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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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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塢笑著關掉火,取出料包,用勺子舀了一點在小碗裡,晃一晃讓它稍微冷卻一下,遞給王子舟說:「你要嘗一口嗎?不夠甜可以再加糖。」

王子舟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喝,咂出味道,回說:「不要加了。」

他伸手把碗接回來,也喝了一口:「嗯,是不用加了。」

王子舟又盯著他看。

惡魔垂涎刺蝟,刺蝟勤勤懇懇將鍋裡的酸梅湯倒進玻璃壺。

王子舟要去拿,陳塢說:「燙,放著吧。」王子舟就縮回手。他又說:「應該早點煮的,冰的比較好喝。」王子舟就說:「沒事,放一放就涼了。」

「這個你拿一下。」

他變戲法似的遞出一大盤毛豆。

王子舟接過來:「天啊,還有鹽水煮毛豆。」

「你先拿過去吧。」他說。

王子舟捧著那盤毛豆回到宿舍,正要說:「看,我們還有毛豆下酒吃。」一看矮桌,登時愣住:「這麼多菜!這個接待規格太豪華了吧?」

曼雲「哼」了一聲:「陳內應忙了幾個小時!」

「太腐敗了。」蔣劍照說,「這是共產主義基地該有的小灶嗎?」

「那你別吃了。」曼雲嗆道,「馬上出去。」

「就不!」蔣劍照迅速偷了一片牛肉,吃完說道,「還不賴嘛!」她瞥一眼王子舟,拍拍身邊的位子:「快坐快坐!」

王子舟剛坐下,陳塢就帶著酸梅湯來了。

五個人圍矮桌而坐,彷佛過節。

真是奇妙,我們居然會坐下來一起吃飯——王子舟在池田屋那晚的預想成了現實。這令她生出一種「既視感」,覺得此情此景已然發生過,眼下一切不過是在重演。

到吃完飯,這種感覺才稍稍退散。

飯桌上只有曼雲和蔣劍照一來一往,主要是滿足蔣劍照「田野調查」的好奇心,說的幾乎都是東竹寮和k大的奇人怪聞。王子舟在邊上,偶爾插上幾句,另外兩個人則基本沒開口。

尤其談睿鳴,一句話也沒說。

他存在,好像又不存在。

這個人給王子舟的現實感受,與在閱讀過程中體會到的夷魍幾乎是一致的,也因為這一點,王子舟覺得他面目都是模糊的。

盯著他的臉看很久,或許能記住他的樣子,可一轉身,很快就會忘掉這個人具體的模樣,只留下一點餘味,如同氣氛一樣不可捉摸。

陳塢可真是選了個好原型。

飯後收拾好桌子,又重新倒了酒。

王子舟問起野口,曼雲說:「野口這幾天回老家去了,今晚肯定不回來,你們多待一會也沒事。」緊接著又說:「剛吃完坐地上也太難受了,等著,我去借椅子來。」

他說完起身,不一會就提了兩把椅子進來,加上宿舍裡原有的,剛好五把椅子,一人一個。

眾人不約而同地散開坐了。

矮桌要求我們緊挨在一起,椅子卻讓我們離彼此老遠,每個人都像一座孤島,氣氛頓時就變了——

從過節似的團聚氛圍,轉向另外的境地。

曼雲甚至起身關掉了日光燈,翻出一支不知從哪裡得來的蠟燭,擺在桌子中間,點燃它。

「你要作法嗎?」蔣劍照說。

「一看你就沒讀過《小遊園》。」曼雲擱下打火機,支使王子舟,「小王翻譯,快給她補補課。」

「什麼?」王子舟驟地回神,仔細一想,轉向蔣劍照解釋道,「《小遊園》裡有一個專門開會的場所,因為特別古老落後,沒有電器,只能點蠟燭,人到齊了就把蠟燭點上,蠟燭燒到底就散會。」

