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正想說,沒事,我們走吧。
陳塢把手伸給了她。
手心朝上。
王子舟愣住了。
「是要打三下嗎?」他問。
「是……」
王子舟看看他的手心,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伸出手——
一、二——
三。
指腹觸碰到的,對方的手心——
比想象中更涼,更乾燥。
為什麼會有那種奇怪的想象?王子舟嚇得縮回了手,簡直逃跑似的埋頭朝前走。這一埋頭,步子立刻快起來。陳塢跟上她的步伐,兩人路過車站,頭頂的鳥一隊隊地棲在電線上,啾啾叫個不停,人一走過,嘩啦啦全部散開。
嘩啦啦。
晨光還在醞釀,街道上人多了一些,但仍舊是寂靜的,甚至能聽到自己快步走路時的呼吸聲,鼻腔裡則溢滿那種溼潤清新的葉子、泥土的氣息——都是白天根本不會發覺的東西。
銀閣寺在東北方向,約三公里,走過去大概要半個小時,在京都這個小小的城市裡,不算遠也不算近。
快到時,陳塢忽然停下來,說:「你在這裡等一會。」
王子舟忽地頓住,轉頭一看,他已經進了路口的便利店。去便利店幹什麼呢?她正想著,陳塢已經提著袋子出來了。
「爬山會餓的。」他說。
袋子裡有飯糰,也有蔬菜汁和飲用水。
「你要現在吃嗎,還是上山了再說?」他又問。
畢竟徹夜未睡,其實有一點點飢餓感,但王子舟說:「先走吧。」走了幾步又問他:「沉嗎?我可以先把蔬菜汁喝了。」
陳塢把蔬菜汁遞給她。
王子舟插了吸管慢吞吞喝著,走到登山步道入口,也沒有喝完。
天微微亮了,已經有穿著運動短褲和長袖的晨跑少年往上攀登,還有早起的老年夫婦——彷佛逛公園,這和王子舟想象中的攀登山林不太一樣。
大文字山海拔只有四百多米,上山下山一般不到兩小時就可以搞定,按說難度不高,可才走十分鐘,王子舟就氣喘吁吁了。
兩個小學生喊著「こんにちは」,一溜煙地越過他們輕鬆跑上去了。王子舟目瞪口呆,一時很難辨明那句高亢嘹亮的こんにちは是什麼意思,也許是——我們就先上去咯,老人家慢慢走哦!
小學生昨晚肯定睡了個好覺,徹夜不睡再來爬爬試試呢!
王子舟腹誹著加快了腳步。
陳塢提醒說:「可以慢慢走,不用著急。」
王子舟放慢步速,坦然接受了被小學生輕鬆超越的事實,遇到其他趕上來的人也能安心地打招呼了。
一旦不追求登頂這個目標,心情閒散地走著,好像也沒有那麼費勁乏味。
樹枝上的鳥叫,腳底的碎石與落葉,步道旁的野草,剛剛開出來的粉紫色小花,流淌的山泉水,狹窄的木橋,還有風。
都是窩在工作桌前觸控不到的東西。
王子舟久違地生出遊玩的心情。
他們時而一前一後,時而並肩地走。
快到五山送火的火床時,王子舟忽然想到,說:「明天就是五山送火吧?」
陳塢說:「對,明天是八月十六號。」
所謂五山送火,即在每年八月十六日當晚,在京都諸山上點燃篝火,以驅散疫病,據傳與盂蘭盆節有關。大文字山得此名,也正是因為每年這天,會在這座山上用篝火點燃一個「大」字出來。
說起這個,王子舟立刻想起一個笑話。
她說:「聽說以前有京都大學的學生,在五山送火前集體登山,在點火的時候一起開啟手電,匯聚成一個大光點,故意讓‘大’字看起來像個‘犬’字,惹惱了一眾京都市民,。」
「是鷲田清一寫的嗎?」
「嗯!」王子舟有些驚訝,「京都の平熱:哲學者の都市案內。」
「我在j大圖書館好像見過它的中文譯本。」陳塢說,「《京都人生》,沿206路電車的路線來講京都各處的人和事,是同一本吧?」
「對!」王子舟說,「你要看原版嗎?講談社出的,我那裡有。」
「好。」他應道。
「你是哪一年看的?」
「大三。」
