆差不多就見鍋底,勉強夠吃而已,對,僅僅是勉強,仇笛開吃的時候見到了一個異景,這些半大的娃娃,不論男孩女孩,都是端著盆狼吞虎嚥,那一臉的幸福、那兩眼的愜意、那快吃猛嚼的興奮,估計是好久沒有嚐到如此的美味了,看著孩子們吃著,看著一個個土得掉渣的裝束,甚至還有打補丁褲,穿大人膠鞋的,就那麼蹲在簷下幸福地吃著,不管怎麼看,都讓他心裡有點酸酸的感覺。
窮!不同的窮,有不同的感受啊。
包小三也受到衝擊,本來他是埋頭吃飯的,吃不慣這叫「德日」麵餅,就著車上帶來的餅乾吃,吃到中途他不經意抬頭時,發現不對了,幾個孩子眼巴巴看他,他們手裡的飯盆早見底了,還在意猶未竟地舔著飯盆、舔著上下嘴唇、邊舔邊看著包小三,包小三給自己撈的羊肉最多,一下子被發現假公濟私了,頭回覺得老臉又紅又燒。
「來來來……都過來……」包小三招著手,把幾個吃快的大小子叫過來,分著他盆的羊肉,一人分點,看那饞相的臉,他又把手邊的餅乾,一把一把分著,看著孩子們又狼吞虎嚥的往嘴裡塞,不知道觸動了那根神經,他鼻子酸酸的,一下子淚如泉湧,捂著臉,糗也似地跑了。
戴蘭君發現不對了,叫著老鰍、耿寶磊也看見了,這貨神經發得要跑那兒去,幾人跟著出了學校大院,卻發現包小三一把鼻涕一把淚,嗚嗚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咋了,三兒?」耿寶磊愣了,從不知道這貨還感情這根弦。
「是啊,這哭什麼?」戴蘭君納悶了,她估計是包小三也看不過眼,輕聲解釋著:「沒辦法,這兒就這條件,平時能帶塊麵餅就是豐盛的午餐了,他們有的放學得走十公里回家。」
「噢,觸景生情了?」老鰍笑著問。
這才猜對了,包小三吸溜著鼻子點點頭,淚流滿面地說著:「我想起我小時候了……看著別人吃肉,我眼巴巴流口水……」
「噢,那時候也有人給你嚐了嚐味道,至今難忘?」耿寶磊好奇地問。
「就是沒有才傷心啊。」包小三抹著淚,估計想起了刻骨銘心的痛楚,他哭道:「不但沒人給我,我爸還嫌我丟人,揪住我使勁拿鞋底扇我……嗚…嗚……我都幾年沒回家,我想我爸了……」
他說著就哭得淚不成聲了,這裡的窮讓他回味到了童年,那怕是有多麼的不堪。
想勸他的,沒勸住他,他把後車廂裡存的吃的全搬出來了,搬了一紙箱回院子發了,引得學生歡呼雀躍,眾人相視間,再也不覺得可笑,反而鼻子也有點酸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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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是不可能有的,要趕時間,在下午四點之前下課,給那些遠住的孩子留下回家的時間,就回家也是大的領著小的、男娃領著女孩,包小三拉著耿寶磊,載了幾個孩子要送一趟,那擠到車裡的孩子啊,第一次坐那麼豪華的車,興奮得手足無措了。
閒也是閒著,仇笛在準備著晚飯,他看到男老師匆匆回辦公室兼宿舍時,作賊似地,小心翼翼地趨到門口,這時候,老董和戴蘭君、老鰍正在另一間教室商議著什麼,肯定是路線安排的事,顧不上管他們了,仇笛像有心事一般,輕輕叩響了這位支邊老師的門。
應聲而進,那老師客氣地起身,倒水,恭敬地放到他面前,仇笛好奇地看看他,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
「您這種眼光,我見過,想捐贈點什麼?」老師笑了。
「眼光?」仇笛訝異問了一句,笑著問:「捐贈也有眼光?」
「對,看我們的兩種眼光,一種是尊敬、一種是憐憫、不管憐憫還是尊敬,都源於這裡的同一件事:窮!」老師道,說得很淡然,不過卻引起了仇笛的濃厚興趣,他道著:「我們畢業時候,也有選擇支邊的,失去聯絡很多年了,都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真不知道你們……」
