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聽老叟繼續說道:「早些年的時候,我的一個小兒子老惦記這龍湖裡的魚,但每次來偷魚的時候,都會被我抓個現行。外界都說我視龍魚為寶貝,但其實不是。龍魚總共就18條,被他吃完就沒了,外面的魚太兇,我又不想養。所以我主要是擔心這湖裡龍魚都被糟蹋光了,我就沒有釣魚的藉口了。」
慶塵心說,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財團的大人物思維為何如此古怪。
「那您怎麼捨得給我吃呢?」慶塵也感覺很好奇,李氏好像人人都知道龍魚很寶貝,但對方卻捨得讓自己連吃三條,今天是第四條。
老叟慢慢悠悠的說道:「老伴兒幾年前就走了,也沒人嘮叨我了,所以不需要再找藉口躲她了。來這龍湖原本是為了躲她,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走了以後我每次來龍湖,想的反而都是她,奇了怪了。我大兒子這幾年總是勸我學其他幾個老東西續命,我每次都說算了吧,她還在下面等我呢,別讓她等太久了。」
慶塵愣了半晌,老叟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點煽情的意思都沒,就是很稀鬆平常的樣子,像是在說今晚要吃什麼似的。
彷彿死亡跟吃飯也是一樣的,到飯點了就該去吃飯,沒什麼稀奇。
「您不害怕死亡嗎?」慶塵疑惑:「我覺得自己挺勇敢,但是面對死亡依然會害怕。」
慶塵是一個很誠實的人,所以他承認自己站在70米高的高空彈跳塔上,背對著未央湖時,是有過恐懼的。
然而就像他自己給王甲樂說過的話一樣,你的身體已經準備好,如何選擇都看你自己。
老叟看了他一眼說道:「我不害怕死亡,這一輩子過去見的事情太多,反而更害怕其他的東西。」
「您害怕什麼?」慶塵問道。
老叟看著湖面,想了想說道:「我怕看見誠實的人被迫說謊,我怕正直的人被迫彎腰,我怕理想主義者看見理想破碎,我怕聽見謊話連篇者的最後一句真話,我怕明哲保身者突然仗義執言,我怕曾遭理想背叛者,最終為理想而死。我怕看見懦夫最後的勇氣,還有叛徒的衝鋒。」
「我不明白,」慶塵搖搖頭。
「小子,」老叟笑了笑:「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或許就明白了,這些才是人世間最催人心腸的事情,與它們相比,死亡並不算什麼大事。」
「或許我有一天會明白,」慶塵說道。
慶塵聰明,但人情世故這方面並不是聰明就能懂的,要真見過才行。
很多年後的某一天傍晚,慶塵回想這個清晨,才明白老叟在這一天就把人生的悲歡離合,幾乎都講給他聽了。
「對了,」老叟說道:「你從飛雲別院搬出來吧,李氏在距離飛雲別院不遠的地方給你這位講武堂的教習先生,準備了一座單獨的別院,叫做秋葉別院。雖然有點小,但是肯定夠你住了。」
「教習先生的待遇這麼好嗎?」慶塵問道。
「當然,」老叟說道:「李氏還從沒有虧待過教習先生的先例,長幼有序是這個家族的根基。」
長幼有序……
慶塵忽然回憶起對方剛剛說過的一句話:大兒子總是勸他續命。
如今外界傳聞,李氏大房那位第二代掌權者,此時已經派軍隊到半山莊園佈防,隨時準備完成權力交替。
按理說,這位大房的掌權者應該是最希望老叟死掉的吧,但聽老叟的意思,內情好像跟外界傳聞的完全不同。
這怕不是給誰準備的一份大禮吧。
不過慶塵並不在意,他也無意參和到這些事情裡,還是那句話,白晝尚且年幼,穩住別浪才是最重要的。
「那座別院已經打掃好了,你今天就搬過去吧,」老叟說道。
慶塵覺得有點不對勁了,對方這麼急切幹嘛,難道是特別希望自己搬離飛雲別院的意思?
