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善在書櫃前默默站了片刻,突然輕聲道:「我若與你借師父給你的那本冊子,你可肯?」
安怡不由怔住。當初吳菁曾經說過,那冊子只給衣缽傳人,只給她,絕不外傳。為什麼陳知善會知道呢?不對,他應當是猜測,不然師兄妹二人怎會相差這麼多?但這件事她是不能承認的,不然陳知善只怕連師父都要生分了。當下裝傻充愣:「什麼冊子?是我拜師時師父給的那一本嗎?如果師兄要,我這就尋出來給你。」
陳知善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是啊,我問的就是那一本冊子。」
但他們都知道不是的。安怡不喜歡陳知善這個意味深長的笑,卻因為自己說了假話而沒有立場去生氣。是他在雪地裡救出瀕臨死亡的她,是他用少年的心溫柔地庇護著她,陪她渡過了最艱難的時刻,他竭盡所能,帶她入了醫道,她應該珍惜這一份來之不易的感情。安怡這樣一想,所有的沮喪和不舒服就都沒了,她打起精神,笑眯眯地讓蘭嫂去取那本冊子,自己則在書櫃裡挑了幾本很是珍貴難得的醫學典籍遞給陳知善:「這幾本書很是花了些力氣才弄來的,早就想給師兄,卻一直都沒有機會,趁著今日有空,師兄看一看?」
陳知善不經意地掃了那幾本書一眼,接過來隨手放在書桌上,看著窗外的芭蕉,平靜地道:「你小時候,和現在不太一樣,相差太遠了,很多時候,我總有種錯覺,彷彿你從病了那次之後就變了一個人。」
安怡唬了一跳,豎起耳朵看向陳知善。卻見陳知善目視著窗外,面無表情,她看不透他的神情和意味。
陳知善的唇角勾起來,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我一直都知道,你比我有天賦得多,雖然有沮喪,卻從未嫉妒過你,更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我只是覺得,作為一個先你入門多年的師兄,活成這個窩囊樣子,實在是太可悲了。」
安怡鄭重地道:「我一直都很感激師兄對我那麼好。為什麼我們不能……」和從前那樣相處呢?
陳知善一口截斷她的話:「我不想活成這樣可悲的模樣,一直都很努力,一直都想要離你近一點。想要再別人提起陳知善是安怡的師兄時,不要那麼吃驚和鄙夷。可是我,離開了師門和父母庇佑,就連自己都保不住,就連如今吃的這口飯,也是你賞給的。」
這話就說得太難聽了,安怡著急地道:「不是這樣的。」
陳知善轉過頭來看著她,靜靜地道:「就是這樣的,我很清楚明白。」就因為很清楚明白,所以才撕心裂肺地疼痛,所以才絕望得無路可走,所以才會跑到這裡來,說這些好比撕掉他臉皮的話。
安怡無措地握緊了雙手,要怎麼說呢,好像怎麼說的都是錯。她在沉默,陳知善也在沉默,他在等著她,等著她主動開口。他天賦不高,給他書沒什麼大用,他需要的是一個大能之人的悉心指點,這樣他也許還有可能往上一步。若能僥倖做個太醫,那將來他也就有面目回家,面對父母親族和師父了。但安怡一直在沉默,沉默到讓他絕望。
陳知善終於沒能忍住,血紅了臉輕聲道:「我聽說,太醫院朱院使要收弟子,將來可以做太醫,你能幫我一把嗎?」
他想通過她給朱院使做徒弟,可她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即便是真的,朱院使與她也沒熟到那個地步,沒有理由聽她一句話就收一個半途改換師父且天賦不高的人做徒弟,並將其納入到太醫院去。做太醫,那是個一著不慎就丟官丟命,牽連全家的高危職業啊,陳知善這樣的性子,明顯是不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