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母皇太后」是仿照前明萬曆的故事,在目前對西太后的正式尊稱,「方家園」則是她的孃家。看來只不過垂詢家屬私事,則雖未明諭單獨召見恭王,意思也就可想而知。所以載垣便拱拱手說:「六爺請吧!等下來了,咱們再詳談。」
「老六!」肅順與恭王平輩,年紀較長,一直是這樣稱呼他的,「晌午,我替你接風。回來看看我替你預備的公館怎麼樣。」
「那一定是好的。」恭王很謙恭地說,「多謝六哥費心。」
說完,恭王就隨著史進忠走了。肅順又當面邀了在座各人,午間作陪,然後各自散去。怡、鄭兩王和杜翰跟肅順一路走,杜翰表示,不該讓恭王單獨謁見兩宮,又說:「其實要攔住他也容易,只說年輕叔嫂,得避嫌疑。這不就是光明正大的理由?」
「那你何不早說?」載垣不悅地質問。
「是啊!」端華也附和著:「馬後炮,不管用!」
「得、得!咱們自己人先別生意見。」肅順亂搖著手,又以極有信心的語氣說:「用不著這樣子!恭老六有什麼可以玩的?」
第六部分慈禧全傳(六)(1)
因為順利地應付過了一場祭典,小皇帝再一次受到東太后的誇獎和慈愛的撫慰。他已經換掉了袍褂和大帽子,穿著白細布的孝袍,光著頭打一根小辮子和他的七歲的姐姐,一左一右偎依著東太后,一個結結巴巴地在講祭典的情形,一個睜大了一雙漆黑的眼睛,靜靜地聽著。
「你還認識你六叔不認識?」東太后等小皇帝說完了,這樣問他。
「先不認識,後來認識了。」
「怎麼先不認識呢?」
「六叔的樣兒,跟從前不一樣,衣服也不同了。」
「傻孩子!」東太后摸著他的頭說,「現在穿孝,大家的衣服,不都跟從前不一樣嗎?」
「衣服的樣子也不一樣,後面有兩條帶子。」
「那是‘忠孝帶’,你六叔一定是穿了行裝,自然該有這個忠孝帶。」
「什麼叫忠孝帶啊?」
「將來你就會懂了。這會兒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東太后緊接著又問:「你六叔跟你行了禮沒有?」
「沒有。」小皇帝又說,「六叔哭完了要給我行禮,六額駙攔著不叫行,說:」有過「魚翅」了,這兒不用行禮。‘說完,領著我就回來了。「
「什麼?」坐在炕桌另一頭的西太后問道:「六額駙跟你說什麼?」
小皇帝聽見他生母聲音一大,便生畏怯之心,閃閃縮縮地往東太后身後躲,同時吞吞吐吐地回答:「六額駙說:」有過「魚翅」了。‘「
話未說完,西太后大聲喝斷:「還要‘魚翅’?諭旨!」那是尊親免行跪拜禮的諭旨,她又轉臉向東太后說:「聽聽,連這個都弄不明白,可怎麼得了?」
「還小嘛!」東太后以為小皇帝辯護來向她解勸,「慢慢兒的,全都會明白。到底才六歲,他那兒知道什麼叫諭旨?」
「就知道玩兒!」西太后又把小皇帝白了一眼。
東太后一面是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些,一面想想也好笑,輕輕地揪著小皇帝的耳朵說:「虧你怎麼想來的?魚翅!你怎麼不說燕窩?」
小皇帝羞窘地笑了。一眼瞥見他姐姐在颳著臉羞他,恰好遷怒到她身上,瞪著眼,極神氣地問道:「你在幹什麼?」
「不用你管。」
一句話把小皇帝堵住了,便說出不講理的話來:「不准你羞我!」
大格格不象她生母,卻象西太后,反應敏捷,口角尖利,撇著小嘴說道:「你也知道害羞啊?」
這句話堵得更厲害,小皇帝惱羞成怒,就要動武,中間有個東太后,自然會拉架,就這吵吵嚷嚷之間,聽見西太后用低沉的聲音喝道:「別鬧了!」說著,眼睛向遮著白紗簾的窗子外望。
於是東太后問道:「什麼事啊?」
「六爺進來了。」
「啊!」東太后隨即站了起來,正見雙喜揭開簾子,便即問道:「可是六爺來了?」
「是。請旨,在那兒召見?」
「當然在外面正屋。」東太后又說,「你叫人來,把皇帝和大格格領了去。」
不用吩咐,保母們都在後面廊下待命,聞聲紛紛進屋,把這一雙姊弟一擁而去。東太后因為剛才小皇帝和大格格跟她親熱,把一件白布旗袍揉縐了,回到寢宮去換衣服,霎時間,偌大的一間起居室,只剩下西太后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