「我也是大三看的。」王子舟心想,我們讀了名字不同的兩本書,但其實好像又算是同一本書,「那時候我正好來k大交換。」
「為什麼選了k大?」
「不知道,可能喜歡京都吧,剛好也有交換專案。」王子舟偏頭看他,「你呢?學校那麼多,為什麼偏偏來這裡?」
「考上了就來了。」陳塢說,「而且京都很適合騎車。」
「你喜歡騎車嗎?」
「嗯。」
「我也喜歡騎車。」
王子舟喜歡這種靠身體控制平衡、完全仰仗雙腿發力驅動的交通工具,比起摩托、汽車,它給人一種更踏實的掌控感。
天際已經白了,繼續往上爬。
王子舟說:「你要讀博還是找工作?」
陳塢回:「沒有想好。」
王子舟想了想,說:「那留給你考慮的時間不多了啊。」
陳塢「嗯」了一聲,問:「你是要找工作嗎?」
王子舟答:「我已經找好了。」
他沒有問王子舟去的哪家企業,也沒有問具體是什麼樣的工作,只是說了一句:「那很好啊。」
「也許吧?」王子舟不確定地說。
過程其實很辛苦、很波折,但她不想去回憶了。
「你要spi考試,的書嗎?」王子舟說,「下山之後我可以一起拿給你。」
「好。」他說。
登頂近在眼前了,太陽也從地平線上一躍而出,慷慨地將陽光鋪灑開來。等他們到了山頂,下眺便是完全籠罩在霞光裡的京都。
「京都真小。」王子舟說,「還沒有江陰大吧?」
「差不多,稍小一點。」
找了地方坐下來,陳塢把水遞給她。
王子舟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從袋子裡拿飯糰吃。
果然,爬山會餓的。
她三兩口就把飯糰吃完了。
扭頭看旁邊,完全和她不是同一種吃法,他非常小心,生怕米粒掉下來。
嘿,真是。
王子舟繼續喝水,任由清晨涼爽的風拂過頭髮、觸控她的臉。
與溫柔的風一起到來的,還有陰惻惻的毒蚊子——
王子舟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腳脖子上迅速腫起一大塊,她忍不住,一直去撓它。陳塢看她撓了一會,從包裡翻出一隻蚊蟲止癢藥水。
王子舟歎服了。
怎麼還有男生隨身帶這個啊?
他又說:「是滾珠的,如果你不在意的話——」
王子舟飛快伸手奪過,迅速拔開蓋子,胡亂塗了一氣,蓋好蓋子還了回去——整個過程用時甚至不足一分鐘。
她繼續拿起礦泉水瓶喝水。
無事發生。
腳脖子那一片卻因為藥水生出清涼的感覺。
她莫名其妙地紅了耳根。
「下山吧!」她收拾了垃圾起身,「一會太陽很曬的。」
「好。原路回,還是從南禪寺那邊下去?」
王子舟想,上下山當然要走不一樣的路,原路返回也太沒勁了。於是,小王將軍信心十足地說:「南禪寺吧!」
人總是要為自負買單,小王將軍完全沒有料到,下山的路竟如此糟糕——她幾度都懷疑陳塢帶錯路了,步道狹窄,完全是泥路,兩邊樹木生長交纏拱在頭頂,像是進了什麼野林子,但因為對面也不斷有登山的人上來,王子舟便打消了「走錯路」的疑慮,但神經仍然緊繃著,這導致她異常疲憊。
溫度逐漸上來了,林間的蟬也醒了,蚊蟲伺機而動,與上山時慢悠悠的心情完全不同——下山格外迫切。
到坡度大的地方,她覺得自己簡直像顆滑落下坡的松果,骨碌碌地就滾下去了,剎都剎不住——有幾次陳塢看她真的要摔下去,拽住了她的包帶。
真是謝天謝地。
小王將軍下了山,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心情,伴隨而來的則是鋪天蓋地的睏意。到南禪寺後面墓地的時候,已經大上午了,因為缺覺和過勞,心跳快到飛起,王子舟覺得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在漂浮。
烈日和蟬鳴折磨著我。
路為什麼連盡頭也沒有?
