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慈禧全傳(一)(2)
「哼!肅老六,你別得意!」懿貴妃這樣輕輕地自語著,把恭親王的奏摺拿在手裡去見皇帝。
在東暖閣的麗妃,聽得太監的奏報,特意避了開去。皇帝卻依舊躺在炕床上,等懿貴妃跪安起來,隨即問道:「你手裡拿著誰的摺子?」
「六爺的。」宮內家人稱呼,皇帝行四,恭親王行六,所以妃嬪都稱恭親王為「六爺」。
皇帝不作聲,臉色慢慢地陰沉下來,但潮熱未退,雙頰依然是玫瑰般鮮豔的紅色,相形之下,越顯病態。
這樣陰沉的臉色,在此兩三年中,懿貴妃看得太多了。起先是不安和不快,歷久無事,不安的感覺消失了。而現在,甚至不快都已感覺不到,該說的話還是要說,不管他是如何的臉色!
「皇上!這一道摺子,何必發下去呢?」
皇帝開口了:「我有我的道理。」他本來想用峭冷的聲音,表示給她一個釘子碰,但以中氣不足,聲音低微而軟弱,反倒象是在求取諒解。
於是懿貴妃越發咄咄逼人:「我知道皇上有道理。可是皇上有話,該親筆硃批。皇上別忘了,六爺是皇上的同胞手足。而且……,」她略一沉吟,終於把下面的話說了出來:「他跟五爺、七爺他們,情分又不同。」
皇帝有五個異母的弟弟,行五的奕淙,出嗣為他三叔的兒子,襲了惇親王的爵,行七的醇郡王奕澴,與皇帝以兄弟而為聯襟,他的福晉,就是懿貴妃的胞妹,行八的奕詒和行九的奕漁e,亦都是在皇帝手裡才受封的鐘郡王和孚郡王。唯有奕訢的情形特殊,當皇帝繼承大位的同時,他便由先帝硃筆親封為恭親王,而情分格外不同的是,皇帝十歲喪母,由恭親王的生母撫育成人,所以六弟兄之中,只有他們倆如同一母所生。
但是,因愛幾乎成仇,也正為此。這是皇帝的心病,懿貴妃偏偏要來揭穿,話說得在理上,皇帝心內懊惱,卻是無可奈何,只得退讓一步:「那,你先擱著!」
「是!」懿貴妃說,「這道摺子我另外留下,等皇上親筆來批。」
「嗯。你跪安吧!」
「跪安」是皇帝叫人退下的一種比較宛轉的說法,然而真正的涵義,因人因地而異,召見臣工,用這樣的說法是表示優遇,而在重帷便殿之中,如此吩咐妃嬪,那就多少意味著討厭她在跟前,因此懿貴妃心裡很不舒服。
跪安是跪了,也正巧,跪下去就看見炕床下掉了一塊粉紅手絹在那裡,順手撿起來一抖,粉香撲鼻,上面黑絲線繡的五福捧壽的花樣。這一看,懿貴妃陡覺酸味直衝腦門,臉色就很難看了。
忍了又忍,咽不下這口氣,她站定了喊道:「如意!」
這一喊驚動了皇帝,轉臉看到她手裡拿著塊手絹,認得是麗妃的東西。怎麼到了她手裡?倒要看看她跟如意說些什麼?
「傳話給小安子,讓他去問一問,皇后可是在歇午覺?如果醒了就奏報,說我要見皇后。」
懿貴妃朗朗地囑咐完了,揚著手絹兒,踩著「花盆底兒」,一搖三擺地離了東暖閣。
皇帝非常生氣,立刻回到書房,召見肅順。
原懷著一腔怒火,打算著把懿貴妃連降三級,去當她入宮時初封的「貴人」,但見了肅順,皇帝卻又改了主意。懿貴妃與肅順是死對頭,皇帝難勝煩劇,但求無事,不敢去惹是非。
肅順卻已從小太監口中,得知端倪,此時見皇帝欲語不語,滿面憂煩,便即趨至御座旁邊,悄悄問道:「想來又是懿貴妃在皇上面前無禮?」
皇帝嘆口氣,點點頭。
「那麼,皇上是什麼意思,吩咐下來,奴才好照辦。」
「我不知道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