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非是寫論文、譯稿、看書、跑步、吃飯、睡覺。
期間她都沒有聯絡陳塢。
但她明顯感覺到了不同,那種忍耐——
和之前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不知道你是怎樣,反正,我為了剋制自己聯絡你,付出了巨大的忍耐力。
熬過去的每個早晨,每個空下來的時刻,每個入睡前的嘆息瞬間。
我簡直像在做什麼宗教修行。
但我也知道,我總得站上那個臺子,和你來一場決鬥。
決鬥日,在那個天氣預報說要下雨的午後,到來了。
暴雨要來之前,天氣格外悶熱。王子舟去研究科的圖書館找資料,她停好車,一反常態地掃了一圈周圍其他腳踏車,然後就看到了它。
她曾經騎著它,遊晃於京都的大街小巷。
它的車鈴生鏽了,打也打不了。
為此她買了一個金光閃閃的貓眼銅鈴,在它的主人生日那天,放到了人家的手心裡。
那隻貓眼銅鈴啊。
它如今穩穩當當地被固定在車把上。
買了東西,就是要用嘛。
可是,它被一個透明的塑膠袋子遮擋住了光芒。
我的辛德瑞拉,為什麼做這種事啊?王子舟站在露天停車場裡,簡直哭笑不得。
陳塢拿塑膠袋把貓眼銅鈴罩起來了。
今天要下雨,淋了雨會生鏽的。
生鏽了,就壞了。
我給你穿上雨衣,請你不要生鏽。
好不好?
我的對手,他一定在這棟建築物裡。
王子舟展開了搜尋。
此刻她簡直是一頭訓練有素的警犬,能從空氣裡辨別出微妙的不同、捕捉到那種痕跡。從資料室出來,穿過長長的走廊,到樓梯間,一層一層盤旋著往上走——
為什麼這麼走?就是感覺,只是感覺。
窗外夏蟬在雨前哀鳴,撕心裂肺地喊:「別下雨,別下雨,我要淋溼啦!」可驟起的大風卻毫不憐惜地搖晃樹枝,湧進樓梯間的狹小窗戶。
天色也暗下來。
王子舟聞到了塵土和青草混雜在一起的腥氣。
爬啊爬,氣喘吁吁。
樓梯真長,我要去往哪裡呢?就這樣來到了無人的頂樓,在牆的夾角,看到了我的對手。他蜷腿坐在那裡,緊閉雙眼,頭挨著又冷又硬的牆,汗從鬢角淌進領口。
疼痛啊,逼迫我們忍受,又喚起我們對存在這件事的知覺。
我這具軀體的存在,在疼痛到來的時候,是那麼的明顯,那麼的無奈,那麼的脆弱,那麼的不堪。
王子舟停下來,低頭看他。她去查過資料,瞭解過這種疼痛,有人給這種疼痛打分,誇張地打到了12級,她想這一定是男人打的分,他們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痛,就敢把區區頭痛評分打到爆表——vas打分最多才到10級,還能痛到哪裡去?
她通過文字這種介質與它打照面時,確實覺得不可理喻,但此刻她注視著它的正在發生,忽然就理解了那些描述——
有人用鋒利的冰鑿子,在鑿我的腦子。
持續不停地,我大叫著「停下來」,可它就是不肯住手。
如果懸崖在我的腳邊,我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因為持續,因為每一天幾乎都會到來,因為憎惡與恐懼,因為意志力被不斷消耗,所以才有了發洩式的12級爆表評分。
它太冷酷太無情,它毫無由來地懲罰我、折磨我。
哀求一點用也沒有,我真想讓意識離開我的身體,好徹底地拋棄、旁觀這種疼痛,但我做不到,我被囚禁在這具身體裡,這一刻,我被拽回了地面。
我只能與我的身體,共同承受。
王子舟彷佛看到了那隻杯子,被用力摁在粗糲的地面上,碾出一道又一道的劃痕。原來你並不是一直漂浮在半空,發作期的你,每天都要被名為疼痛的暴君拽下來。
那還要海綿墊幹什麼?你已經傷痕累累了,你現在就在地面上。可這不是我要的那個地面,疼痛只想讓你感受疼痛,我想讓你感受的,不是那種殘酷無情的東西。
王子舟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冷眼旁觀的禽獸,這個時候居然在想這些。
我就是產房外的那個丈夫。
一邊心疼,覺得你好痛苦;一邊又慶幸,還好不是我,順便再想點別的事情。
人心真是卑鄙。
可我還是想在你身邊坐下來,把我的肩膀借給你——比冷硬的牆體,總要好受些吧?王子舟沒打算徵求他的意見,因為她知道這種頭痛發作時畏光、畏聲,因此最好連話也不要說。
她直接坐了下來。
然後想到了一個詞,叫趁虛而入。
古典神話裡,凡人趁著仙女洗澡偷走衣服,讓仙女不得不留下來。她一直以來都討厭這些故事,可她現在幾乎是在幹一樣的事。人可真是容易在道德上高看自己,王子舟想,如果仙女這會就在我面前洗澡,我能忍住不偷走她的衣服嗎?
