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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解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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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剖腹挖心,在此一舉!

偏在此時,百鬼一齜牙,鮮血滲在牙縫裡,便如一頭剛剛獵食過的猛虎,意猶未盡。

同一時刻,他埋在石堆下的右手抽動,嘩啦一聲響,兩根指頭翹起,像是勾動某根無形的絲線。

元苦本能地感覺到危險,周圍變故也符合他的感應,頭頂一陣勁風襲來,勢頭並不猛烈,元苦卻不敢大意,反手格擋,正中來物。

啪的一聲脆響,幾點灰粉灑下,卻只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

一口氣用得岔了,元苦臉上青白交錯,扣在百鬼胸口上的手爪也就更加了一把力,滋滋聲裡,終於破皮見紅。

只是,在指尖接觸到那血色的剎那,他痛呼一聲,反射性地抽回手去。

在那一刻,他的手指就像插|進了強酸裡,蝕肉刺骨的痛感猛然炸裂,幾乎讓他以為自己的手指已經爛掉了!

也正因為如此,元苦忽略了百鬼翹起的手指,冷冷下勾的剎那。

隨著指頭下勾,夜空忽地颳起一陣風。

半空中,被元苦擊碎的石塊粉末最上的一點,順著這陣風,飄飄悠悠,移到數丈之外。

映著虛空中明滅的光華,微芒閃動,這比熒火還要微弱千億倍的光芒,卻如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盪漾微波,倏忽間擴散開來。

元苦似是發現了什麼,猛然扭頭。只是以他的目力,並無法察覺到夜空中這一點微塵的反光。

然而,正西方十二裡外某處險峰,一個隱秘至極的關竅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擴散開來的那股細微波動。

機關觸發,一線氣機跨越虛空,準確無誤地勾連住那顆飄浮不定的微塵,再與元苦的身體聯機成一個絕妙的夾角。

氣機的互動作用瞬間拔升了無數個層次,那千萬力線碰撞交纏,牽動元氣,再也瞞不過人。

相對平靜的山地之間像是憑空升起一座火山,而在高熱岩漿噴發的剎那,一道灰黑電光,自遠方高峰傾洩而下,所經之處,元氣亂流立被抽吸一空,殘留下來的生靈怨魂亦被絞纏其中,嘶然長鳴。

電光黯沉的顏色陡然鮮亮起來,這變化只在剎那間發生,元苦只來得及在眼中烙下這妖異的印痕,喉嚨一痛,緊接著便是靈臺轟鳴,三魂七魄盡數移位,掐斷了他所有反應的可能。

相比之下,七鬼攝海破的攝魂衝擊,只若微風細雨,不值一提。

混沌中,元苦滿身鼓漲的真息便如同決堤的洪水,一古腦奔湧出去,然後是精血、骨髓、元神……喉嚨上的傷痕像是妖魔的血吻,瞬間抽乾了他的一切。

再沒有什麼念頭可言,元苦只剩下一張乾枯的外皮,飄然撲在地上。

先它一步,「錚」聲微響,有如金石交擊,李珣耳畔石堆上,釘下一根淺紅色的羽毛,微風吹過,細細的茸毛輕拂過他的臉,癢癢的頗為舒服。

李珣嘿嘿一笑,辛苦地偏過頭,用嘴巴銜起這根色澤古怪的羽毛,輕抿了幾下,濃郁的血腥氣觸動了他的感官,刺|激之餘也帶來一股新生的力量。

四肢百骸氣力漸生,他掙扎幾下,終於坐起身來。

「百鬼啊……」半空中聲嘶力竭的吼聲漸漸遠去,元艱終究不是傻瓜,事不可為之下,他果斷地選擇了撤退,然而仇恨和恥辱卻將永遠銘刻在他心頭──如果李珣能夠永遠活下去的話。