蔣劍照立刻湊上去觀察那支蠟燭:「兩小時燒得完吧?」

曼雲說:「放心,燒不完也可以散會。」

蔣劍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瞥向桌上的杯墊問:「這是什麼?」

她舉起那個圓圓的軟木杯墊,對光一照。

曼雲說:「沒長眼睛嗎?中間寫了那麼大的π!」

「看到了看到了!你說話客氣一點!」

藉著黯光,蔣劍照端詳起來。軟木墊最中心畫了一個π,從最外圈往裡盤旋的是一串數字,即3.14159265358979……小數點後大概有上百位數字。

「好變態!你們怎麼還把圓周率印在杯墊上?」

「誰無聊到印這個啊?學校買的。」曼雲道。

「這小數點後有多少位?」

「109。」

「為什麼是109位?」

「因為k大某校長誇口自己能背到小數點後109位。」曼雲回道。

「背這玩意有什麼用啊?」

「你有本事背到109位,就能把109位數字都印在杯墊上,用314日元的售價賣給其他人。」

「不是因為他是校長嗎?」

「背到109位就可以當校長。」

「因果倒置,胡說八道。」蔣劍照揣著那隻杯墊坐回椅子裡,「那你現在背給我看看,你背到109位,我立刻推舉你當校長。」

「那你最好說到做到。」曼雲一時興起,抓過旁邊桌子上的草稿紙,隨手拾了一支鉛筆,藉著蠟燭光開始寫。

王子舟不自覺湊過去,看到數字源源不斷從筆尖流淌出來。只是眨眼的工夫,曼雲就撕下那張紙遞向對面,蔣劍照正要接,他卻突然驚醒似的,把稿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你幹嘛?」蔣劍照訝道。

「太傻了!」曼雲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傻到家了簡直!」

光線很暗,辨不清臉色,但王子舟判斷他應該滿臉通紅——你要我背圓周率?背給你看啊!這是下意識的條件反射,可只要回過神,就會感覺到窘迫。

成年人在這種事上爭勝負。

太奇怪了,像小孩子乾的事。

蔣劍照故意說:「你不會默不出來才扔掉的吧?」

曼雲不屑一顧:「隨你怎麼想。」

蔣劍照起身要去紙簍裡撿,坐在曼雲對面的王子舟攔住她:「不用撿了……我看到了,我可以證明他不是亂寫的。」

「天啊,你也背過?!」蔣劍照瞪大眼,「你這個變態!」

「沒到變態的地步吧……」王子舟看看對面三個人,又抬頭看蔣劍照,「你沒背過嗎?上學的時候,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老師或者家長,覺得你能背下來的話就說明腦子好,或者夠用功……」

「我就沒有刻意背過!」蔣劍照說,「我只到3.1415926!」她說著轉向對面的陳塢和談睿鳴:「你們也背過嗎?我指的是後面幾十位幾百位那種!」

對面沒否認,蔣劍照說:「好了我知道了。可這東西有什麼用啊?靠這個真的能證明腦子好或者夠努力嗎?」

「當然可以。」曼雲冷眼回道,「因為可量化,很直觀。你聽過那個說法吧?日本寬鬆世代的圓周率是3,普通人是3.14,k大生小數點後100位。這個數字一拿出來,哪個看起來更聰明或者更努力?校長為什麼要誇口說自己能背109位?潛臺詞不就是說自己腦子夠好夠用功嗎?總要有東西證明自己,類似的東西都可以,你的考分、你的等級——」

蔣劍照語塞地坐回了椅子裡。

曼雲又說:「你考上你們省內top的大學是因為什麼?是不是因為你的高考分數?你的高考分數是不是證明了你自己?」

蔣劍照盯住他:「你認真的嗎?」

曼雲說:「你千萬不要告訴我你高考失利了,你應該去更好的學校,所以那個分數沒法證明你。」

「恰恰相反。」蔣劍照說,「因為我模考從沒考那麼好過,所有人都認為我是走了狗屎運,才上得了那個學校那個專業,所以我還得反過來證明,我的能力配得上這個分數。照你的邏輯,如果高考分數就能證明我,我豈不是高興得要死?連反證都不用了啊!可就算這樣,我也不想認可你的觀點,我覺得被分數定義太可悲了,你難道能一輩子都抱著那個分數過嗎?」

王子舟心中警鈴大作:別說了!曼雲對這個很敏感!不要提高考成績!

