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鋆處事,一向激進,而且特別看重恭王的利益,所以主張不顧一切,放手去幹。這一來,地位最低的朱學勤,反倒成了這兩個大老之間的調人了。
他是贊成文祥的態度的,但話說得婉轉中肯,他認為最重要的是,要爭取元老重臣的支援,此時不妨先做探測、疏導的工作,等清議培養成功,再提出垂簾的建議,則水到渠成,事半功倍。這是很切實的話,寶鋆亦深以為然。
就在他們密議的這一刻,恭王的摺子也正到了行在。章奏未定處理辦法以前,先呈內覽,這一點已為西太后爭到了。因此肅順一見是恭王的封奏,頗為注意。等發下來一看,才知道是奏請叩謁梓宮,他千方百計地想阻止恭王到熱河來,卻未料到恭王有自請入覲的這一舉!一時計無所出,只捧著奏摺發愣。
「想法兒駁回去!」端華大聲說。
「這怕不行!」載垣比較明白事理,「沒有理由駁他。」
這道理是非常明白的,恭王與大行皇帝是同胞手足,哥哥病危的時候,不能見最後一面,死後還不準做兄弟的到靈前一哭,這是到那裡都講不過去的事。肅順也想通了,遲早總得跟恭王見面,反正自己腳步已經站穩了,也不必再忌憚他什麼!因而用不在乎的語氣,大聲說道:「他要來就來吧!」接著又說:「咱們替國家辦事,別把精神花在這些不相干的事兒上面!好好兒商量商量‘年號’,才是正經。」
「不是已經規定了嗎?」端華愕然,「還商量什麼?」
「他們兩位,」肅順指著穆蔭和杜翰說,「還有異議。」
「雖有異議,可不是反對中堂。」杜翰趕緊宣告,「我只是怕京裡有人說閒話。中堂不知道,現在專有一班窮京官,讀了幾句書,號稱名士,專愛吹毛求疵,自鳴其高。未登基,先改元,不合成例,可有得他們羅嗦了!」
「哼!」肅順冷笑答道,「名士我見過,讀通了書的我更佩服,郭嵩燾、王闓運、高心夔他們,難道不是名士,難道不是滿腹經綸?我敢說,他們要知道了我何以要先定年號的緣故,一定會贊成,一定會說我這是匡時救世之策。要說那些除了巴結老師,廣通聲氣以外,就知道玩兒古董字畫的翰林名士,或者打秋風、敲竹槓,給少了就罵人的窮酸,他們瞧不起我肅老六,我還瞧不起他們那些王八蛋呢!」
看肅順是如此憤慨偏激的神情,杜翰不敢再說,穆蔭也保持沉默。這樣,年號的事也就不必再商量了。
於是全班進見太后——兩宮並座,一東一西,皇帝偎依在東太后懷裡,等磕過頭,照列由載垣發言陳奏,但他只陳述些簡單的章奏,稍涉重要的政務軍情,以及官員調動,便都讓肅順來奏答。而發問及裁決的,往往是西太后,東太后把大部分工夫花在小皇帝身上,只聽她不斷小聲地在說:「安靜些!」「別鬧!」「別講話,聽肅順說!」
肅順說到年號上來了:「皇帝的年號,奴才幾個共同商酌,定了‘祺祥’兩個字。」說著,他把正楷寫了「祺祥」二字的紙條,放在御案上面。
西太后看了看,略顯驚異地問道:「這麼急呀?‘回城’再辦也不晚嘛!」
「回太后的話,這有個緣故。」肅順從容答道:「如今官錢票不值錢,銀價飛漲,升斗小民,全是叫苦連天。奴才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官錢票不是不值錢嗎?咱們就不用票子,用現錢。那一來,銀價馬上可以回平,銀價回平,物價一定往下掉,物價一掉,人心自然就安定了。」
「哎!」難得開口的東太后,不由得讚了一聲:「這話不錯!」
西太后看了她一眼,徐徐說道:「話是不錯。可是,就沙殼子的小錢,也得拿銅來鑄啊!那兒來啊?」
「奴才已經有準備。派人到雲南採辦去了。」
「我怎麼不知道?」西太后的臉色不好看了。
「這是戶部照例的公事。」肅順的語氣也很硬:「不必請旨。」
西太后見駁不倒他,只好忍一口氣,就事論事發問:「雲南這麼遠,路上又不平靜,能有多少銅運來?只怕無濟於事!」
「太后說的是。」肅順緊接著這一句相當有禮貌的話,下了轉語:「可是太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現在京裡不是沒有銅錢,無非有錢的人藏著不肯拿出來!只要新錢一齣,他們那‘奇貨可居’四個字就談不上了,自然而然的,市面上的銅錢就會多了。這是一計,叫做‘安排玉餌釣金鰲’!」
「這一計要是叫人識破了呢?」
「那怎麼會?」肅順搖著頭說:「誰也不知戶部採辦了多少銅?沒有人摸得清底細,倘或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必是有人洩漏機密,壞了朝廷的大計,奴才一定指名參奏,請旨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