沒完沒了的拐彎。
我要回家。
王子舟在心裡哀嚎。
走不動了,不要說走回家了,她連走去車站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要打車。
王子舟飛快計算了里程和費用,決定打車回家。
她一意孤行地把陳塢也拽上了車。
她說:「正好我把書拿給你。」
回家其實很快,連三公里都沒有,汽車哧溜一下就到了。
下了車往公寓走,陳塢止步於大門,王子舟卻說:「進來吧,太熱了。」
烈日杲杲,讓人在外面等也太殘忍了。
不過王子舟已經沒有心思去細想那些了,她此刻的腦子就是一團漿糊,進了電梯上樓,她開門進屋脫鞋,看陳塢站在門外,說:「進來啊。」
陳塢走進下沉玄關。
他似乎想讓大門開著,但門頂的閉門器卻總是試圖把門關上。
王子舟想起上次在東竹寮,他也非要把宿舍門敞著。他好像很在意封閉空間裡的單獨相處,所以非要開著門,王子舟想。
她站在進門的廚房過道里,說:「沒事的,讓它關上好了。」
剛說完這一句,就響起手機振動的聲音。
王子舟從包裡翻出手機。
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她忽然生出一種逃學被抓的惶恐和心虛,一邊匆忙地和陳塢說:「我接個電話。」一邊擰開浴室的門,躲進去按了接聽。
「喂,媽媽。」
「打你電話怎麼沒接啊?」
「哦,開靜音沒聽到。」
「在哪啊?」
「在家裡。」
「在家怎麼會聽不到電話?」她媽媽質疑了一句,又說,「你暑假真的不回來了是吧?」
「嗯。」她聲音壓得很低,「要寫論文,還簽了本新書要翻譯,回家查資料不方便。」頓了頓,她問:「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啦?」
「嗯嗯。」王子舟靠著狹窄的浴缸蜷坐下來。
「耀明昨天回來了哦——」她在說王子舟表哥,「現在人在深圳蠻好的,問你工作找得怎麼樣,我說你找到工作了。你舅媽又說在日本工作不好,說還不如國內大城市,叫你回來多看看,不要吊死在一棵樹上,還說耀明畢業的時候好幾個單位拿在手裡挑挑揀揀的,你怎麼一下子就定了?離畢業還早,跟找物件一樣,要多看看多挑挑。我越想越氣,耀明那個時候高考比你差遠了,主要你非要學這個專業,理科選什麼不好?選個小語種,也只好去日本。你現在找的那個工作到底怎麼樣啊?舅媽說的也不是沒道理,你不要太早定了!」
「已經定了。」她說。
「那是人家定了你嘛,你找到更好的,也可以不要人家。」
「不好這樣。」她說。
「有什麼不好的?實在不行,回國好了,日本還有核輻射。」
狹小的浴室裡,很熱,很悶。
王子舟一直在流汗。
不停地流汗。
疲憊、心虛,還得擔心這道門外的那個人。
她忽然很累,於是不說話了。
「我們也曉得你事情多哦。
「學習嘛,我們肯定不擔心你的。
「論文對你肯定是小事情,就是這個工作,你還是要多考慮考慮,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老是一衝動就去做,就跟那個時候選專業一樣。
「你將來找物件啊,結婚啊,在哪裡買房子啊……方方面面都要納入考慮才好,到年紀了,知道吧?
「你要混得不好,舅媽又要笑我們。
「工作還是要多看看,知道吧?」
王子舟拿著手機拼命地擦汗。
視線凝固在浴室門把手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麼東西,只覺得耳朵裡嗡嗡嗡地一直在響。
好像有委屈和難受湧上來。
在胃裡翻湧。
在眼眶裡翻湧。
和汗液混在一起。
父母沒有惡意,大多數時候的相處也都是愉快的,但每次他們用過時的、屬於那個小鎮的人生經驗來指導她的時候,她都會感到難受,不能說明的,也無法說明的——
你們是不是以為我找工作,很容易?
是不是覺得它們躺在架子上,任我挑選?
我也是擠破腦袋考試、經過一輪又一輪的面試,才得到了它。
學習很容易嗎?論文很容易嗎?
也許吧。
但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你們可以接受我是一個普通人嗎?
王子舟想說,但沒有辦法說。
電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結束通話的,總之說了很久。
王子舟在浴室裡也坐了很久。
她不好意思腫著眼睛出去。
等所有心情都平復了,她小心翼翼開啟了門。
陳塢就蜷坐在玄關進來那個屬於廚房區域的狹短過道里。他背靠著櫥櫃,抱膝睡著了。
太累了吧,換成自己,也要睡著了。
王子舟在對面蹲下來。
過道好小,剛剛容得下兩個人。
其實屋裡有單人沙發的,可他大概覺得爬過山的衣服太髒了吧,就選擇蜷坐在地板上。黑色的襪子、純色的長褲和t恤,右手手腕上貼著兩塊膏藥,王子舟一眼就能認出那個膏藥是什麼——撒隆巴斯140貼那個,小小的,雙面撕開的——因為她腱鞘炎發作的時候也貼。不過看他貼的位置,大概並不是腱鞘炎,或許是別的損傷或者炎症吧?
真好,有人和我一樣,需要承受類似的疼痛。
王子舟莫名得到了一些安慰,歪著頭繼續觀察他。
眉毛,以及藏在眉毛裡的一顆很小的痣,鼻子、嘴唇,還有頭髮。
和家人毫無建樹的溝通之後,王子舟生出的厭煩和委屈之心,在這樣無人打擾、執迷不悟的觀察中被撫平了。
很想薅他的頭髮。
王子舟吞嚥了口水。
停下吧,王子舟。
你這樣是不對的。
你和他的關係,只是——
管它呢!王子舟打斷自己。
陽光從陽臺探進來,有人坐在我的玄關過道里,我坐在他的對面,他睡著了,我在看他。不是有那樣的情節嗎?所有的一切都停了,只有主角可以活動自如。王子舟希望自己是那樣的主角。這樣的話,她可以來來回回走動,坐下來看坐在這裡睡著的這個人,看膩了就站起來,出去走走,再回來,這個人還維持原樣坐在這裡。
很安全,又很過癮。
非理性的念頭在王子舟心海中瘋長。
時間,請你務必停留在這個空間裡。
請你務必。
可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