「你是奇怪,我們是怎麼過下來的吧?」老師道。
「對。」仇笛道,這種窮得賽過苦行僧似的生活,還真讓他無從理解。
「我也不知道怎麼過下來的,你不必用欽佩的眼光看我,其實我沒那麼高尚,選擇支邊並不是因為想要這份榮耀,而是因為我無路可走,與其在大城市顛沛流離,倒不如蝸居一地圖個清靜……在城市,根本沒有存在感,於是我和我女朋友就一起報名來了……」老師道。
仇笛崇敬地聽著,脫口問道:「這兒太艱苦了,在這種地方生活得多難啊。」
「就那麼過來了,你可能想像不到這兒能窮到什麼程度,適齡兒童,玩得最好是放羊鞭,買支鉛筆都得到鄉里,我們來時候,連教科書都不全,課外更別提了……第一節課我提問了,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國家有多大,不知道首都在哪兒,不知道全國有多少個民族、甚至有人不認識國旗……後來我才發現問題,文化貧乏比貧窮更恐怖,全村就找到一本新華字典,還是盜版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就哭得稀里譁拉。」老師以一種平靜的口吻說著,前後的對比已經很明顯了,有了學校,有了小小的圖書室、有了朗朗的書聲,那改變的,不僅僅是學生,還包括他自己。
他看仇笛發愣,笑著解釋著:「好多來我們這兒看過的遊客,是哭著走的,好多把自己的行李捐給了學校,好多回去後,還一直在往這兒寄東西……我有過很多次想走,可總是下不了決心,放不下這裡,全鄉牧民把我們當聖人一樣供著,這份信任,我們辜負不起啊……千萬不要用憐憫的眼光看我們,我們過得很充實,也很幸福。」
「我知道……對不起。」仇笛道,凝視片刻,他恍然大悟著,差點把正事忘了,趕緊地掏著口袋裡,一摞錢,輕輕地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地道著:「我也是農村出來的,一看這地方就有點臉紅……能做點就做點什麼吧……」
「這兒……不接受捐款……」老師慢慢的推回去了,看著仇笛如潑涼水的表情,他抱歉地道著:「給錢沒用啊,這地方就有錢也買不到東西啊………而且容易勾起受捐人的貪念啊,所以我和我女朋友就給自己定下了這樣一條:不要捐款。」
「那……」仇笛懵了。
「有機會給孩子們寄點書和學習用品吧,心意而已,不用花那麼多錢……哦對了,你和董主任一塊的吧,還得麻煩你們把這個給我們寄出去。」老師道著,指指手沒完的活。
仇笛起身看時,卻是好厚的一摞信,他粗粗的翻著,是寄往全國各地的,是這裡的學生歪歪扭扭的寫的感謝信,信表是老師工整的字,信封是拆舊翻過來重新寫的,用紅筆畫著整齊的字欄和郵編框子,老師笑著道:「……這不僅是牧區的希望,還是很多到過這裡的遊客心裡的希望,更是那些捐贈人心裡的希望,不瞞你說啊,曾經我的生活裡是看不到希望的,從來沒有覺得有希望的生活,是那麼的充實和美好……也許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的,不過我想一輩子也不會後悔在這裡的經歷……」
他領著仇笛參觀了一番學校,在那個小小的圖書室裡,仇笛看到了很多很多,被翻舊、被翻破了,被修整、被裱糊得整整齊齊的各類圖書,在這個閉塞地方,有了一千零一夜、有了格林童話、有了古代故事、於是也就有有童話般地美好。
當他看到,這一對夫婦領著高年級幾個孩子送出校門時,那殷殷切切叮囑的樣子,他知道,那執念於貧窮中的高尚,絕對沒有任何做作。
他忘了此行的目的,也忘了此行的不快,總覺得有一種想做點什麼的衝動,等晚上包小三和耿寶磊回來,三個人的想法頭回不謀而合,打著傘跑出幾里地,給遠在京城的唐瑛打電話,列了一個長長的書單、學習用品單,讓唐瑛代為購置往這裡寄。
這個,也沒有任何做作,反而是不做點什麼,於心難安………r1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