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欒太慢吞吞地說,「也許有辦法。」
「有辦法就行。你快想辦法吧!」
於是欒太又開了藥方,並且親自到御藥房去檢了藥,親手放入藥罐,濃濃地煎了一小碗,由肅順親自捧到御榻面前供皇帝服用。
果然,這付藥極有效驗,萎靡僵臥的皇帝,眼中有了光采,示意左右,把他扶了起來,靠床坐著,吩咐肅順宣召親王及軍機大臣進見。
第四部分慈禧全傳(四)(6)
以惠親王綿愉為首,一個個悄悄地進了東暖閣,排好班次,磕頭請安,發言的卻仍是唯一奉旨免去跪拜的惠親王,用沒有表情的聲音說道:「皇上請寬心靜養!」
「五叔!」皇帝吃力地說,「我怕就是這兩天了。」
一句話未完,跪在地下的人,已有發出哭聲的。皇帝枯疲的臉上,也掉落兩滴晶瑩的淚珠,這一下欷歔之聲越發此起彼落,肅順厲聲喝道:「這是什麼時候,還惹皇上傷心?」
這一喝,欷歔之聲,慢慢止住。肅順便膝行向前一步,磕頭說道:「請皇上早定大計,以安人心。人心一安,聖慮自寬,這樣慢慢調養,一定可以康復。」
皇帝點點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宗社大計,早定為宜。本朝雖無立儲之制,現在情形不同,大阿哥可以先立為皇太子。」
此是必然之勢,惠親王代表所有承命的人,複誦一遍,表示奉詔:「是!大阿哥為皇太子。」
「大阿哥年紀還小,你們務必盡心匡助。現在,我再特委派幾個人,專責輔弼。」
這到了最緊要的一刻了,所有的親王和軍機大臣都凝神息氣,用心聽著,深怕聽錯了一個字。
「載垣、端華。」皇帝唸到這裡,停了下來,好久未再作聲。
每一個人都在猜測著,皇帝所念的下一個名字,大概是奕訢!甚至連肅順都以為皇帝的遲疑,可能是臨時變卦,在考慮恭王的名字了。
然而他們都猜錯了,皇帝繼續宣示名單,是:「景壽、肅順、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
這一下喜壞了肅順一黨。但自然不便形諸顏色,載垣看了看端華和肅順,磕一個頭,結結巴巴地說:「臣等仰承恩命,只恐才具不足以負重任。只有竭盡犬馬,盡心輔助,倘有異心,天誅地滅,請皇上放心。」
這番話雖不甚得體,總也算交代了,皇帝點點頭,又問:「大阿哥呢?」
大阿哥剛由張文亮抱了來不多一會,奉旨宣召,張文亮便把他放下地來,半哄半威嚇地說:「皇上叫了,乖乖兒去吧!記著,要學大人的樣子,懂規矩,皇帝說什麼,應什麼,千萬別哭,一哭,張文亮倒霉,也許就會關了起來,明天可就不能陪大阿哥玩兒了。」
穿著袍褂的大阿哥,聽張文亮說一句,他應一句,但一掀簾子,只見滿屋子跪的是人,把他嚇得愣住了,回身就跑,不想張文亮正好攔在後面。
「小爺,小祖宗!」張文亮急得滿頭大汗,「進去!別怕!」
幸好景壽及時出現,六額駙是熟悉的,大阿哥膽子大了些,讓他牽著手,直到御榻面前,跪了安,叫一聲:「阿瑪!」
看見兒子只有六歲,便要承擔一片破爛的江山,皇帝萬感交集,自覺對不起祖宗,也對不起子孫,此時才知生死大限是如何嚴酷無情!萬般皆難撒手,而又不得不撒手,人世悲懷,無過於此。就這樣一陣急痛攻心,頓時又冷汗淋漓,喘息不止。
大阿哥看得慌了,「阿瑪,阿瑪!」大叫著撲倒在御榻上去拉住了皇帝的手。
這對皇帝是極大的安慰,那一隻小小的、溫暖的手,彷彿有股奇妙的力量,注入他的身體,他的喘息止住了,心也定下來了,而且也不再那樣恐懼於一瞑不視,茫茫無依了。他微笑著伸出枯瘦的手,摸著大阿哥的臉,看著載垣說,「我把他交給你們了!」
「是!」載垣肅然答道:「大阿哥純孝天生,必是命世的令主。」
「要好好教導。李鴻藻一個人不夠的。」皇帝說到這裡,低下頭來向大阿哥說:「你也認一認我所託付的八大臣。給他們作一個揖吧!」
載垣代表顧命八大臣辭謝,皇帝不許。這番推讓,皇帝厭煩了,於是「老五太爺」發言勸阻,顧命八大臣站成一排,與大阿哥相向而立。一面作揖,一面跪下還禮,這樣皇帝算是當面託過孤了。
在形式以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道手續。肅順命人抬來几案,備了丹毫,要請皇帝親筆硃諭,以昭慎重。但這時皇帝已經無法寫字,握著筆的手,不住發抖,久久不能成一字,唯有廢然擲筆,說一句:「寫來述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