搖頭一笑,李珣吐出那根紅羽,其實細細察看,這就是當日從那隻飛鷹身上落下的鷹羽,被他用做「血靈羽劍」的材料,效果相當不錯。

水蝶蘭飛身下來,見他看著羽毛髮笑,沒好氣地踹他一腳:「混蛋,差點被你害了!」她根本沒留力,但踢在李珣身上,仍是不痛不癢。

李珣抬頭看她,笑道:「剛剛多謝了……青鸞好像知道你的身分了?」

「知道就知道罷,你都不怕,我又怕得誰來?」水蝶蘭說得雲淡風輕,卻自有她絕頂妖魔的氣度,這一點上,李珣還差了一線。

不過,很快她就隱去這些,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李珣手中的紅羽,疑道:「這是那根鷹羽?怎麼變色了?」

「吸夠了精血,當然要變色。」李珣聳肩笑道:「韋不凡一代宗師,只是對禁法不怎麼精通,他將血靈羽劍侷限在收攏外氣,一擊而破的層次,卻不知那實在是大大的浪費。

「真正的血靈羽劍,什麼收攝冤魂、外氣,最終都是為了提升這‘羽毛’的質性,以特殊的法門將之精煉為一件法寶──血靈羽劍既是禁法之稱,又是法寶之名,若不能理解這點,一切都是虛話。」水蝶蘭看著這紅羽,奇道:「那麼,現在這羽毛就是法寶了?」

「早呢,剛剛見血,只能說是祭旗吧。像元苦這樣的,起碼要殺掉十幾個,才有點看頭。

「況且最重要的是,這法寶的原材料太不入流,受先天質性所限,就算成型,也很難對青鸞這個層次形成威脅,威力反而不如嵩京那一劍了。」說著,他食中兩指在羽毛上捋了幾遍,那淡紅顏色便如一層廉價的塗料,幾下就抹了個乾淨,水蝶蘭嘖聲道:「這也行?」

「那是當然,羽毛材質不成可以再換,這真人高手的精血厲魄,可絕不能浪費掉。」說著,他毫不顧惜地將羽毛彈飛,風一吹就不見了蹤影。

「看起來,你還有更好的材料……喂,有沒有換洗的衣服,這樣子我都替你丟臉!」水蝶蘭指的是李珣開膛露臂,甚至連下襬都斷掉的外袍。

實則,與青鸞一場激戰下來,衣物還能保持到這個狀態,已經可以算是個奇蹟。至少水蝶蘭不明白,明明有好幾次李珣都給打成了渣,這外袍又是怎麼儲存下來的?

「和血靈羽劍差不多,被精血浸泡久了,勉強也算成了件寶貝,大概算是我的一個分身吧,喏!」說著,李珣站直身來,抖抖身子,破爛的衣衫便即發出噗噗的怪音。

待他原地打了個轉,水蝶蘭眼前一花,再看時便見他破爛的衣物盡復舊觀,衣袖、下襬等許多已缺失的部分,竟也詭異地補全。

只是細看下去,由霧松鐵拉絲織就的灰色道袍此時卻暗透血光,袍袖擺動間,氤氳如霧,煞是好看。

「這袍子的底料卻是貨真價實,值得花些力氣。唉,血影妖身的形態之下,再好的法寶也使不出來,只有這些經過血氣浸染的玩意兒還能用用。」李珣話中有些自嘲的味道,「非人」的感覺其實是很糟糕的,還好,他面對的是水蝶蘭這樣的妖魔,加上成為強者的愉悅,足以將負面感覺抵消掉大部分。

水蝶蘭當然能察覺到他的心態,也不勸解,只笑吟吟地從袖中取出那個紫玉盒來。

「袍子能染一染,盒子呢?」

「當然……不可能!所以,多謝你啦。」李珣笑呵呵地接過來,道:「還真是忘了,多虧你拿著,否則這玩意兒必給攪碎無疑。」說著,他開啟盒子,確認裡面的咒封無損,滿意地點點頭,正要收起,水蝶蘭卻按著他的手:「等等,這裡面是金丸神泥吧,怎麼氣味不太對?」

