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想,憂急無計,一伏身撲向皇后膝上,抽抽噎噎,哭得好不傷心。
上午是懿貴妃如此,下午麗妃又如此!皇后心裡明白,是同樣的一副眼淚,看著似為皇上的病勢憂傷,其實哭的是自己的將來。怎麼辦呢?皇后除了陪著掉眼淚以外,別無可以安慰她的話。
麗妃一面哭,一面想,光是哭出幾碗眼淚,無濟於事,皇后忠厚,該趁早有所表示,於是,哽咽著說:「萬一皇上有個什麼,我只好跟了皇上去!那時求皇后替我作主。」
皇后再老實,也不致於相信麗妃將來會殉節,她那最後一句話,自然是暗指著懿貴妃而發的。倘或有那不幸的一天,兩宮同尊,不全由自己發號施令,對麗妃怕也只能迴護得一分是一分。因此,自覺心餘力絀的皇后,忍不住嘆口氣:「唉!
只怪你自己肚子不爭氣!「
這一說,正碰著麗妃最傷心的地方,越發哭得厲害。她的懷孕,猶在懿貴妃之先,但咸豐五年生的是個女兒,如果生男便是大阿哥,眼前及將來的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皇后甚為失悔,不該觸及她的隱痛。眼看麗妃涕泗滂沱,卻是怎麼樣也勸她不住,心裡不免著急,而且有些懊惱。就這時,宮女雙喜匆匆進來奏報:「萬歲爺駕到!」
這一下,立刻把麗妃的眼淚擋了回去。皇后也站了起來,看著她紅腫的雙眼,認為她不宜見駕,說一聲:「你快回避吧!」
隨即出了寢宮,去迎接皇帝。
四名小太監抬著明黃軟轎,已到殿前,皇后迎了進來,見過了禮,皇帝起身說道:「到你那間小書房坐吧!那兒靜些。」
第一部分慈禧全傳(一)(10)
皇后的小書房也是個套間,窗明几淨,十分素雅。皇帝摘下冬帽,往軟椅上頹然一靠,皇后趕緊取了個錦枕墊在他腦後。
「噯,好累!」
「那能不累啊?」皇后介面說道,「白天晚上都忙。」
話中原是意存諷勸,但出於皇后之口,無論語氣、聲調,都摸不出一點點稜角,所以效果正好相反,聽來竟是句極體貼的話。皇帝露出森森白牙,十分欣慰地笑了,同時伸出一隻瘦得成了皮包骨的手,親熱地向皇后的手一握。
於是雙喜使個眼色,幾名宮女悄悄地退了出去,只遠遠的在廊下伺候。
「你也坐嘛!」
「嗯。」皇后掙脫了手,拉過一個錦墩來,坐在皇帝身旁,從茶几上的大冰盤裡取了個蘋果,用一把牙柄的小洋刀,聚精會神地削著皮。
看著她那低垂的杏兒眼和蔥管兒似的纖纖十指,皇帝忽有感觸,微喟著念道:「唉,不幸生在帝王家。」
皇后抬頭看著他,不敢流露眼中的憂鬱,笑著問道,「那兒來的這麼句牢騷?」
「牢騷?我的牢騷可多著哪!不提也罷。」
口中不提,心裡卻忍不住嚮往那種貴介公子的境界。皇帝最羨慕的是門第清華的紅翰林,文采風流,名動公卿,家資也不必如何豪富,只要日子過得寬裕,在倦於攜酒看花,選色徵歌時,關起門來,百事不管,伴著皇后這樣溫柔敦厚的嬌妻,麗妃那樣善解人意的美妾,這才是人生在世無上的際遇。
這樣想著,口中問道:「你可知道我最羨慕的是誰?」
皇后微感詫異,一面把削好的一個蘋果遞給皇帝,一面調侃地說:「俗語說得好,‘做了皇帝想做神仙’,只怕就是皇上了。」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做神仙有什麼味道?」
「那麼,皇上想做什麼呢?」
皇帝安閒地咬了口蘋果,徐徐說道:「前明的正德,自己封自己做‘總兵’,以前我覺得他是異想天開,這兩年我算是摸著他的心境了!如果說京內外大小衙門,能讓我挑一個,我一定挑翰林院或是詹事府。」
「虧皇上怎麼想來的?」皇后笑道,「翰林,倒是又清閒,又貴重,可就是‘大考’的滋味不好受!」
「‘大考’才三年一次……。」
正說到這裡,雙喜在門外拉開一條極清脆的嗓子奏報:「啟奏萬歲爺,內奏事處進黃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