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李恪還用自己的袖子將椅面擦拭乾淨。
椅子並不髒,若是李氏家族會議的椅子是髒的,怕是要有僕役被流放出去了。
而李恪這麼做,分明是在給所有人做樣子,李氏大房有資格進祠堂的繼承者都給先生擦椅子,其他人就別再做什麼小動作了。
旁聽席上的人,全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李恪竟然在家族會議上,都將身段放的這麼低。
長桌上的人也有好幾個愣住了,連李長青都有些意外,她原本的打算是,由她開口要來一張椅子的,沒有哪個僕役敢違抗她的命令。
但是,現在明顯不需要她出面,慶塵自己也能解決問題。
長桌上,李雲業回頭看向自己大哥李雲壽,有些琢磨不定,他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家大哥授意兒子做的。
李雲壽的表情,永遠如龍湖般波瀾不驚,他看向李雲業:「別胡思亂想了,他甚至都沒給我搬過一次椅子。」
言外之意,這事跟他李雲壽沒關係。
李雲業如一頭瘦虎似的,饒有興致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有意思。」
慶塵來到長桌旁邊坐下,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保持著呼吸術,閉目養神。
彷彿對一切都不太關心似的。
李恪、李束等人就坐在他身後,也一樣的一言不發。
若不是場合太隆重,李束他們甚至希望先生能帶他們入定,在會議期間也別耽誤修行。
他們這些軍中的漢子最是務實,他們很清楚如果能儘快修行成為超凡者,在戰場上會有多大的作用。
這時,會場外有人推著輪椅進來,推輪椅的人是那位給慶塵準提法的中年男人,而輪椅上則是虛弱至極的老叟。
卻見老叟面色蒼白、嘴唇青紫,會場門外還候著十多名醫生與護士,隨時打算進行搶救。
慶塵心說,您在龍湖邊上垂釣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啊。
這怎麼還演起來了!
而且別說,演技還挺精湛的,那種喘不上來氣的感覺,逼真極了。
慶塵環視一圈,發現其他人表情並無異常。
難道就他知道,老叟是在演戲嗎?!
不對,李雲壽肯定也是心知肚明的,但剩下的還真不確定了。
事實上慶塵不知道的是,龍湖附近可不是誰想去就去的,那裡平日都有專門的人守護者,閒雜人等哪怕是李束、李恪他們都靠近不得。
半山莊園也不是真的一片和氣,只是慶塵看到了最和氣的一面而已。
老叟的目光並沒有看向慶塵,他只是虛弱的坐在輪椅上說道:「我身體不適,所以這次會議長話短說,我先說完,有什麼想法可以等我說完了你們再說。你們把這些話當遺願聽也好,當訓誡聽也罷,我只需要你們聽進去。」
老叟繼續說道:「第一件事情,只要李氏還在,那麼清除神代與鹿島兩家將是李氏世世代代的目標與追求。」
「第二件事情,李雲易手裡的基因藥劑產業和情報產業,全都交給李長青,未來聯邦動盪,情報機構必須掌握在一個人手裡,不能再有分歧。」
這便是人事任免了,而且只說了李雲易交權,並沒有說給他什麼新的職責,
這說明老叟對於李雲易過去的工作非常不滿意,而李雲易這一脈未來數十年,都很難再有走進核心權力的機會。
「第三件事情,不管什麼時候,北方互市不能停。」
「第四件事情,三十年內,財稅法案這方面不能讓步,這是李氏的根基之一。」
「第五件……」
老叟一連說了十多件事,到了最後:「第十九件事情,李氏內部講究長幼有序、尊師重道,各位不要忘了老李家的傳統。」
會場裡很多人都愣住了,這分明就是專門為了慶塵才說的,意思就是讓大家不要質疑慶塵在李氏的地位!
在這十九件事情裡,老叟甚至連聯邦集團軍的調動都沒有提到過,也沒有提到誰來接任家主,反而偏偏提到了尊師重道。
這讓很多人都不理解。
這時,老叟說道:「好了,我說完了,你們有什麼要說的嗎?」
長桌旁邊,李雲易忽然站了起來:「爸,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把我的權力都給了李長青,她有什麼……」
話還沒說完,老叟竟是突然昏迷了過去。
一時間,整個會場亂做一團,平日裡最淡定的李雲壽怒吼:「醫生,護士,快進來搶救!」
會場裡,旁聽席裡的人都茫然失措,李雲易呆呆的站在那裡,他沒想到自己竟然連申辯的機會都沒了。
醫生衝進來後,又有士兵荷槍實彈的走入會場:「請各位有序離開。」
慶塵一頭霧水的根據士兵指示往外走去,某一刻,甚至連他都懷疑,老叟是不是突然加重的了病情。
畢竟老叟這段時間裡一直待在龍湖邊上,那裡寒冷且潮溼,加重病情也很有可能。
然而就在此時,李長青在老九護送下經過他身旁:「現在剛入夜,你等會在秋葉別院等我啊,我等會兒就過去。」
慶塵哭笑不得,老爺子都病危了這貨竟然還有心出去玩,對方擺明了是個知情者,知道老爺子是裝的。
想到這裡,他也放下心來。
離開會場後慶塵也不知道去哪,鬼使神差的往龍湖走去。
只是當他徒步走到那裡時,赫然發現月色下,老叟已經換了一身蓑衣,坐在那裡開始捏魚餌了!
