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命八大臣算是有了。接著又擬定了「恭辦喪儀大臣」的名單,這是一項榮銜,也是一項優差,只要列名在上,等大喪告一段落之後,照例有恩賞作為酬庸。肅順對於這些無關大計的名單,並無一定的成見,所以恭王亦是內定的人選之一。但是他定下一個原則,在京的「恭辦喪儀大臣」,一律不必赴行在,只在京裡當差好了。當然,這也是抵制恭王。
當然這是皇帝身後之事,一紙上諭可了,此時不必亟亟。倒是專辦宮廷紅白喜事的內務府的官員,這幾天又要象皇帝萬壽以前那段日子一樣,大大地忙一陣了。
預辦後事,不能象萬壽、大婚的盛典那樣,喜氣洋洋地敞開來幹。所以肅順召集了一個秘密會議,預先檢點準備,第一當然是要錢,不在話下。但還有兩樣東西,比錢更重要,在京城裡是現成的,叱嗟立辦,而在熱河卻必須早早張羅。
一樣是皇帝的棺木,天氣太熱,一倒下來就得入殮。皇帝的棺木稱為「金匱」,材料早已有了,是一副陰沉木的板,其色黝黑,扣擊著淵淵作金石之聲,據說屍體裝在裡面,千年不壞。這種稀世奇材,出在雲南山中,內務府辦這副板,光是運費就報銷了四十萬兩銀子。材料存在京裡「皇木廠」,肅順下令:火速運來,要快,而且要秘密。
還有一項是白布。等皇帝一入「金匱」,幼主成服,宮內宮外,妃嬪宮眷、文武百官,統通要換白布孝服,許多地方還要換上白布孝幔,這大部分要內務府供應。在京裡,只要把幾名「祥」字號的綢緞莊掌櫃傳了來,要多少,有多少,在熱河卻不得不預作準備。
此外喪儀中還有應行備辦的物品,數千百種,少一樣就是「恭辦喪儀疏略」的罪名,誰也擔不起干係。但辦得平穩無事,卻頗有油水可撈,而且將來敘勞績的保案中,還有升官換頂戴的大好處。所以內務府的司官們懷著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的心情,關起門來,查會典、找成例、調舊檔、開單子、核銀數、派頭辦、動公事,忙得不亦樂乎,跟那些「酒以澆愁、牌以遣興」的軍機章京的懶散無聊,恰好大異其趣。
軍機處越清閒,皇帝心裡越焦急。明朝的皇帝,有四十年不臨朝,躲在深宮設壇修道的。清朝的皇帝有一天未能親裁軍國大政,便覺得放不下心,何況一連數天,更何況是軍情緊急之時?因此,雖有肅順一再安慰,說各地都極穩定,不勞廑慮,但病榻上的皇帝,始終懸著一顆心,卻又連細問一問軍情政務的精神都沒有。
這一天午後,服了重用參苓的藥,吃了一碗冰糖燕窩粥,很安穩地歇了個午覺,醒來忽覺精神大振。他知道這是極珍貴的一刻,不敢等閒度過,便傳旨召肅順。
一看皇帝居然神采奕奕地靠坐在軟榻上,肅順大為驚異,跪安時隨即稱賀:「皇上大喜!聖恙真正是大有起色了!」
皇帝搖搖頭,只說:「你叫所有的人都退出去,派侍衛守門,什麼人,連皇后在內,都不許進來。」
這是有極重要、極機密的話要說,肅順懍然領旨,安排好了,重回御前,垂手肅立。
「這裡沒有別人,你搬個凳子來坐著。」
越是假以詞色,肅順反越不敢逾禮,跪下回奏:「奴才不敢!」
「不要緊!你坐下來,說話才方便。」
想想也不錯,他站著聽,皇帝就得仰著臉說,未免吃力,所以肅順磕個頭,謝了恩,取條拜墊過來,就盤腿坐在地上。
「肅六,我待你如何?」
就這一句話,肅順趕緊又爬起來磕頭:「皇上待奴才,天高地厚之恩。奴才子子孫孫做犬馬都報答不盡。」
「你知道就好。我自信待你也不薄。只是我們君臣一場,為日無多了!你別看我這一會精神不錯,我自己知道,這是所謂‘迴光返照’。」
他的話還沒有完,肅順感於知遇,觸動悲腸,霎時間涕泗交流,嗚嗚咽咽地哭著說道:「皇上再別說這話了!皇上春秋正富,那裡便有天崩地坼的事?奴才還要伺候皇上幾十年,要等皇上親賜奴才的‘諡法’……。」越說越傷心,竟然語不成聲了。
第四部分慈禧全傳(四)(4)
皇帝又傷感、又欣慰,但也實在不耐煩他這樣子,「我知道你是忠臣,大事要緊,你別哭了!」皇帝用低沉的聲音,「趁我此刻精神好些,有幾句要緊話要囑咐你!」
「是!」肅順慢慢止住哭聲,拿馬蹄袖拭一拭眼淚,仍舊跪在那裡。
「我知道你素日尊敬皇后,將來要不改常態,如我在日一樣。」
這話隱含鋒芒,肅順不免侷促,碰頭髮誓:「奴才如敢不敬主子,叫奴才天誅地滅!」
「除了尊敬皇后以外,你還要保護皇后,這件事不容易!懿貴妃將來一定要想爬到皇后頭上去,你要想辦法制止。但是,她也該有她一份應得的名分。」皇帝停了一下,很吃力地又說:「我一時也說不清,總之要防著她,可也別太過了!」
這是顧慮及於懿貴妃成為太后以後,可能弄權,所以特賦肅順以防範的重任。其實就是皇帝不作此叮囑,肅順只要一日權柄在手,也必定照此去做。但此刻皇帝既然提了起來,則正不妨把握機會,問個明白。
「奴才愚昧,有句不知忌語的話,不敢說!」
「你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