結果曼雲咬牙接道:「是很可悲。」

空氣裡漂浮著鹹味。

夷魍在此。

王子舟忽然感覺到恐懼。

蔣劍照也被嚇到了——夷魍降臨的氣氛。

它阻斷了每座孤島之間的連線,讓孤島更孤島。

名為曼雲的孤島冷酷反問:「那你覺得能定義、證明我們的是什麼?」

蔣劍照明顯沒有答案。

她沉默了一會就開始耍賴:「反正不是分數。」又說:「再說了,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尋求定義和證明?智人早晚會滅絕啊!」

王子舟很習慣她這個話術了,她遇到暫時想不明白的事情,統統都會粗暴地推給「智人滅絕」,好像這樣一來,什麼都不必去想了。

而曼雲顯然不打算放她一馬:「既然智人總要滅絕,那你還吃什麼飯,還累死累活看文獻寫論文幹什麼?也不用擔心拿不拿得到博士學位了,反正智人要滅絕,你的博士學位有什麼意義?」

蔣劍照亂了陣腳:「你在混淆概念!」

「我混淆了嗎?告訴我,有什麼意義?」

蔣劍照深吸一口氣。

王子舟本以為她要說個一二三出來,結果她氣鼓鼓醞釀了半天,回了對方一句:「意義本來就是建構的、人為賦予的,沒有意義,只要智人滅絕了,這些就都不存在了!所以,只要智人會滅絕——」

「你這簡直是宗教式逃避言論。」曼雲冷笑,「找不到答案就高喊上帝救我、佛祖救我,除了得到一點可憐的自我安慰,能解決什麼問題?」

「我沒有要解決的問題!」

「論文是不是問題?博士畢業是不是問題?畢業後去哪裡是不是問題?哪裡都是問題,你怎麼視而不見呢?」

王子舟感覺蔣劍照要像氣球一樣炸掉了。

蔣劍照閉上了眼。

過了一會,她說:「你在通過攻擊我,攻擊你自己。」

王子舟覺得曼雲在收緊後槽牙。

「那些問題的答案你也找不到,你心裡跟我一樣高呼智人會滅絕,你比我高明在哪?」蔣劍照瞥了眼談睿鳴,又伸手朝身後床鋪一指,「學長說你本科就買了那本《人類滅絕》,你不是因為喜歡看小說才買的吧?你就是因為標題那四個字買的,你從本科帶到博士,真的讀過裡面的內容嗎?」