報警吧,把我抓走吧。
我只是一個趁虛而入的奸賊。
我攬過了他的頭,我們依偎在一起,我甚至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頭好沉,我可以感覺到他沉重的呼吸,聞到他的洗髮水味道,聽到血管的搏動,以及,冰鑿子砸下來的聲音。
疼痛席捲到我了,忽然間,我也感受到痛苦。
在每一次的脈搏、呼吸裡。
我沒法置身事外了。
閃電闖進來,雷聲也轟隆隆地炸響,陰雲蔽日,樓梯間昏昧不明。在這個角落裡,我做了我一直以來想做的事——捋開你汗溼的頭髮,捂住你緊閉著的眼睛。
你看我,多麼守信。
我真的來井底看你了。
你獨自守在井底,很久了吧?
我帶著另一個世界跳進來,給你看一看。還不錯吧?另一個世界。人們都愛說救贖,但我不愛那麼說,我不是來搭救你的,我只是來看看你。
你記住我怎麼來的,你哪天想出去,自然可以順著我來時的路走出去,不必一直守在井底,守著那些被你長久封存的痛苦。
我不小心看了一眼——
那些痛苦也沒有被完全封好嘛,封條被撕開過。
離談睿鳴那麼近的時候,你也被那種痛苦席捲到了吧。如果你沒有品嚐過它的滋味,夷魍這個角色怎麼也不會出現的。
夷魍就是你執意要封存、但自己掙脫出來的怪物。
夷魍其實是你。
你的睫毛,有點扎手。我捂著你眼睛,手心裡積累著奇妙的觸感,溼潤溫熱,還有一點點顫動著的,扎手。
你畏光,我就幫你遮去光。
再忍耐一會,我們一起等那個暴君離開。
等它走了,我們再決鬥。
外面的雨倒下來了,世界潮氣翻湧、不得安寧,王子舟卻在這個樓梯間度過了異常平靜的二十分鐘。這期間,她不斷地問自己:我想要他感受的,到底是什麼呢?
是一種溫暖的、和善的,從心底裡托出來的珍貴東西。
這一刻,王子舟第一次真實地感覺到自己是個不錯的人,不用管那些狗屁證書,狗屁分數,也不用在意那些視線與評價,只是發自內心覺得——
我還不賴。
我心底裡的這份東西,就很不賴。
當這種信心達到了巔峰的時候,她感受到,緊挨著她的痛苦退潮一般地平息了。
暴君好像離開了。
又靜靜地待了一會。
真好啊,王子舟想,辛德瑞拉離我這麼近。
是時候了。
她移開自己的手,他睜開眼。
我想要他感受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想要他感受的,是我。
這一場決鬥,我志在必得。
「你——」他啞著嗓子開口。
王子舟側過身體,打斷他:「手給我。」
他把手伸出來。
王子舟麻利地解下自己的智慧手錶,戴到他手腕上,扣好、解鎖,點開測量心率,像個勇士一樣說:「從現在開始,我想要你感受我,可以嗎?」
陳塢的眼眶完全是溼潤的,他張了嘴。
不想等了,王子舟吻了上去。
比想象中柔軟,比想象中涼——這讓她產生了莫大的虛幻感,彷佛置身夢境,亟需掐自己一把才能辨別,於是她動用牙齒,一點一點地碾過了對方的下唇。
我可真是一頭野獸。
還好把智慧手錶摘了,我可不想讓它記錄自己這段異常澎湃的心跳,簡直讓人羞愧不安——彷佛被指著鼻子說,看吧,你簡直髮狂了。
我管你感沒感受到,我反正感受到了。
王子舟迅速撤離了戰場。
我真怕幹出什麼更奇怪的事,我需要冷靜。
這什麼狗屁決鬥。
心口起伏不定。
雷雨轟鳴,空氣裡滿溢著不安,下一道閃電不知什麼時候就要闖進來。王子舟決定起身,離開這個決鬥場,可就在她打算撐臂站起來的時候,陳塢抓住了她的手腕。
王子舟愣了一下。
他試圖拉近她。
王子舟又在那雙溼潤明亮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
隨後視線下移,看到了被她牙齒碾過的地方。
她脖頸、耳後通紅,但令她更驚訝的是,陳塢的耳廓居然也那麼紅。
薄薄的、白皙的面板,當血液大量流過時,就會誠實地展露出這樣的顏色。
我都不用檢視智慧手錶,就可以觀測出你心跳的頻率。
你,感受到我了。
你想繼續感受我嗎?我可以再次地吻你。
當然公平起見,你也可以動用牙齒碾過我的下唇。
暴雨吞沒了這座小城,天黑得仿若傍晚,學校各棟樓裡都亮起燈,樓梯間裡卻晦暗一片,連聲控燈都不來打擾安靜的我們。
我們在決鬥場裡拔刀相向,欲爭勝負。
最後卻分享著彼此的呼吸與體溫。
小心地、拙劣地。
管它下多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