「啊?」不理李珣的迷惑,水蝶蘭探出手來,輕輕拈起盒子正中的金色圓珠,巧妙地抑住上面的封禁,舉過頭頂,對著明月,細細察看。

因為天芷和妖鳳、李珣和青鸞這兩場大戰,此時北齊山脈上空,當真可算得上萬裡無雲,月光如水般傾注下來,照在金丸上,旋即騰起一圈薄薄的光霧。

李珣扭過身來,也學水蝶蘭般看去,只見金丸外層在月光下竟呈半透明狀,然而其中又有綠雲輕霧繚繞,將內層的物事完全擋住。

看了一會兒,水蝶蘭搖頭道:「手法嚴密,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僅憑氣味,這裡面應該鎖著一個活物。」

「活物?」李珣徹底胡塗了:「什麼活物?蟲子嗎?」水蝶蘭沒好氣地道了聲「我哪知道」,隨後又皺眉思索。

正關鍵處,一聲爆鳴忽然炸開,穿透十餘里的距離,依然清晰可辨,李珣注意到,辨明瞭方向之後,水蝶蘭的眸光當即冷了下來。

「怎麼回事?」

「大概是你那位師姐辦了蠢事吧。」餘音猶在,水蝶蘭身形已然不見。李珣虛抓了一把,沒有碰到,苦笑之餘,只能拖著疲累欲死的身體,慢慢踱步過去。

平日裡轉瞬即至的路程,此時卻足足花費了他十倍以上時間,當他從堆積的亂石頂上跳下,來到這片相對平整的地面上時,眼前的情形讓他猛吃一驚。

秦婉如抱著她的母親,坐在地上,臉色蒼白得可怕。

水蝶蘭正站在她身前,臉上幾乎能凝出冰來,至於商侍則倒伏在數尺之外,身下一灘血汙,正緩緩擴散。

「怎麼回事?」同樣的問話,再一次說出來,意味則嚴峻太多。

水蝶蘭轉臉看來,寒澈的瞳孔稍稍回暖,只是語音依然冷得如冰碴一般:「問問你師姐吧,看她做了什麼。」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水蝶蘭這樣生氣,李珣怔了怔,才邁步上前。

首先他試圖和秦婉如說話,可是對方好像已經魂魄出竅,只是緊摟著母親,身子還在不可抑止地顫抖。

接著李珣自然而然地將目光移到羽侍身上,然後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羽侍靜靜地躺在秦婉如懷裡,雙眸闔起,容色平靜,像是進入了夢鄉,然而李珣看得很清楚,這睡美人已經沒有了呼吸。

與之相應的,精氣枯竭、魂魄離位……每一個特徵都在證明:她死了!

死了?這簡直荒唐!怎麼好端端的,就死了!

李珣怔了半晌,才屏住呼吸,強定下心神,仔細察看。

很快他就發現,在羽侍頸側有一根硃紅色的金屬小枝,深陷肉中,只留了短短一截在外。

他正想伸手去碰,水蝶蘭在後面冷聲道:「不用白費功夫了,小朱勾怎麼說也是此界第一兇器,一旦入體,汙精血、閉靈竅、勾魂攝魂、毀損元嬰,她連投胎轉世的功夫都省了。」李珣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回過神來,失聲道:「哪來的小朱勾?」

「商侍原本是朱勾九殺裡的‘寒玉勾’,後被玉散人收服,我接的就是她的位置。天知道這枚小朱勾是她什麼時候昧下的。」解釋完畢,水蝶蘭又將之前發生的事情大略講了一遍,說到商侍受制,秦婉如支吾等事,眼中寒光閃爍。

「秦宗主好厲害啊,區區一個受制的廢物,都能讓她反制過來,殺了自己的母親……幹什麼吃的?」秦婉如聞聲,面色蒼白,身子顫抖也越發劇烈,手臂更是死死抱住羽侍,沒留下半點縫隙。