慶塵沒好氣的走過去:「您這演的也太敷衍了吧,半個小時前您還病重垂危呢,半個小時後就跑來釣魚了?」
老叟也沒好氣的說道:「你也不擔心我有沒有事,我病重垂危了你就來龍湖摸我的龍魚?」
「彼此彼此,」慶塵今天沒有帶小馬紮,乾脆盤膝坐在了老叟身邊:「您這是演給誰看呢?這個會場裡面一片兵荒馬亂的,就差直接當做追悼會殯儀館現場開始哭喪了。」
「也不是特意演給誰看,」老叟嘆息道:「主要是以前的會議太冗長了,我每宣佈一個決定,他們都要掰扯好久,屁大點事我得用好幾天來平衡,這次多好,說完就走,我看誰敢問我什麼。我都快死了,還需要浪費時間應付他們?」
慶塵啞然:「您就為了這事,動了這麼大的陣仗?」
一位財團的最高領袖,就為了不聽大家在會上吵架,竟然使出如此幼稚的招數。
這有點顛覆他的觀念。
可是仔細想想,這些上位者也是人啊。
老叟斜眼看著少年:「老頭子生命裡最後的幾天了,難道不珍貴嗎?為了不浪費這幾天,再大的陣仗也不過分啊。我現在的時間,按秒算都不過分。」
「行吧,確實有點道理,」慶塵感慨道。
老叟抬手將魚鈎甩了出去,一邊看著魚漂一邊說道:「年輕的時候,我總以為時間還很多,總是告訴自己,喜歡的事情可以等等再做。可是啊,我的生命就在這些世俗的名利中浪費了,我要平衡這個,平衡那個,回頭想想早點裝病危,我怕是早就可以放手去逍遙自在了。」
慶塵心說,那您這一病危就是幾十年,大家也不會相信了啊。
他問道:「不過,我以為您在會議上,會提到繼承人啊什麼的,結果一句也沒提。」
老叟笑了笑:「你懂什麼,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最重要的決定哪能在上百人的會議上決定啊,都提前商量好了的。」
「這十個字倒是精闢,」慶塵說道:「我還以為您是擔心會場裡有內奸,所以故意沒說最重要的事情呢。」
「內奸不內奸的現在無法下定論,」老叟慢條斯理的說道:「但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還真有?」慶塵好奇道:「身為李氏財團的大人物,為何要出賣自己的家族?」
老叟說道:「也不是誰都掌權的,例如李雲易這種剛剛被奪權的人,你覺得他會不會有怨氣?當然我不是說李雲易就是內奸,李氏數百年來,有怨氣的人太多了,這天底下的利益,從來都沒有公平分配過。」
「明白了,」慶塵點點頭。
老叟突然說道:「接下來幾天,我可能就不來龍湖了,到時候你自己來取魚吧,反正你釣的比我快。」
慶塵忽然問道:「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我是說,您其實沒必要這麼做。」
老叟笑了笑:「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人這一輩子,只有當小孩子和老人的時候才能任性,小孩子胡鬧了,你可以說他還小,老任任性了,你可以說他老糊塗,唯獨中間的那段時光你必須清醒的面對責任。以前,我不敢隨便疼哪個孫子。我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很可愛啊,但我如果隨便抱誰一下,莊園裡就會傳說我偏向哪一房,釋放了什麼訊號。」
「現在,我都快入土了,管他們怎麼想呢,」老叟樂呵呵笑道:「他們都說你是我私生子,我看著他們猜來猜去就覺得有意思。你沒看到麼,我今天說讓他們尊師重道的時候,他們那個表情簡直絕了。」
慶塵心說,合著您就是為了故意逗大家玩,才說了那些?
老叟繼續說道:「你師父也挺有意思的,自己收了徒弟,自己不帶,然後跑到北方搞事情。他臨行前把你託付給我,說你並不是天性涼薄,只是沒人教過你這世間還有另一種親情。所以,我就讓你感受一下。」
慶塵沉默了,這次穿越之前,他還剛剛面對過表世界可有可無的親情,結果到了這裡,又面對了另一種極端。
有時候,雖然他知道自己是表世界人,可不知道為何卻更親近裡世界一些。
如今表裡世界的對立情緒愈發嚴重了,若是被一些人知道他的想法,恐怕會罵他吧。
「李氏為何如此厭棄神代與鹿島?」慶塵問起了別的事情:「表世界是因為民族仇恨,那裡世界呢?」
老叟想了想說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就因為這個?」慶塵問道。
老叟看了他一眼:「他們如果不是你的同胞,那麼他們壓根就不會把你的同胞當人看,那是種族之間的天然壁壘。若有一天他們執掌了聯邦,那麼所有中原人都是下等人,只有那些滿嘴鳥語的,才是上等人了。」
說著,老叟抬手將咬鈎的龍魚遞給慶塵:「我倒是沒想到,李恪那孩子竟然對你如此忠心耿耿,記得好好對他……另外,還要記得你我的約定。」
「不會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