王子舟想起第一次來這裡時,觀察到的、屬於曼雲的床鋪,她記得曼雲床上放著的那本書就是高野和明的《人類滅絕》,2014年出的中譯本。

曼雲悶頭喝了一大口酒。

他說:「你說對了,我沒讀過,那四個字就夠了。」

蔣劍照也喝了一大口酒。

王子舟忽然感覺這景況不喝好像不行,也趕緊喝了一口。她喝完甚至瞄了一眼對面的陳塢,陳塢於是也拿過杯子抿了一小口。

只有談睿鳴一直隱藏在黑暗中。

《小遊園》裡,眾人開會的時候,夷魍就算來了也從不出聲——沒法出聲嘛,但因為有事要議,就算夷魍在,大家也必須積極發言,一直說到散會。

沉默肯定不行,蔣劍照於是說:「世界上那麼多宗教,怎麼就沒人創立個智人滅絕教呢?」

曼雲說:「為什麼要指望別人?你自創不就好了。」

蔣劍照虛心請教大魔頭:「怎麼自創?」

曼雲一本正經道:「必須要有一個救世主。」

蔣劍照擰起眉:「智人都要滅絕了,還要什麼救世主?這個教的存在就是為了向大家宣揚智人會滅絕這個觀點,沒有救世主。」

「沒有救世主,就無法斂財。」

「我不需要斂財!不斂財就搞不了嗎?」

「想搞也可以。」曼雲放下杯子,「這樣吧,我給你一個封號,你就是智人滅絕教教主,你教下有滅智四大騎士,無非就是科學啊道德啊資本啊……你象徵性挑四個就好,四騎士將會為智人滅絕吹響號角,在智人滅絕之日,四騎士會將智人帶入永遠的深淵——寂界。強調一下,寂界不是一個世界,只是為了方便理解而強立的概念,它是與存在完全對立的。教主的任務呢,就是向世間痛苦迷茫的羔羊傳遞這樣的福音,宣說這個物種終將滅絕的事實。你還可以拉上古往今來一切聖賢給你背書,讓我來為偉大的教主您一一解說——老子云,‘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說明身死神滅,一無所有,才是真道!莊子雲,‘何不樹之於廣漠之野,無何有之鄉?’,所謂無所有,便是一無所有,此乃暗喻永死之境!佛祖也說,‘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大阿羅漢灰身滅智,一切不還,求證涅盤,乃真永死之境!耶穌宣說——」

「快停下!」蔣劍照匆忙制止,「你等等,教主我不做了,讓給你,你哪天打算成立的話,務必提前一天通知我們!」

「幹嘛?」曼雲端起杯子後仰睨道。

「好讓我們跟你割席!」蔣劍照大聲道,「你這樣很危險,會被抓走的!千萬不要連累我們!」

「我又不斂財!何錯之有?」

「你不要執迷不悟了!全部給我忘掉!簡直一派胡言!解讀的什麼鬼東西?聖賢聽到了都要把你吊起來弄死的地步!」

王子舟沒忍住,捂臉大笑。

陳塢居然也在笑。

「是,是我胡說。」曼雲說,「剛才的不開心都可以忘了吧?整天想智人滅絕,還不是一樣要吃飯,還不是一樣要喝酒?還是說點輕鬆的吧!」

「就是,管它滅不滅絕,管它什麼意義。」蔣劍照附和,「此刻能喘氣就好!」

氣氛鬆快了一瞬。

但只一瞬。

蔣劍照又問曼雲:「你不愁畢業的事麼?」

「有什麼可愁的?想得出來就畢業,想不出來拉倒。」

「拉倒是?」

「延畢啊!」

「真話嗎?那你心態真好。」

「不然還能怎樣?」

「也是……」蔣劍照默默喝了一口酒,忽然又看向王子舟,「可其他人會在你身上附著期待吧?延畢的話,應該在那些期待以外。」

「關我屁事。」曼雲說著側頭掃了一眼坐在最裡面的談睿鳴,「把別人的期待壓在自己身上,是給自己上刑。我好好的一個人,憑什麼上刑具?我已經做夠了我能做的,延畢如果必須發生,那就只能讓它發生。何況,延畢這個選項既然存在,那就說明,每個人情況就是不一樣,為什麼要覺得它很糟糕?」

「可就是存在區別啊。」蔣劍照看看談睿鳴,謹慎地說道,「這個世界就是很在乎那些區別。雖然智人會滅絕,那些話語體系歸根結底狗屁都不是,但我們現在就是會被捲入這個話語裡——不可避免地被捲入,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你說是競爭、求職、升遷嗎?」

「也許吧。」蔣劍照說,「人總要餬口。」

「你問小王吧。」曼雲把問題拋開了。

王子舟忽然被帶到,愣了一下:「為什麼問我?」

「只有你找了工作嘛。」蔣劍照扭頭看她,「我還真沒認真問過你這個問題——你怎麼就那麼確定自己要去工作,要去做什麼樣的工作?」

「我……」王子舟說,「其實也不知道。」

「真話嗎?」

「真的啊。」她小聲地說,「因為日本文科博士就是很難畢業嘛,大部分人不會接著讀的,那我的選項就只有去找工作,校招挑一挑看得過去的,挨個考挨個面試,誰家最終錄我,那我就去。」

「你覺得那是你心儀的工作嗎?」

王子舟沉默了很久。

她想過很多遍這個問題,去大企業工作,是我想要的嗎?