李珣看她的模樣,大約再受點刺|激就要崩潰了,忙以眼色制止水蝶蘭說下去,自己則邁步到商侍身邊,再作察探。

商侍也死了!李珣看到的第一眼,便肯定了這一結果。

轉眼之間,妙化五侍,五去其二,這些曾經鮮活、明媚而強勢的女性,如今卻已永淪幽獄,芳華凋零。縱然她們應屬敵方,李珣也不免慨嘆,甚至有些夢一般的不真實。

搖頭定神,李珣翻動商侍的身軀,察看傷口。

乍看之下,致命傷在胸口,應是被秦婉如以重手法擊碎心脈致死,不過,對於一位真人境的高手來說,這種死法未免太過窩囊。

而且,除了胸口傷勢,她此時的狀態,倒和羽侍極為相似。

稍做思考,李珣拿起商侍的左手,卻見手指扣拳,死死握住。他使了個手法,將指頭扳開,入目的赫然是另一枚硃紅小枝,同樣是大半陷入肉中,只餘小截露在外面,只是出奇的半點血跡也無。

水蝶蘭走過來,目光瞥過,便輕咦了聲:「又一個?這是……刺血法!」

「刺血法?」水蝶蘭嗯了一聲,同樣蹲下身來,撩起了商侍的袖口。

只見她雪白的小臂上,青絡突出,更有數道黑氣紋路,循經絡延伸而上,交叉為複雜的圖案,詭異得很。

「商侍或是存了取死的念頭,以小朱勾自殘,用‘刺血法’激發潛力,衝破禁制。不過,儘管這垂死掙扎再突然,可小朱勾若無特殊的擊發機關,威力只餘三成,某人也應該擋得住才是。」李珣咳了一聲,止住了水蝶蘭的冷語。

就他看來,秦婉如有所隱瞞是真的,不過要說她為此做下大逆不道的事情,也未免太過分,畢竟,她和陰散人為羽侍所做的一切,李珣都看在眼裡,很難說是「做戲」之類。

倒是商侍拼死一擊,頗能見事。

李珣是比水蝶蘭更瞭解內幕的,當日宮侍所說的古家那檔子破事,牽扯甚眾,商侍為此搏命以求遮掩,理由相當充分。

「觀其脈絡,大概就是玉散人需要‘玄嬰’,古音不從,將結胎打掉。無奈之下,玉散人又和羽侍生了個備選,叫‘姬兒’的,卻被陰散人搶走。

「接下來,便是她們師徒將那孩子給害了。羽侍恢復神智之後,便因此事與她們師徒決裂……你覺得如何?」

「能自圓其說吧。」水蝶蘭不如李珣看得明晰,無可無不可地道:「我只對她遮遮掩掩的理由感興趣……」

「姬兒是被師父殺了。」幽幽的話音,彷佛冰隙中吹過的風。

兩人回眸看時,卻見秦婉如摟著母親,眼睛怔怔地看著身外虛空,剛剛那句,似是喃喃自語,又如同惡夢中的呻|吟。

「孃親知道姬兒死了,卻不知道姬兒是怎麼個死法。嬋玉是師父最信任的人,也是孃親的好姐妹……絕不能讓孃親知道!師父那時已經瘋了,她只是恨古志玄,她想盡快突破,那是玄嬰啊,花費了古志玄數十年心血的玄嬰,真是個好藥材……」這寒流般的聲息流入心間,使得李珣呼吸頓止。

「《陰符經》缺了半部,再也練不下去,可求不得內丹,外丹還不成嗎?姬兒天生便是元胎道體,所以,師父便把她煉啦。孃親,姬兒被師父煉成丹丸,吞下去啦……」秦婉如不可抑止地發抖,手上卻將母親摟得更緊。

她上身與懷中漸冷的身軀貼合,頭臉亦埋在母親依然柔順的髮間,只有蚊蚋般的聲息,斷斷續續地流出來。

「若我不靠近她……我只是想殺了她,不讓你知道,真的,我說的是真的……孃親……」餘音漸不可聞,止息了小會兒,終有哀聲漸滲出來,最終失了節制,那啼血哀鳴在荒涼的原野上擴散開去,揪人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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