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了數行,文祥笑意漸斂,朱學勤不免詫異自問:難道還有未加檢點之處,讓他看出了毛病?因而把自己的稿子,默唸了一遍,卻又不知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修伯!」文祥站起來把信交還給他,正色說道:「我原以為此信可有可無,讀了大稿才知竟是必不可少的。」
如此鄭重的神態和語氣,朱學勤真有知己之感,因而也端然答道:「此信關係重大,我不敢疏忽。還請斟酌,以期盡善。」
「寫作俱佳,盡善盡美。」文祥笑著又說:「勝克齋以儒將自命,奏稿都是自己動手,最喜自炫文采。也讓他見識見識軍機處的手筆。莫以為都象急就章的‘廷寄’那樣,只不過把話說明白了就算數。」
朱學勤以謙虛的微笑,然後退了出來,把那封信另行加封,交驛差冒著如火的驕陽,飛遞軍前。
轉眼間過了七月初二立秋,照文祥的希望,盛夏已過,皇帝應該一天好似一天,但事與願違,皇帝似乎已無法處理政務了。從七月初五開始,一連三天,沒有「明發上諭」,初八算有四件,初九開始又斷了。
訊息一傳,謠言復熾。整理官錢票還沒有眉目,而「乾益」、「天元」兩家官錢號的掌櫃,不知是畏罪,還是無法繳納那為數甚巨的「三成罰金」,竟逃得不知去向。接著前門外「天利」錢號被搶。這是大亂之世的景象,京城裡人心惶惶,有著一種大禍臨頭的預感。
第四部分慈禧全傳(四)(1)
同樣地,在熱河「避暑山莊」,從裡到外,也是為一片疑懼不安的氣氛籠罩著。
到底已立了秋,白天雖還是溽暑蒸人,早晚已大有秋意,宵來風露,最欺痛骨,皇帝感受了風寒,咳嗽大作,幾乎通宵不得安枕。任何潤肺的方子都不管用,氣得皇帝直罵御醫「窩囊廢」。
有句話:「皇上這場外感,是雪上加霜,大凶!」傳遍了禁苑深宮。據傳這句話是御醫所說,那一位御醫卻不知道,也沒有人敢去打聽,更不敢公然談論,只是揹著人交頭接耳地私議著。
於是,又有許多見神見怪,離奇古怪的新聞傳出來了。太監、宮女的膽子最小,禁忌最多,最相信成精作怪的那些說法,何處天花板上有狐狸,何處階沿石下有蛇,無不敬鬼神而遠之,尊之為「殿神」——殿神最好不要遇上,免得衝犯了得禍,所以進入不常到的宮殿之先,必須提出「警告」,不是大聲咳嗽,便是高喊一聲:「開殿!」而這幾天,不知怎麼,這個也說撞見了殿神,那個也說某處殿神出現。不過,諸神畢現,並非好事,他們說那些話時,很明白地表現了一種「時衰鬼弄人」的感想。
甚至有個老太監,還說看見了「嘉慶爺」!
「那一天晚上,該我‘坐更’,天兒涼快,我正迷迷糊糊地打盹。」那老太監在新聞「發源地」的御茶房,告訴他的同事,‘忽然之間,覺得有人踢我,睜眼一看,我的媽,把我魂都嚇掉了,你們猜,我遇見的是誰?「
「別猜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麗妃宮裡的一個小太監,把放在地上的一銅銚子熱水,拎了起來,「我們那位主子,還等著我這一銚子水洗臉哪。」
「你急什麼?說出來嚇你一跳,是嘉慶爺!」
「啊!」大家齊聲驚呼,並有人急急問道:「你怎麼樣呢?」
「我還能怎麼樣呢?慌忙跪倒。嘉慶爺問我:」大阿哥住在那兒?‘我說:「大阿哥住在皇后寢宮後面的那一排平房。’嘉慶爺就說:」那我可不便去了。‘說完了,朝煙波致爽東暖閣發了一會兒愣,揹著手,嘆著氣走了。走到院子裡,也不知怎麼一晃,人影皆無。這時我才想起來,呀,嘉慶爺殯天四十年了,怎麼今兒叫我見著了駕呢?莫非是我作夢?別忙,待我自己試一試。我就伸個指頭到嘴裡一咬……。「
他的話猶未完,便有人搶著問道:「到底是夢不是?」
「你看!」他伸出左手一個食指來,上面咬齧之痕猶在,證明他當時不是作夢。
「呸!」麗妃宮裡的小太監毫不容情地說,「我看哪,嘉慶爺看你當年當差謹慎,快要傳你回去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