她最終說:「是看起來不錯的、合適的工作,能解決很多具體的問題。」

能解決很多具體的問題——可以給父母交待,父母拿出去說也不丟人,同時能有一份不錯的薪水,可以在異國他鄉立身,以上條件能全部滿足,就足夠幸運了,甚至應該感激。

這是我努力了二十幾年,可以交的答卷。

我滿意嗎?我不知道。

只是,有一點點的不甘心。

我也不知道那不甘心到底是什麼。

我在這個過程裡,一定妥協了。

具體妥協的是什麼?我很難說得清楚。

隨波逐流,就是削足適履,成為相似的人——我擠上電車通勤的身影,與周圍的人看起來沒什麼兩樣,我們明明那麼的不同,卻終歸成了相似的人,過著差不多的生活。

差不多的生活。

十六疊的宿舍,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夏蟲夜鳴聲包圍。

它們真是吵鬧,顯得我們如此沉默。

王子舟害怕這種沉默——參與談話,如果氣氛是因為「我的發言」而忽然冷下去,她就會冒出自責般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一點挽救。

就在她糾結怎麼開口時,陳塢起了身。

他說:「酸梅湯應該冰好了,要現在喝嗎?」

之前吃飯的時候都說熱酸梅湯不好喝,於是放進了冰箱,此刻它肯定已經到了合適的溫度,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陳塢被曼雲和矮桌攔住了去路,王子舟見狀忙說:「你不用出來了,我去拿吧。」

陳塢說:「還要拿杯子。」

曼雲坐在椅子裡,沒好氣地抬頭瞪他:「你給我坐回去。」

陳塢問:「那你去拿嗎?」

曼雲不耐煩地站起來,拖長尾音:「行——」

小冰箱靠牆放著,上面有個木架子。王子舟彎腰開啟冰箱,曼雲從架子上拿杯子——是飯店裡那種可以摞在一起的杯子,不知道從哪淘來的。屋裡只有昏黃的蠟燭光,冰箱門一開啟,則一下冒出又白又冷的光,曼雲垂眼問王子舟:「你明年四月是不是就要去東京工作了啊?」

王子舟愣了一下說:「應該是吧。」

「那沒多久了啊。」曼雲接了一句,回頭看陳塢。

王子舟意識到什麼,沒吭聲。

蔣劍照說:「你們拿個東西怎麼還說小話呢?」

曼雲轉身走回去:「什麼小話?我們在討論——具體的問題。」

「又是具體的問題。」蔣劍照咕噥。

從圓周率說到我們靠什麼定義自己,再扯到智人滅絕,好像一切都要完蛋一切都不值一提,最後卻又被迫迴歸到具體的問題——哪怕王子舟沒有明說具體問題的指向,但每個人都清楚她的意思。

談話不會無緣無故掉入沉默的陷阱,就是因為太清楚了,知道具體的問題的每一個細節,甚至不必動用到想象的力量,就是知道,就是清楚。

蔣劍照接過一隻杯子,坐下來忽然說:「那既然具體的問題不可迴避,我有個疑問——」

曼雲也坐下來,抬眼道:「說。」

「解決這些具體問題,存在最優的選項嗎?」

「最優的選項?」曼雲睨她,「你好貪心,還指望有得選。」

「可事實就是會存在選項——」蔣劍照舉起例子,「讀這個專業,還是那個專業?畢業了繼續讀書,還是去工作?回老家工作,還是去別處工作……往更小了說好了,我這個課程論文,是寫這個題目,還是寫那個題目?人生處處都是選項啊,在那個括號裡,填了a就不能填b。」