等等,老叟不會誤會什麼了吧。
「咳咳,我等會兒就搬過去,正好也沒什麼東西可帶,」慶塵說道。
「用不用給你安排僕役?」老叟問道。
「不用,不方便,」慶塵直說了。
「對了,我給你的修行之法,研究明白沒有,」老叟若無其事的說道。
「沒有,那玩意太深奧了,我腦子都快榨乾了也研究不出來啊,」慶塵說道:「但我聽說吃魚補腦,如果今天能吃條龍魚,應該能研究明白。」
老叟翻了個白眼,然後將魚竿一扯。
卻見那原本平靜的湖面,一尾碩大的龍魚被鈎了出來。
待到慶塵將龍魚提在手中,老叟揮揮手說道:「拿著龍魚趕緊滾蛋,今日緣分已盡。」
慶塵欣喜的收起馬紮夾在腋下,轉身便離開斷橋。
只是走了幾十步後回頭去看,那老叟獨自坐在斷橋上,也沒再甩鈎,只是這麼靜靜的坐著。
看起來有些孤獨。
……
……
慶塵沒有食言,他確實是離開龍湖後便在僕役指引下,搬到了秋葉別院。
這別院與其他住所相比,簡直小的有些離譜,別人都是瓊樓玉宇,他這則是一個小小的簡樸四合院。
四合院外面一排排柳樹,只有一條小路通往這裡,幽靜極了。
四合院裡面,院子正當中有一張渾然一體的石桌子,旁邊還擺放著一張躺椅。
慶塵用手指從躺椅上撫摸過去,確實是打掃乾淨了的,一點浮灰都沒有。
只是,這張躺椅被磨的特別光滑,似乎是以前有人用過的。
慶塵疑惑,這秋葉別院曾經的主人是誰呢?秋葉二字似是與秋葉刀有關,不會是師父當年的住所吧。
可是,李叔同在李氏地位應該很高啊,怎麼會住這麼小的院子。
慶塵在周圍打量了一圈,也沒發現什麼能證明主人身份的東西,他索性躺在那張躺椅上,搖搖晃晃的不知道想些什麼。
從上午到中午,從中午又到傍晚。
不知道為什麼,慶塵格外喜歡此時此刻的安寧,不需要去面對人際關係,也不需要考慮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
然而就在這傍晚,秋葉別院外面傳來腳步聲。
慶塵依舊閉著眼睛。
咚咚咚,有人敲了敲院門:「先生,您在嗎,我能不能進來。」
「門沒關,進來吧,」慶塵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李恪。
少年李恪進門後,客客氣氣的說道:「我聽說您因為身體不適跟山長告假了,就去飛雲別院探望。結果,您和長青姑姑都不在,還是一名暗樁告訴我,您搬到了秋葉別院。」
「嗯,」慶塵在躺椅上搖搖晃晃的問道:「我沒什麼大事,看完就回去吧。」
「先生還沒吃晚飯吧,我去給您做飯,」李恪說著,便進了東邊的廚房。
卻見這位只比慶塵小三歲的少年,認認真真的把蔬菜從冰箱裡拿出來,然後開始擇菜,淘米。
一點都不像是一個財團子弟。
而且,李恪作為大房嫡系,在整個李氏都有這非常高的地位。
可就是這麼一位天之驕子,此時卻來給慶塵做飯?
慶塵發現,李恪對這裡非常熟悉,他突然問道:「其實,這秋葉別院也是你打掃的吧,蔬菜肉類什麼的,也都是你準備的。」
李恪想了想說道:「抱歉先生,我剛剛撒謊了。其實我早上就知道您要搬來這裡,不過這次太倉促了不是我一個人打掃的,還有我的僕役。不過您放心,以後我都親手打掃,另外您的髒衣服就放西廂的衣簍裡,我來給您洗。飯的話,我來給您做,您放心,我做飯的手藝還可以,起碼不難吃。」
慶塵突然問道:「你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李恪搖搖頭。
「那你為什麼來做這些呢,」慶塵好奇問道。
「爺爺說,想學真本事就找您,」李恪誠懇道:「不過您放心,他其他的什麼也沒說,我相信我的誠心可以打動您。這次沒有說謊,爺爺說,我能不能學到全看緣分。」
慶塵明白了,合著這位李恪還是那位老叟最喜歡的孫子,所以直接給這小子指了一條明路!
難怪自己當講武堂教習之後,李恪這小子便跟變了個人似的貼了上來。
原來是有高人指點。
看樣子,老叟是希望李恪成為騎士?
但李恪這小子看起來人很正直啊,怎麼成為騎士。
慶塵想了想看向李恪:「但如果你只是做這些雜務,憑什麼認為我會把真本事教給你?能做雜務的人多了,僕役也能做。說說吧,你還能做什麼?」
李恪認真思索片刻:「我能幫您揍慶一,您放心,他看不出來什麼的。」
慶塵嘆息,他沒想到,這小子倒是一下就掌握了騎士的精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