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虛晃一槍,西太后不知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旨意既已述明,不必多說,讓他們寫了旨看,有不妥地方,另作指示,也還不遲,所以點點頭說道:「好吧!你們下去,照這個意思,商量好了,寫一個‘明發’來看。」
這八大臣退出煙波致爽殿時,一個個臉色鐵青,默然無語,但心裡有個相同的想法:這是恭王與西太后密議的結果。有些人甚至認為西太后所指示的處置辦法,也是預先說好了的,因為他們不相信她會如此「內行」,所說的話,不但合於體制,而且恰中符節。
到了軍機直廬,杜翰首先吩咐,保持警戒,把僕從蘇拉,一律驅得遠遠地。等關上房門,端華第一個先嚷了起來:「如何?我說恭老六這一趟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果不其然。這還是第一步,不給個下馬威,後面的花招兒還多著哪!」
「閒話少說。」載垣憤憤地說了五個字:「寫‘明發’痛駁。」
大家都無異議,接著便開門請軍機章京來寫旨。這天的領班是新近從京裡調來的吳兆麟,當差很巴結,可是行情卻不大摸得清楚。他把董元醇的「敬陳管見」一折拿了回來,跟他班上有數的幾個好手一商量,大家早存戒心,都不願意辦這件燙手的案子,異口同聲地表示,非他的大手筆不可。於是吳兆麟也就當仁不讓了。
他握著筆心裡在想,所謂「痛駁」,不過在道理上駁倒了事,措詞不妨婉轉,這也是多少年來尊重言官的傳統。因此,簡簡單單地一揮而就,用的都是四平八穩的套語。寫完又找同事來斟酌,大家都說「很妥當」,他自己也覺得毫無毛病,隨即送了上去交差。
那知載垣才看了兩三行,雙眉就打了個結,等到看完,大搖其頭:「不行!不能用!」
焦祐瀛與軍機章京的關係不同,趕緊為吳兆麟迴護,「看一看,看一看!」他走上來說,「有不妥的地方,改動一下子。」
「甭看了!」載垣把原折和旨稿一起遞了過去,用「麻翁」這個暱稱對焦祐瀛說:「麻翁,你來動手弄個稿子吧!痛駁!非痛駁不可。」
吳兆麟一聽這話,訕訕地退了出去。這一下,焦祐瀛想不動手也不行了,略略思索了一下,有了個大致的意思,便即下筆,連寫帶改,不過半個時辰,便已脫稿。
稿子仍舊由載垣先看。因為是「明發上諭」,第一段照例撮敘原折案由,以明來源,沒有什麼看頭。第二段一開頭就說:「我朝聖聖相承,向無皇太后垂簾聽政之體,朕以沖齡仰受皇考大行皇帝付託之重,御極之初,何敢更易祖宗舊制?」看到這裡,載垣擊節稱賞:「這才是大手筆,幾句話就擊中了要害!」說著他又把這一段文字唸了一遍。
第七部分慈禧全傳(七)(9)
「果然好!」肅順也稱讚:「立言得體。」
聽得這話,焦祐瀛臉上飛金,笑容滿面地謙虛著:「那裡,那裡?王爺和中堂謬獎了。」
「別客氣了!」端華提議:「乾脆讓麻翁自己唸吧。」
於是焦祐瀛從載垣手裡接過自己的稿子,站在中間,扯開他那天津衛的大嗓門,朗朗誦唸:「且皇考特派怡親王載垣等贊襄政務,一切事件,應行降旨者,經該王大臣等繕擬進呈後,必經朕鈐用圖章始行頒發,系屬中外鹹知。其臣工章奏應行批答者,亦必擬進呈覽,再行發還。該御史奏請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殊屬非是!」
這一段唸完,焦祐瀛停下來等待批評。景壽本想說話,「御賞」和「同道堂」兩方圖章,是兩宮受大行皇帝親手所賜,抹煞這個事實,有欠公平,而且出以幼王的口氣,也有傷忠厚。
只是他向來口齒拙訥,未及開口,杜翰已大讚「得竅」,其餘的人,譁然附和,景壽就再也無法啟齒了。這時焦祐瀛又精神抖擻地「痛駁」另簡親王之議,他是這樣寫的:「伏念皇考於七月十六日子刻,特召載垣等八人,令其盡心輔弼,朕仰體聖心,自有深意,又何敢顯違祖訓,輕議增添?該王大臣等受皇考顧命,輔弼朕躬,如有矇蔽專擅之弊,在廷諸臣,無難指實參奏,朕亦必重治其罪。以上兩端關係甚重,非臣下所得妄議。」
「不錯!這‘非臣下所得妄議’,前面也說得很透徹。不過……。」載垣說到這裡,環視諸人,作了個徵詢意見的表情。為了迎合載垣,杜翰很直率地說:「似乎還不夠一點兒!」
「對了。」端華也說,「我聽著也象是少了一兩句話。好有一比,好有一比……。」
他的比方沒有想出來,肅順不耐煩了,手一揮,向焦祐瀛說道:「不必客氣,給加兩句訓斥的話!這姓董的,心眼兒太髒!」
「嗯,是!」焦祐瀛口裡答應著,臉上卻有躊躇之色。
「麻翁,」杜翰指點他說:「來兩句誅心之論,再斷然痛斥一句就行了。」
大家都如此說,焦祐瀛便也不暇多推敲了,坐下來提筆在「朕亦必重治其罪」之下,添了兩句:「該御史必欲於親王中另行簡派,是誠何心?所奏尤不可行!」
這一添改,端華大叫:「痛快,痛快!」除了景壽默不作聲以外,其餘的亦都表示十分滿意。