「沒有最優解,只有後悔。」曼雲答道,「因為a和b都不能稱之為正確選項,你無論選哪個都會為沒選另一個而後悔。」

「那正確選項在哪?」

「為什麼要當成選擇題來做?!」曼雲轉向陳塢,「你們省這幾年的高考數學卷連選擇題都沒有吧?」

陳塢應道:「是,只有填空題和解答題。」

「那不就行了!」曼雲說,「卷面上根本不存在abcd,想它幹什麼?你能做的,就是在空白的地方寫上你的答案,寫上什麼就是什麼!」

「填空題也不能亂寫啊,填空題可比選擇題更難做!選擇題還有機率能蒙對呢,填空題如果不會,那就是做不出來!」

「什麼叫對,什麼叫錯?別說根本不存在什麼正確解,就算真的有所謂正確解,錯了又怎樣?現在這道填空題擺在我面前,我就隨便畫個愛心畫條狗,不行嗎?」

「這是不負責任,你如果真的隨便畫個愛心畫條狗,那你必然會為這種隨心所欲付出代價,我們這個社會的容錯率——」

「你好矛盾。」曼雲打斷她,「一方面大喊智人要滅絕、凡所見皆是空中樓閣,一方面又對這個物種虛構出來的話語體系如此執著,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室內掀起波瀾。

蔣劍照深吸一口氣。

王子舟感受到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過了好半天,蔣劍照投降似的說了一句:「好吧,我確實矛盾,我不知道我要的到底是什麼。」

曼雲嘆氣。

他把杯子放回矮桌,扯了紙巾遞過去。

「幹什麼?我又沒哭!」

「給你擦汗!」

「你好凶!」

「不識好人心!」曼雲坐回去,端起杯子喝完了剩下的酒,又說,「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想要的太多了。」

蔣劍照瞪他。

「幹嘛,我說的不對嗎?」曼雲道,「當代智人就是知道得太多,見識了過於豐富的圖景,眼花繚亂,覺得哪個我都可以去試一試,但事實就是,你能求索到的,永遠也不如你所見那樣‘無窮’。」

「這我當然知道!我也知道我的人生只存在有限的可能,我只是想弄清楚這有限的可能裡,是不是有所謂——」

「正確的道路是吧?」曼雲說,「你又繞回去了,繞進那個評價體系裡,這完全是優績主義的陷阱——仰望勝利,蔑視失敗。勝利者覺得我付出了,一切都是我應得的,理直氣壯;失敗者連辱罵這個世界都做不到,反過來只能怪自己這裡不對那裡不對。成功、失敗,這些話語到頭來根本不尊重每一個人。」

王子舟緊張地吸了口氣。

陳塢起身往她杯子裡添了酸梅湯,又給曼雲倒了一點。

曼雲瞥他:「滿著呢,倒什麼?」

「意思一下。」陳塢應道。

昏暗的空間裡頓時響起笑聲。

不知道是誰笑的,反正有人笑了。

曼雲拿起杯子,自嘲般地也笑了:「我也太傻了。」他看看蔣劍照:「你去博物館看過那些史前的石器玉器吧?」

蔣劍照悶悶應了一聲。

曼雲的語氣和善了許多:「我上大學第一次去國博,碰到一個老師。他指著櫥窗裡的玉器說,你看這塊玉磨得多好,他們沒有好工具,也許就是靠獸皮砂石和水,要花費巨量的時間,那會人壽命又短,這塊玉器的製作者,說不定一輩子只幹成了這一件事——你現在看它躺在這裡,它是玉器,也可能是一個史前智人的一生。磨這件玉器的史前智人,從生理上來說已經和我們沒有太大差別了。他看似和我們相隔甚遠,但又和我們是一樣的人,他會去想你煩惱的那些事嗎?」

蔣劍照應道:「他當然不會。」

「對吧?他當然不會,因為那些話語、那些敘事還沒有被建立起來,他也未必清楚把那塊玉器磨出來有什麼用——畢竟玉器也不是生產工具,可他就是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去做這件事。按照我們現在的話語,一輩子除了吃喝拉撒只幹了這一件事,是不是太離譜了?」

「很有可能活不下去吧。」蔣劍照說,「他怎麼活下去的?」

「你學歷史的,聽說過原始豐裕社會吧?」

蔣劍照搖搖頭:「學考古的可能知道吧。」

「原始豐裕社會的觀點大意是說,狩獵採集時代的智人也沒我們想象中那麼可憐——自然資源豐富的時候,狩獵採集者每天工作三四個小時就可以順利地活下去了,因為他們勞動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交換,是為了自足。」

王子舟插話道:「吃飽就行,是這個意思嗎?」

曼雲道:「是啊,吃飽就行,餘下的大把時間幹什麼呢?曬太陽,看雨,發呆,做自己想做的事——包括打磨那塊玉器。」

只是打磨那塊玉器,沒有人指責我不務正業,也沒有人逼迫我創造更多的東西,我只是在自足的基礎上,打磨了那塊玉器。

他又說:「我們確實困在各種話語體系裡,被塑造成了現在這個可憐樣子,但誰也不能阻攔我們偶爾去想一想那個史前智人,代入一下他的生活,當那些話語還沒有被建設出來。」

只是偶爾,想一想——

那個和我其實沒什麼兩樣的史前智人。

這個物種也沒那麼可憎了。

來來回回,在一些沒有問題的答案上徘徊。

好像明朗,又好像跌入了更大的迷霧之中。

燭光搖曳,蔣劍照不說話,王子舟也抿起唇,一直旁觀他們發言的陳塢起了身:「要聽點什麼嗎?」

曼雲嫌棄皺眉:「好老套,你只會靠播放音樂來調節氣氛嗎?」

王子舟示意陳塢坐下:「你不用出來了,我來吧,是連那個音箱吧?」

「對。」陳塢真的坐下來。

王子舟有那隻音箱的二代產品,操作起一代來易如反掌。藍芽配對聲響起之後,她舉著手機問:「聽什麼?點歌,還是隨機……看看運氣?」

「看運氣。」異口同聲。

王子舟點了隨機播放。

清澈、帶一點童真的別緻女聲響起來——很有年代感的歌曲,比他們所有人年紀都大。歌詞大意是說,我願永遠是掛在長空的雲彩,可最後卻還是化成雨落下來,。

可最後卻還是化成雨落下來。

「等等,這兩句歌詞怎麼回事?」蔣劍照說,「雖然我已變做絲絲小雨,我願洗淨大地所有塵埃,——明明之前那麼不情不願,怎麼一變成雨落下來,就立刻開始奉獻自己了?」

「這就是意義的賦予啊。」王子舟站在音箱邊歪頭看她,「再不情願,也變成雨落下來了。既成事實,那隻好賦予自己變成雨的意義,這樣才能緩解那種不甘心嘛。」

哪怕我們這個物種明天就會迎來末日,可今天的我們仍然被圍困在具體的問題裡,必須化成雨從長空落下來。

什麼意義?不過是突圍時必須戴上的一頂高帽,不過是支撐行動時一些必要的理由,不過是——

不過是。

「我們是不是太執著個體的存在了?」蔣劍照說,「偉人肯定不這麼想。」

「所以我們成不了偉人嘛,我們只是被優績主義洗了腦、同時又篤定智人會滅絕的迷茫羔羊,難道還不允許羔羊質疑自己為什麼存在了嗎?」曼雲說。

蔣劍照誇張俯首:「大教主說的是。」

曼雲氣笑了。

過一會,他忽然說:「騙你的,那個杯墊。」

「你嘴裡沒有真話,你不要說!」蔣劍照制止了他,乾脆問陳塢,「那個圓周率的杯墊到底怎麼回事,真的是為了炫耀校長能背到109位嗎?」

「不是炫耀,是嘲笑吧?」陳塢說,「為表達對校長這種說辭的嘲諷,把109位數字印在杯墊上。」

「學校還能嘲笑校長?」蔣劍照大開眼界。

「你把它翻過來。」陳塢說。

蔣劍照重新拿起矮桌上的杯墊,翻到背面,上面印著k大校徽以及k大工房字樣。

「是學生團體做的,這是他們第一個產品,也是賣得最好的產品。」

「k大生厲害啊!」

背到109位又如何?

又如何?!

又如何。

音箱裡的歌曲走到了尾聲,侷限在這個夜晚,侷限在東竹寮這個十六疊的空間裡,我們——

停留、彷徨,只關心自己,短暫得像已開封的碳酸飲料裡的氣泡。

蠟燭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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